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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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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桂顺斋的点心天下闻名。
“夫君,尝尝这块桂花糕。”江如画的小手将一块桂花糕送到冷隽翼嘴前。
冷隽翼恍然发觉,“呃,好。”
“夫君有心事。”江如画把手收回。
“怎么会?”冷隽翼笑着说,“你若喜欢,就多买些带回去。”
“夫君把画儿当外人。”江如画难过得低下头。
“哪有?是你自己多心了。”冷隽翼笑着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失神竟表现得如此明显吗?画儿画儿,我并非想瞒你,只是,这连我都不禁迷惘失措的变故,我又如何告诉你?
“对了,娘子能解释一下为何会带了几匹马出来?我们不是驾了马车?”
又转移话题!算了,既然他不愿说,她也就不问。“记不记得那个树林?我们今天去踏青。”说着,拉着冷隽翼站起来。“小二哥,麻烦把我们刚才点的点心打包,我们要带走。”
“你是说骑马?”冷隽翼心中一暖,没想到她倒记得他的话。满身疲惫顿时消失大半。
“当然,坐马车踏青,那多奇怪。”江如画兴致勃勃,利落的跨上马背。
“殿下。”冷隽翼方要上马,却被影迹打断。殿下的身子经过上次的折腾本来就是需要长时间休养,加之近日宿疾缠身,实在不适宜劳累。
看一下影迹担心的神色,冷隽翼微微一笑,道:“无妨。”于是翻身上马。
“怎么了?”江如画看到影迹的神色不对,出声询问。
冷隽翼笑着揉揉她脑袋上的秀发,“没事,走吧。”
城郊。
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林,竟是一片开阔的绿地。
潺潺溪水如缎带般从一旁划过。
秀丽的景色不免让人心旷神怡。
拉着江如画的手,骑在马背上的冷隽翼一脸柔情。
多久了,他心心念念渴望的片刻的宁静温柔?好像就这样跟她走下去,悠悠然然,平平静静,没有沙场的血雨腥风,没有宫闱的勾心斗角。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海之边界,天的尽头。
“乱花间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荫里白沙堤。”江如画满足的看着四周的景色,“如此秀丽景色,确是迷人。”
冷隽翼讶异的看她一眼。
“干吗这样看着我?”
“没事。”他浅浅笑着。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笑我背的诗。”她噘起小嘴。
“为夫那里敢笑?只是觉得……”
“我不像爱吟诗作画之人?”江如画自嘲的笑笑,“爹娘每次逼我读书,我都觉得好心烦,变着花样偷懒。现在想起来,那些诗词歌赋,多少还是有点用。否则这样美丽的景致,哪是我这张笨嘴描绘得出来?正好借用古人的墨水。”
两人翻身下马,并肩坐在溪畔。
“这里再美,哪及得上娘子的秀色可餐?”他深情的注视着自己的妻子。
江如画粲然一笑,“你的嘴啊,比古人甜。”
“那当然。”他毫不谦虚,“我是天下第一的夫君啊!”
“羞羞羞!”她刮着自己的脸。“有的人真是不害臊。”
冷隽翼不与她争,只是笑着看她。
这样的笑容,他到底还能看多久?上天,还会让他看多久?
画儿画儿,如果我死了,你会怎样?告诉我,怎样才是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要告诉他?他苦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
不然,他不会去招惹她,不会如此努力的去追求那虚无缥缈如海市蜃楼般的幸福,那份他永远也触不到的幸福,他不配得到的幸福……
画儿,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远远跟着的影迹心里也为主子高兴,这样的笑容,自从他跟殿下以来,就没有看到过。他原本不明白江姑娘到底好在哪里,可就看眼前殿下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就远远胜过其他的国色天香,机智玲珑。
“呃?”冷隽翼被画儿一推,回过神来。
“讨厌!你又走神了!”江如画笑骂。
冷隽翼笑起来,刚要赔礼,却突然一愣,起身:“影迹,送皇妃回去。”说着白影一飘,仿若消失在空气中。
“夫君他……”江如画疑惑的起身,转向影迹。
影迹面色担忧地道:“属下送皇妃回府。”
冷隽翼望着不远处背对着他的白色身影,心里竟然对这蒙着面的人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阁下既然用传音入密引我来,又何必畏畏缩缩,像见不得人。”他用话激对方。
那人突然回身,身形一飘,五指轻扬,攻了过来。好功夫!冷隽翼心中暗赞。他上身轻斜,左掌一格,右手直取他的面巾。那人却不阻拦,幽深的眸子隐隐现出期待之色。冷隽翼心下微奇,他为何……
随着面巾的撕裂之声,来人带着邪笑的俊脸清楚的现于眼前。冷隽翼只觉浑身如被冰水浇灌,失声道:“你……”
承天府。
冷隽翼卧房。
床榻上,一个如冰似玉的男子沉沉昏睡着。苍白的俊脸,失色的嘴唇,头上缠了一圈密密实实的白色布带。不得不让一旁守候的人忧心忡忡。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夫君为什么突然离开?为何竟会在溪边找到?为何成了如此样子?江如画左思右想,不得其因,心里却是痛楚难当。如果当时她拦着他,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为什么就不……
眼泪就这样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床榻上,苍白的脸上浓密的黑色长睫微微震动了几下,沉睡多日的双眼慢慢睁了开来。江如画惊喜的上前,却对上一双茫然没有焦距的眸子。
近乎成为白色的嘴唇微微张开,传出沙哑的声音:“你是谁?”
“为什么会这样?”程破冰此刻可说是心烦意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过往滨兹去了一趟,因为有现报说五皇子在那里落脚,结果人没找着。回来翼不但受了重伤,竟然还失忆了?!
“殿下和皇妃去城郊野游。半途中,殿下突然让属下送皇妃回来,就匆忙离开。似乎在追什么人,不过,属下完全没有感到任何其他人的气息。”
“或许那人武功很高。能伤翼的,不是泛泛之辈。”程破冰示意他继续。
“然后,殿下到天黑都没回来。大家都觉得不对劲,就分派人手往城外寻找。结果,在断魂崖下的溪边找到了殿下。当时,殿下已经受伤昏迷。”
“也就是说,即便到了最后,你们也没见到对方?”
“是。”
程破冰沉默。
影迹突然跪下,“是属下办事不力,请程大人责罚!”
“起来吧。不能怪你。”程破冰眯起双眼。这件事,不太对劲。对方到底是谁?虽然翼现在身虚体弱,不过一般人是不可能知道的。能够将翼逼落悬崖,必也不是普通角色。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此次的外伤并不严重。都是些擦伤。只是殿下上次受伤本来就险些……虽然后来有清恬碧幽草保住了性命,可是,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加上殿下的体内一直沉积着冰寒,最近常常发作。又没有好好休息。所以……”
“所以怎样?”他急切的追问。
“殿下虽然醒过来,但是,可能一生无法恢复,伤病缠身。”
“该死!”他骂出口,手也在不知不觉间紧握成拳。
“还有……”
“还有?!”该死的还想怎么样?
“殿下恐怕不能在受刺激,否则,内息一乱,恐怕性命堪虑。”他无能!居然没能保护殿下!或许,当初他就应该坚持不让殿下出城!
“性﹑命﹑堪﹑虑!”这四个字从程破冰口中慢慢逼出,带着彻骨的寒冷。
“不过,现在殿下已经醒来,伤势基本稳定,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不知何时才能恢复记忆。”
程破冰深深喘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影迹,现在承天府就交给你和夜溦打理。翼如果再有半点差错,我唯你是问!听清楚了?”
“属下这条命是殿下给的,纵是万死,亦不辞!”
“那就好。”他的好好想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如画伸出右手,隔着内衫和裹伤的布带,轻轻贴上他的心口。暖暖的温热隔着层层锦料透了出来,让她一阵心安。他终是回到她的身旁了。多日来的焦虑不安,悲痛忧愁,夜夜难眠的心碎神伤,尽化作这轻轻一触,暖暖在心。“这个地方,本来有条疤痕,就是我那时刺的。不过,你这回落崖刚好擦伤了此处,怕是以后再也看不到了。”话中带着涩涩的酸楚。
冷隽翼脸上有一丝僵硬,“这种幸福的伤口,即便看不见了,也永远刻在心里。”
“幸福的伤口?”她讶然。
“嗯。”从此得到光明的暖照,从黑暗中被救赎,不是幸福是什么?幸福,幸福。好遥远的一个词。为何他的世界会是一片漆黑?!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才知道你的葬礼只是一个陷阱。我就像个傻瓜一样白哭了一场。”她也轻笑,一脸甜蜜。“不过,我才知道,自己有多爱你。”
他脸上现出一闪即逝的复杂神色,“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回头看看刚进门的程破冰,然后像哄孩子般的笑着说:“再后来,你就该睡觉了。”
他一脸愕然:“睡觉?”
“是啊,不然又头疼了。”她扶他躺下,替他掖好被子。“好好休息。”
他望着眼前温柔的笑脸,一时间竟有些恍然。想要抓住她,不让她离开。这片刻短暂的幸福。
“他怎么样?”
“这几日还好,只是有时会头疼。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尽量把自己知道的都将给他听,希望能有所助益。我想,我们毕竟相处得不久,如果你能把你们过去的事同他讲讲,或许会更有帮助。”
“我倒认为,他最渴望的,是你们之间的记忆;触动最深的,也是你们之间的记忆。所以,请继续努力。”
他鲜少在她面前露出笑容,不过,都是为了夫君吧?
她突然神情严肃:“太医说夫君的身子很弱。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师兄一定知道吧?”
竟然叫他师兄?“我当然知道。以前翼瞒着你,是不想让你担心。不过现在看来,你也应该知道。只是此事说来话长。”
“如画愿闻其详。”
“你知道翼修习的是驭神清心诀吧?”程破冰开口。
“嗯。”她点点头。
“驭神清心诀的要旨是以气伤人,也就是要将情溶入气中,以至凄至悲之曲,使人悲痛郁结而死。可是,驭神清心诀讲究的就是气情结合,以情动气,借气行情。练功者的情绪对体内内息的行转有很大的控制作用。换句话说,如果连功者心情积郁,就会被内力反噬。精通乐器的人都知道,要使听者感受一分清,乐者必有十分情。以至凄至悲之曲杀人,翼的心中感受到的必然是悲哀的极致。这也就是驭神清心诀的最大弊处,欲伤人,先伤己。所以,翼每次使用驭神清心诀,都会受很严重的内伤。更何况,修习驭神清心诀是在一个万年寒潭,长期以来,体内聚集了大量冰寒之气,平时还可以凭借深厚的内力压制,一旦他受伤或是体弱甚或情绪波动,寒气便会窜遍全身,让人痛不欲生。”
原来他竟……“那我每次惹他生气,让他伤心,他岂不是……”她心痛如绞。
程破冰默不作声,她已知道答案。
“既然如此,为何夫君他还要修习驭神清心诀?我知道他一定不是贪图天下第一的名号!”他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
“在他修习驭神清心诀之前,他就已经是天下第一了。”
“那他为何还要……”
“你可知道明霄明将军?”他突然问。
“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立下战功无数的明将军?”
“是啊……”
那是他和翼心目中的英雄呢……
已经六年了。
那时他和翼刚刚学成下山,皇上命他们跟着明将军身边接受指导。
明霄,那样一个铮铮男子,文韬武略,无一不让他和翼叹服。
而明霄,对他和翼也格外好。他现在能够体会,那是一种惺惺相惜。明霄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他们也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明天。
如果不发生那件事,翼或许也会成为向明霄那样的热血男儿吧?
如果不发生那件事。
就在那一天,他不在的那一天,明大哥在翼眼前遇刺身亡。翼眼睁睁的看着明大哥被杀,却救不了他。
“如果我能用自己的内力护住他的心脉,他就不会死!”
“可是明将军的内功心法与通常的心法不同,你也没有办法啊!”
“可是,驭神清心诀就可以,对不对?”
他怎么会知道驭神清心诀?“是。可是……”他迟疑了。
“父皇果然说得没错……”
程破冰万分惊讶地看着他,这怎样一个父亲,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向自己的儿子提起驭神清心诀?他既然知道驭神清心诀,就应当知道修习它所要付出的代价!程破冰感到一阵心寒。
“后来,我就随翼回到山上,看着他咬牙撑过那段痛不欲生的日子。”
江如画回过神来,才发现满脸都是泪水。
“所以,翼应该得到幸福。而我相信,你就是那个可以带给他幸福的人。”程破冰看着江如画,一脸托付之意。
“我会,我会尽全力让夫君成为天下最幸福的人。”她擦干泪水,笑靥如花。
第三章
滨兹。
冲天居。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男子伸手抚上前额。“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我是谁,这是哪儿。一切都如此陌生。”
“没关系,你只是撞了头,所以一时想不起来。我们可以慢慢帮你回忆,总有一天,你会记起来的。冰卿。”青衣男子眼含深意,只是他身边的白衣男子正费力思考着关于自己的一切,没有看到。
“冰卿?”白衣男子闻言,抬头看向他,眼里露出迷茫之色,像一个脆弱的孩童。“是我的名字?”
青衣男子点头。
“那……我可不可以问你,你是谁?”他小心翼翼的说。
青衣男子露出慈爱的笑容:“你都叫我一声,五哥。”
“五哥?五哥……”他先是迟疑,然后笑起来,天真烂漫。
青衣男子也笑起来,仿若被那一声低柔的五哥勾了心,摄了魂,心思飞得好远。
“既然是五哥,那我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哥哥?那爹﹑娘呢?”他突然想起来。
青衣男子脸色一变,“不!你没有。因为,他们都抛弃了你!”
“抛弃?”他一个寒颤。“为什么?是不是我不惹大家喜欢?”他紧紧捉住青衣男子的衣袖,神色紧张。
“不。全都是他们不好!是他们负了你!你的苦,你的痛,你会慢慢想起来的。”就在梦里。
是吗?可是,为何他却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失落了?
“来,夫君喝汤!”江如画兴高采烈的把一碗汤端上桌子。
“又喝?”冷隽翼的声音迟疑着。
“当然!”
“胡太医不是说不用再喝药了?”放过他吧。他又不需要补。
“是啊。不过这又不是药,是汤啊。”江如画故作无辜的眨眨圆溜溜的大眼睛。
有什么区别?“不用每天都喝吧?”他都快喝成汤了。
“不会!每天的汤都不一样啊。因为夫君你身体都不好,我才想帮你调理一下。而且我都问过胡太医,他说可以做给你吃。你看,今天是紫菜猪心汤,可以养心安神。适用于失眠症。昨天是小麦百合生地汤,可以养心阴、安心神。前天是旱莲草红枣汤,适合于失血性贫血。大前天是猪肚红枣羹,还有玫瑰花烤羊心是固本培元,适合气血两虚者。再还有川贝杏仁豆腐,荔枝干大枣汤,蛋清羹,黄芪鸡汁粥……”他看着江如画扳着指头一样样数着。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他心一动。
“呃?”江如画一愣,扯出个大大的笑容。“因为你是夫君呀!我不对你好,要对谁好?”
夫君!夫君!她是为了她的夫君!你怎么还不明白呢,冰卿?为什么还会把这种问题问出口?他心底暗暗自嘲。
一眼瞟上她如云的秀发,“你……”
江如画顺着他的视线,疑惑地伸手摸上发际,竟摸到一根干枯的草梗。“呵呵。”她尴尬的笑起来。她怎么老是做丢人的事情?
“我去厨房,不小心粘上……”她僵笑。
他转身,语气已是冰冷。“把它拿走,我不需要。”
他,可从来没对她发过脾气。怎么……不会不会!江如画你不要太多心,夫君哪有发脾气?“夫君又闹小孩子脾气了。”江如画假装叹口气,仍是笑脸盈盈,“夫君身子不好,当然要好好调养。来,画儿喂你还不成么?”她把瓷碗端到冷隽翼面前。
你竟是这样被宠着,爱着。我却……冷隽翼气不打一处来,挥手打落汤碗。
“咣!”带着汤汁的青瓷碎片散了一地。
“夫君?”江如画眼中隐隐有了泪光。她深吸一口气。江如画,你这是怎么了?夫君他身子不好,又什么像忘记了,心烦意乱是自然的。你怎么可以不体谅夫君的心情,只顾着自己?
她再次扬起笑脸,“画儿知道夫君心情不好,是画儿不好,不该这样惹你心烦。可是……夫君也要小心自己的身子才是。”
你就不懂什么叫拒绝,什么叫碍眼吗?这样都还陪笑脸!
冷隽翼,你还真是幸福!
他看着江如画甜美的笑容,心里不禁暗叹,这样一个笑脸,如果是为我,不知该有多好?
“夫君?”江如画见他默不作声,担心的问。
冰卿啊,冰卿,你又在痴心妄想什么!她爱的是她的夫君,疼得也是她的夫君,你不过是冒着他的名,顶着他的身份,还真把自己当了十二皇子——千金之躯,万千宠爱于一身?他暗暗冷笑,你还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才是正经!
他回身坐下,露出温和的笑容:“汤洒了,厨房还有么?”
“嗯!”江如画欣喜地点头,“我去端!”欲奔出去的身形被猛地拉了回来,坐在冷隽翼的怀中,“让静儿去就好了。”
“嗯,也好。”江如画自心中满是甜蜜,夫君,即便失去记忆,也还是疼着她的。
温柔多情,哥哥,你该是这个样子的吧?“在想什么?脸这么红?”他拉住江如画的手。
“啊。”江如画的小手一缩。
“怎么了?”他捧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红红的一片。
江如画不好意思的抽回手:“没事啦。”
“是烫伤?”他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没事,一点都不疼。”大大闪亮的眼睛回视着他,想要他相信。
“汤……是你亲自下厨房煮的?”昔日的千金小姐,如今的十二皇妃,竟然会亲自下厨,洗手作羹汤?
江如画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人家也是想尽一份心意……”
他紧紧将她抱住,身子竟微微颤抖。知道这千般情,万份爱,都是为了那个“他”,他的心里全都是浓浓的嫉妒!
冷隽翼啊,冷隽翼!为什么?为什么好的东西都是你的?本是一卵同胞,为何却两般遭遇?!你锦衣玉食﹑父慈母疼,夫妻恩爱,满满的全都是真情!可我呢,孤苦伶仃也便罢了,师父嫌弃不疼,也便罢了,连这条贱命都有人时时惦着,!你让我如何心甘!
不过,老天不公没关系,该我的我自会一样不少的讨回来!
这个皇妃,就当作是你还我的第一样!你若知道了,怕是会痛彻心扉吧?他想着,心中顿时涌起无限快意。`
“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他对上她清澈明亮的眼睛,眸中的深情一览无遗。“好不好?”
“好!”江如画笑着保证。
“我会记得你答应了我。永远记得。你也要记得。”一定要记得。你对我的承诺。因为我不会让你有机会违背它!
夜。
滨兹。
冲天居。
“你还不明白吗?你生下来就没人爱,没人疼,因为你生下来就是来灭世的!你是个魔鬼。天下大乱,哈哈!天下大乱!”
床上的男子猛然坐起,剧烈的喘息使胸口不停的起伏。
他的右手突然捂住心口,“咳咳……咳咳……”血从口中咳出,残留在唇畔的腥红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凄冷。
“公子!”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女子闯了进来。看见这情形,又转身跑了出去。
“咳咳……咳……”他看着手心凝成冰晶的鲜血。茫然。刚才梦里的是谁?他吗?
颤抖的身躯被温暖的怀抱搂住,他不由自主地轻笑,“五哥。”
“做恶梦了?”
“嗯。”好温暖,不像梦里,那仿佛冻死人的心寒。
“没事,”冷隽扬顺着弟弟的长发。他最疼爱的弟弟呵。“有五哥在。”
“我又梦见那个女人,很美,可是表情很可怕。她为什么要打我?为什么骂我?我不乖吗?在梦里,我叫她……师父……”他一抬头,看见青衣男子用无限哀怜的眼神看着他。
“她说的是真的对不对?我是……来灭世的。所以大家都不要我!因为,我是个魔鬼。”他的声音是如此寂寞的悲凉。
“没有谁生来就是做什么的,我才不相信!我只相信,事在人为!”
“五哥……”
“他们不爱你,我爱;他们要杀你,我救。谁让你是我最疼爱的弟弟?”他的声音极尽温柔。
“五哥……”
女子再次进来。
冷隽扬皱眉,不悦道:“做什么?”
女子跪下,“清漪被杀了。”
“什么?!”冷隽扬震怒。
“清漪?是不是那天那个跟我下棋的护法?”冰卿突然问。
“是。”女子回答。
“是谁干的?”
“苏铭义手下的‘风影’。”
“哼!又是他们。”冷隽扬冷哼。
“风影?”他,什么都不知道。
“回公子,风影是苏铭义手下的杀手组织。长期以来追杀公子的,就是他们。”
“可恶!到现在,他们已经杀了我们多少人了?”
“凤堂主,白堂主,蒋护法……”
“别说了!”冷隽扬怒道。
“其实,我们可以让公子去……”
“我说过不许再提这件事!卿是我弟弟,我怎么能让他去冒险!”
“可是能跟‘风影’对抗的,只有公子了呀!”
“这件事休要再提!我会另想办法。”冷隽扬怒斥道,转而笑着拍拍冰卿,变脸如翻书,“你好还休息,五哥还有点事,不能陪你了。”
没一会儿,那女子又开门进来。见冰卿仍在床边坐着,愣了一下。
冰卿一笑,“我觉得你还会回来。”
女子面上一紧,这样的殿下,仿佛看透了她心思的殿下……犹豫一下,她突然跪在地上。
“你……” 冰卿敛眉。
“湘恳求公子帮五殿下一次!”她激动地说。
“你说。”仍是淡淡的温和。
“五殿下手下实在是没有人能与风影抗衡,而且那个苏铭义,处处与我们为难,非要将我们赶尽杀绝。这样下去……实在是……”
“你是要我去?”
“湘,本不敢奢望。可是……”
“好。”
“嗯?”
“我答应你。”
“公子……”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么?”
“不!公子说得很明白。”湘感激的笑了,“只是此事请不要让五殿下知晓,否则……”
“我明白,我不会告诉五哥的。”
“那湘退下了。”
“嗯。”冰卿疲倦的躺下,咳嗽声再次传出。
大厅。
“他答应了?”
“是。”
“湘。”
“嗯?”她抬头看着五殿下。
“你该不是在怪我吧?”
“湘不敢。”她只是满心愧疚。既然鬼医说十二殿下他不能再与人动手,就不会有错。可是她,又怎么能违背五殿下的意思?
“那就好。我知道十二对你不错,不过如今你已跟了我,如果让我知道你胆敢背叛我,那……”
“湘不会背叛五殿下!”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知道你对十二有感激之情,他又何尝不是我弟弟?我怎么忍心害他?只不过成大事者,从来就不拘小节。更何况,他对这个任务,胜任有余。”五哥是疼爱你,不过,五哥也爱江山,你说怎么办呢?你就帮帮五哥吧,翼。哦不!是冰卿。
“
夏夜。
明月皎洁。
蝉声阵阵。
浮云庄外一里。
一驾华丽的马车停在树下。
马车外,一名男子笔挺地驻立。雪衣墨发随风扬起,脸上飘忽的神色让身旁看向他的女子一懔。她镇定一下心神,恭恭敬敬的将一把剑捧在白衣男子的眼前,“公子的剑。”
古色斑驳的剑鞘在如冰似水的月光下,掠过一道游离的晕黄。
那男子看了它一眼,伸手取过。“炙焰?”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是。”
“唰!”剑身半出,妖红之光暴现!只觉幽瑟阴寒之风四起,凄厉之声环身绕耳,声声都是“杀!杀!杀!” 白衣男子的身躯微微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才将它退回鞘中。剑在下一刻“当啷”一声,被掷在地上。
“公子?”湘疑惑了。剑已出鞘,为何又……
怕,是害怕。
他万分清楚自己那一刻的感受。
他竟然会害怕,怕那柄剑!
手中的突然炙热,如握一块熊熊燃炉中的烙铁,却感到沁骨的寒冷,更胜那万年寒潭!
炙焰在剑鞘中不住的颤动,隐隐发出清吟之声,他只觉它在不停的对自己召唤,而他的心,竟也意外的对它无比渴求!
全身的热血仿佛已经沸腾,滚滚奔涌着,声声嘶吼着,都是对它的渴望!他的手竟不由自主地伸出去……
“公子?”湘又是一声。
他猛地一惊,向后退了一步。背过身,不去看那把散发出无穷魔力的古剑,他稳稳心神,开口:“拿回去。你也回去。”
“湘可以在这等,不会碍公子的事!”她忙道。公子不用那剑也便罢了,为何还要她走?
“我认得路,而且,危险。”
殿下竟是怕她会有危险?可她,却明知他的身子不容许,仍是骗了他来啊!“公子……”她满心都是对自己的厌恶,对殿下的歉疚。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神情凝重:“你必须尽快回去。”
“为何?”她实在不解。
“今天的事,五哥倘若知道,必会怀疑你。如果再知道你偏偏又回晚了,你想,他会作何想法?”
“这……”一切都在他掌中,她又能作何想法?
“所以你回去,他就算猜到是我,我也能过关。而你,不能。你若不想让他知道,就快回去吧。”他望望漆黑的夜幕,“而这里,尽管放心的交给我。”
他说得对,如果五殿下真的不知道,今天她的举动必会遭到责罚!可是,不是这样啊!她的眼泪竟有点不受控制的在眼眶里徘徊。不行,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忍不住让殿下不要去,向他坦诚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想他所见的那样单纯。可是,她不能啊!不能背叛她心爱的那个男子,那个眼中除了天下,什么都没有的男子!可是,他心中可曾有她?是否有点在乎她?她苍然一笑。笑自己的可悲可怜。他连十二殿下都能牺牲了,还会在乎她吗?
“是。湘……回去了。”她挥剑斩断车辕,翻身上了其中一匹马。“请公子一切小心。”手中鞭扬,一人一马绝尘而去。
而另一匹马却被剑光惊了,嘶鸣着扬蹄,竟要奔驰出去。
却见白衣男子伸手轻抚马面,安宁祥和之气仿佛随着手传入它的心里。它安静下来,只是喘着粗气,蹄下踏着碎步。
他换手抚摸着马背,扬脸与马首厮磨着,脸上却扬起凄冷的笑意。
终于来了啊。
“锵!”来人寒剑出鞘,指向眼前和马厮磨着的人。一人道:“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到此?” 原来远远庄中的人听到这动静,思索着着京郊深夜,哪会有这马鸣之声。又因为负责的事务隐秘危险,竟已派人出来查探。
他不答话,只是悠悠的问一句:“浮云庄,风影?”
来人均是一惊,那人又道:“你怎知道?”
“那就是了。”飘忽的声音虽不大,却随着阵阵夜风萦绕在来人耳中,众人心里都是一懔。
白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冰卿?”一枚袖箭冲天而上,爆开来。
众人也在同一时刻持剑一拥而上。
白衣男子冷冷一笑,身形却突地飘到领头一人身前,右手五指一张,那人只觉手一松,自己的剑已到了白衣男子手里。
在同一时间,众人的剑却已纷纷递到他周身半尺以内。剑气几已透身,他却不慌不忙,仍是清冷一笑,手中长剑看似悠然清扬,却立见万道清光幻起,身如坠入无边冰狱。
只是一招,剑起,剑落。
夜风阵阵,扬起染红的白衣飘飞。
身后已是一片死寂。
死而后寂。
他捂唇轻咳,仍是冰冷的笑着。
为何送死,却总有人前赴后继?
山庄方向传来隐隐的脚步声,轻捷而不失沉稳,武功的确不错。人数,倒也不少。本当无忧,只是碰见了他呵。
眼一寒,多少带着点无奈。
手中,剑尖陡起,已是光华一片,剑芒刺眼。
血,飞溅。
哀痛声声。
他木然。
生命原来如斯脆弱。他苦笑。
那他的生命呢?
是否有一日,他也如这些奔忙的人般,就这样消逝于尘世?
腥红从口中涌出,喷溅在沾红的白衣上,已无那么刺眼。
都是血啊。他的,别人的,没有任何不同。
他又笑起来,笑声从喉中逸出,竟是怆然。
“苏铭义?”
“是。”苍颜微抖,声音也颤着。“你……你……”步步后退。
他怎么会没想到?追杀他如此之久,竟没想到终有一天,他会杀上门来?
不!想到了啊。只是未曾料到,他竟达如此高深的境界。
那他们之前的对手,为何都没有如此厉害?
冰卿,竟似比以前厉害很多了。
十二殿下受了伤,而且失忆。
件件事情在他脑中飞闪,他竟仿若想到了什么,但又不对。
他方张口,一柄剑已贯穿了他的喉咙。
热血四溅。
冰卿翻手将剑掷入土中,剑身竟全部没入土中。
清冷寒夜。
死一般寂静的寒夜。
只是这一声声的咳嗽,远远的,近了,又慢慢飘远。
阳光,斜斜的从树叶的间隙透过来,洒在如茵的绿地上。
鸟语花香。
参天古柏下,青白色的石上,青衣男子靠树坐着,尊贵之气从眉间隐隐透出,只是敛去了那并吞山河的霸气。
倚着他的腿,身着如雪白衣的绝美男子懒懒的斜坐地上,头轻轻搁在青衣男子的大腿上,一脸恬然的微笑,带着些许年稚的恍惚和迷惘,纯真一如处子。
天地无语。
这样的一刻,这样的两个人,融入这静谧的自然,竟成了如此绝美的风景!
让人不免心驰神往。
远处,隐苑的入口,湖蓝色衣裙的女子静静伫立。这样的五皇子,使她从未见过的。纵使她千般忠心和委曲求全,万般柔情系于他一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五皇子对她,仍是那一脸漫不经心的笑容,那让她倍感无力的笑容。她知道自己不配,可是,她就是这样渴望着他的一个微笑,一个关切的眼神,仿若沙漠里濒死的人渴望一滴雨露甘泉,仿若深陷无尽黑暗中的人渴望一线光明。
可是,没有呵。
放眼天下,终归我土!他是如此霸气的男子。
然而十二殿下,即使是失了忆,竟就这样轻易的掩住了他的浓浓霸意,化血腥戾气为无上尊贵。十二殿下对他的影响,怕是他自己也难以觉察吧?五殿下如此自诩无心无情之人,对十二殿下几番下杀手,却在失败后有片刻让人难以察觉的轻松。虽说是利用失忆的他,却又在不自觉间温柔的安抚他失控的情绪。那一刻,她甚至在五殿下眼中看到——痛心。
是痛心呵。为着他片刻的痛心,片刻的温柔,她甘愿化作扑火的飞蛾,明知眼前是无间地狱,仍是义无反顾的跳入。到头来,却连一眼,都没有她的呵。
她忆起当初十二殿下放她离开时的眼神,是清楚的了解和浓浓的痛惜。殿下,你早已看出湘的结果了,是么?你为了湘的不甘,虽早已看出这一场空的结局,仍是成全了湘,是么?
可你为何要替湘痛惜?湘不值得啊!湘……背叛了你啊。
白衣男子突然轻轻叹了口气,“你该走了。”说着,复将头靠在青白的石上。仍是闭眼倚着。
蓝衣男子笑笑,站起身来。
这样的生活是否就是你一直向往的?
宁静,平和,安逸。
你实在应该感谢我的,十二。
走过湘身旁时,他看了看她,“照顾公子。”
“是。”她低下头,应着。
她看着仿若睡着了的十二殿下,暖暖阳光融融的照在他身上,如玉面庞散发着宁和的光芒,让她纷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是这样子么?五殿下也是这样,不知不觉间被他牵引着,进而心如止水?原来最可怕的,竟然是失忆的他,让人于完全没有防备间沉溺在他创造的氛围里,沉溺在这片温柔的静谧中。
完完全全失去挣扎的力气,只想沉溺。
就在这一刻,沉溺。
他仍是闭着眼,却突然笑了,带着点孩子气。“你喜欢五哥吧?”
“啊?”她先是吓了一跳,却不明所以。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我……看得出来。”脸上带着孩子常有的得意。
“看?公子甚至没有睁眼。”她突然红了脸,话语中带着一丝慌乱。有这么明显吗?
他再笑,清眸缓缓睁开。“那,现在我看到了。”
她的脸更红,“湘才没有,公子不可乱说。殿下听到会生气。”
“可是,你的脸红了。”他笑着,眼中带着戏谑。
她伸手抚上脸颊,好烫,可是仍嘴硬着:“哪有,是……胭脂涂多了,才……”
他夸张的张大嘴巴,一拍脑袋。“原来是这样!”又冲她眨眨眼睛,“胭脂不错。”
她有点困窘的扯扯衣角。
“我也喜欢五哥。”他突然又说。
“啊?”她猛地抬头,睁大眼睛。
“可是,我不会跟你抢。放心!”他挑挑眉毛。
她惊愕,又马上反应了过来。十二殿下居然……居然……耍着她玩?
他笑得更开心。
“太过分了,公子,公子居然……”她小声嘟囔着。
他听了,更是笑得喘不过气来。眯起的眼睛望着她。
湘先是生气地看着他,却终于忍不住,也笑起来。
他敛起夸张的笑容,看着她,含笑的眼睛溢出满满的温柔。
“就是这样。会困窘,会生气,更重要的是——会笑。才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孩子啊。”
“公子?”她的心一紧,十二殿下!
他起身来到她身旁,温柔的拍拍她的肩,脸上的笑容仿佛可以所有黑暗冰冷,意有所指地说:“别让自己冻坏了。”
她一愣,回过神来却只见到一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别让自己冻坏了。”她喃喃的念着这句话。那一刹那,她以为他们回到了六年前。殿下将温暖的手伸向她,温柔的笑着,“那你就跟着我好么?”
她仰起满是泥垢的小脸,笑的天真无邪:“好!”
殿下脱下自己的暖裘,披在她身上。
她愣了愣。这么贵重的东西,竟被披在她身上?怎么可以?
可他只是这样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别让自己冻坏了。”
那一笑,融化了她心里十几年的冰霜,让她知道,人世间也是有温暖人情。可是,她却背叛了他。
十二殿下,湘……是湘对不起你。湘一直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可是,可是湘,没有办法,那无法抗拒的风采,深深地吸引着湘,不由自主。眼前,就算是地狱,也只有跳下了吧?
她早已被冻伤了,只是在等着冻死的那一天吧。
等到解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