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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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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倦打开门,原野就坐在浴室的地上。
花洒几天前就坏了,滴滴答答总是漏水。此时浴室被水渍填满,原野的衣摆浸在湿漉漉的水渍里,他两只手搅在胸前,指尖发白。
林倦扯了一把浴帘,想提叶予柔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有什么好提的。
他们都互相骗过对方,本身就是一场为自己利益的战争,并且现在结果很明显了。
林倦俯视坐在地上的原野,他蜷缩起来的身体,又孤单,又落魄。
“起来。”林倦不忍心,拉了原野一把。
哪知原野反手将她往地上一扯。浴室湿,原野劲又大,林倦一个趔趄,直接摔到地上。
原野欺身就压上林倦的腿,他眼里飞升的戾气太重,像一把猩红的刺刀,企图割破一切,穿透所有。
他说,“林倦。”
声音是哑的。
“我打算去自首。”
“你等等。”林倦下意识扯住原野的衣角,她第一次没法做到完全冷静,甚至是想也没想就张口道,“肯定还有别的办法,你先等等。”
原野摇了摇头,他苦笑一声,反问,“这是我们大家都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不是吗?
林倦第一次想说,不是。
可她没有说出口。
高考在即,她必须解决这所有如乱麻一般繁芜的事,哪怕她有多不愿,或者说....多不舍,她都必须解决。
她的坚强,她的狠心,是她切割在身体外的躯壳,她必须要这么做,她不停地,一遍又一遍的这样对自己洗脑。
她唯一能想到弥补的,就是帮原野杀了江泉容。
杀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她在犹豫,也在纠结。
可原野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什么也没做错,但她需要一个替代品。
需要替代她顶罪的人。
窗外像蜘蛛网一样密集的电线杆被风吹的摇摇欲坠,它们身上缠着塑料薄膜,已经看不清本身的颜色了。
整个城市都是雾蒙蒙一片,有白色塑料袋被风卷起来,在窗外起起落落,寂寥的感觉被拉得很长。
“原野。”林倦侧过头,眼泪就无法控制的从眼眶里滑了出来。她看见四角窗户外那一抹残缺的夕阳,就像是看到原野,他是唯一照亮过她的光,即使短暂,却也在他们小小的世界里,照亮过。
而这束光,现在就照在原野那张颓败的,失去生机的脸上。
林倦抬了抬手,挡住自己的酸胀的眼睛,她闷声说,“要不.....我们逃吧。”
她能感觉到原野因为这句话身体僵了一秒,他离她那样近,好像低头俯身就能与她融化到一起,可他又离她那样远,是她亲手推他没入悬崖。
他安静了,凌乱发丝逆着光,眼里的猩红正在一点点退却。
林倦却像突然决堤的河流,她从胸腔里发出一阵又一阵呜咽,眼泪黏着发丝,发丝黏着水渍,她抬头就是原野清明的双眼,侧头就是那一抹残缺夕阳。
她觉得她的心正在一点点被扯碎,被这个世界,被那抹夕阳。
林倦在原野面前哭过两次,如果说那次在墓地流泪是为了骗他,那这次,她是为了骗自己。
骗自己,再等一等。
“哭什么.....”原野皱起眉毛,用手大力揉搓林倦的眼角。
他看见林倦大片裸露的皮肤都被湿润的液体浸满了。有些是水,有些是泪,还有一些是来自她体内无法被看见的血液。
黑暗的血液,他想替她擦干净,她应该是干净的,他想把她往后的人生都替她擦干净。
原野炽热的身体覆在林倦冰冷的身体上,他像要缠绕她,融化她,身体相贴的触感,酥酥麻麻又过于温柔。
这样的温柔让林倦哭的更厉害,这是跟那次在墓地截然不同的哭泣,原野说不清,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林倦心里那朵枯萎的花瓣正在努力黏合。
而林倦,她更希望遇见的是刚认识的原野,嚣张轻狂,说话总是不着调。至少那样的原野不会像现在这样温柔对她,她更希望被打一顿,希望他发泄出来,至少这样她心里可以好受一点。
“我们逃吧....”林倦拽住原野的衣角,几乎是带着祈求在询问。
她颤抖的嘴唇和潮湿的身体,是来自深海的鱼,不被污染,不可见光。
角色像是反转了,原野觉得再怎么样也应该是自己现在祈求林倦逃跑,祈求林倦不要送他去警局,或者当场跟林倦翻脸,质问她为什么骗他,然后她会质问他,为什么要设计她。
可现在却是林倦在祈求他,是把高考,离开,前景,看的那么重要的林倦在祈求他。
他们彼此设计的两个圈套最终谁都没落网,落网的是他们自己,太滑稽,又太离谱了。
原野拽住林倦的手臂,他将她从地上提起来,林倦没有力气,只能贴着墙半坐着。
觥筹交错的光照在原野的脸上,他琥珀一样的眼睛像冬日平静的湖面。
他拽住林倦的手,一点点往上迁移。
他说,“林倦,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林倦没有听清,她胸腔里奔腾的悲鸣还在膨胀,几乎要把她瘦弱的身躯给撑裂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断断续续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她失神的望着原野,擦了眼泪,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原野突然一哽,接着转过头支吾,“......没什么。”
他本来是想说,不要喜欢我。
*
神经末梢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又疼又缓慢。
林倦按了按太阳穴,书包里就带了几件衣服,没有什么可带的,也没有目的地。
这场逃逸来的突然,像是未成年世界最后的末日狂欢,虽然他们都知道结果,但暂时没有人想去接受结果。
一夜之间原野沦落为“通缉犯”,他不能再去联系以前任何一个朋友,也不能被任何一个“仇家”发现。
不管是黑,还是白,他现在都进退两难,如同走在钢丝弦上,稍不注意,就会粉身碎骨。
而有太多人,都在等着他粉身碎骨了。
原野把帽檐压低了点,再戴上口罩。
林倦背上书包,白裙外套了件厚外套。
这样没有目的地的前行本是应该让林倦担心又害怕的,毕竟一直以来她都畏惧那些她无法掌控的东西,可当她看到倚在门边的原野时,竟比谁都要平静。
甚至感到,安全。
她不问他该去哪,他也不说要去哪。
他就这样拉起她的手,他说,“走。”
她就跟着走了。
她第一次觉得好安全。
*
原野爸爸曾留过一栋房子给他,在海边,在这个城市的最边缘。
那是一栋长久无人居住的楼房,以前原野的奶奶住在那,后来人死了,房也空了。
他只去过几次,但他记得路,因为他经常去那片海。
一个人。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凌晨一点,林倦的白裙在风中不停奔跑,不停舞动。
林倦坐在后座,紧紧环住原野的腰,将下巴抵上他的肩头。
他们在城市的边际滑行,比遥远墓地更遥远的距离,路过荒草,工厂,废弃的房屋,崎岖的山路。
知了的喧嚣如同起伏在海面上的波纹,林倦将身体与原野贴的更近,他们感受到来自他们彼此在疏风中流淌的心脏。
“可能有点远,要不要听歌?”
经过一个收费站,原野停下车,转头问道。
“好。”林倦点头。
原野掏出耳机,递给林倦,长长的的耳机线连接着他们,一只塞进林倦的耳朵,一只塞进原野的耳朵。
梦幻的伴奏,朦胧的旋律,搭配安静的男声哼着一段段模糊歌词,林倦听了一会,好像是,“I feel my heart is completely in your love,Fall in love,Fall in love......”
意思是,“我感觉我心全然沦陷在你的爱恋里,陷入爱情里,沦陷情网中...”
她抬头望向头顶澄澈的天,仿佛看到一群扑闪着翅膀的候鸟成群飞过,他们的翅膀,扇动着冬日最寒冷的风。
原野微微侧头,通过后视镜小心凝望她。
那一刹那,他们头晕脑胀,同时坠进彼此那片轻盈又深邃的眼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