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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灶 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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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里新接了一个杀人案。
孟家有两个小妾,一个叫杨姨娘,一个叫桂姨娘,关系不算好,也没结拜过,不知怎么的,死于同年同月同日同个时辰,前后相差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若说这两个妾算有缘吧,却又分别死在自己的小院儿里。
孟家算是马蒯县的大户。孟老爷拿出银钱发威,方县尉……的属下李捕头跑断腿。
李捕头中午赶回衙门吃免费的午饭,看见方县尉在衙门里霸占的那间小屋子里,有位忙忙碌碌的娘子。
是那方县尉新娶的媳妇儿?
李捕头向来自来熟,上前打招呼:“这位嫂子可是县尉夫人?”
吕歆原身只有十七八岁,本尊却有二十五六岁,看看这位李捕头顶多二十出头,觉得自己担得起嫂子这个称呼,十分淡定的应了。
“方县尉今天去了三十里外的顾家村儿。”
吕歆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我姓李,夫人可以叫我大李子。”
吕歆平平静静的说:“李捕头你好。”
李捕头觉得“你好”这两个字听起来很奇怪,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也不知道如何应答,于是抬头看看天色,再看看吕歆手里的活儿,估计她一时半会做不完,挠了挠头问:“夫人可要在这里吃饭?要是不嫌弃,我带夫人去灶间看看。”
吕歆摇了摇头,说了声谢谢,继续洗晒方正墨的被褥去了。
“谢谢”这两字也很奇怪。
李捕头端了馒头和小菜回来,和其他大大小小的捕头衙役们蹲的蹲,坐的坐,聚在院子里边吃边聊天。
今儿聊的就是昨天两位孟家小妾同生共死的事儿。
“孟家的人吃完了中午饭,各自回自己的小院儿歇息。主子们都躺在床上,丫鬟们都守在堂屋的门口。到了未时中(14点),杨姨娘与桂姨娘门口的丫鬟们都觉着自己有些头昏想吐,缓了一缓后去看姨娘们,都七窍流血死在了床上,还热乎乎的呢。”
“听说门窗都是敞开着的,丫鬟们不但没看见有人进出,连只鸟雀都没看见……”
“林师爷看过后说是投毒。剧毒啊,一闻就死,不过很快就散掉了。可是这剧毒却不是喝的,是用来点的……。”
“莫非藏在香炉里?”
“哪里。桂姨娘点了香炉,杨姨娘却没点。再说了,就算都点了香炉,也不能让两颗毒药一起烧着呀。”
众捕头和衙役想不明白了,有的闭上了嘴,有的乱说一气。
吕歆把方正墨不知道多久没晒过的被子晒了,被套拆下来洗了。其实这活儿衙门里的洗衣大婶也会干,但几个月才能轮到一回儿。
屋里的杂物全部重新排布。干湿分离,功能分区。衣物按内衣,外衣,工作服分放在柜子的三层。这些都是后世独居女性的基本功。
脏衣裳来不及洗,脏靴子来不及刷,明天再来。
方正墨风尘仆仆的从顾家村赶回来,已是戌时末(21点)。他扒拉下两只攒够快半寸灰尘的靴子,脱掉说不清颜色的皂色便服,想拎了木桶去衙门的水井旁冲个脸洗个脚,发现木桶里竟然有水。
回头桌子上好像多了些什么。细一打量,并没有多出什么来,都是自己的旧物。
床上似乎少了些什么,用手翻检了一下,也并没有少,只是叠好之后堆了起来。
感情这位娘子今天来,就只往这屋子里添了一桶水。
第二天,吕歆边收拾衣裳边听端着饭碗的捕头和衙役们聊天。
“那位孟苦主,一气儿死了两个妾,家里是不是就只剩大老婆啦?”
“哪里,还有另外两个呢,可惜见不着。我今儿跟着林师爷去两个妾的屋子看了。嘿,一模一样的院子,屋子里摆设也差不多,丫鬟们穿的也差不多,看来这孟老爷倒是不偏心。”
“四个妾呀,争风吃醋起来了不得。”
“丫鬟们说四个妾经常斗嘴咧。”
“会不会是哪个妾杀了这两个妾嘛?”
“林师爷也这么想。可是谁能同时点燃两个毒药丸子呢?找不出人来。”
“莫非,有什么……相助?”有个年轻的声音渐渐压低了,好些字听不见。
听见一双筷子敲那小衙役的头,“胡说,老子在这衙门里多少年了,一个神啊鬼啊仙啊都没见过。”
第三天,李捕头回来,看见吕歆站在方正墨房间的窗前桌子旁写字。不好装没看见,于是又上前打招呼。
吕歆正在给方正墨留话儿。这屋子不过一丈见方,一时半会也找不出什么地方好收拾了,她决定做三休四或者做二休五。下次来,要到五天后了。
看见李捕头站在窗边和她说话,盯着他的脸愣怔了片刻,开口道:“要同时点燃两个毒药丸子,这两个妾的房间里该有一模一样的机关才是。”
李捕头听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也楞了一瞬才想明白她在说什么,忙点头接着这话说:“我们管刑名的师爷林师爷也这么想呢。只是我们去了两回了,也没看出来那两个妾的屋子里有什么机关,摆的东西都是平常物件儿。犄角旮旯里也搜了一遍,不知道那毒药丸子到底藏在哪里。”
吕歆点点头,“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写字。
李捕头等了片刻也不见她抬头再说点别的,只好讪讪的走了。边走边挠头:这位娘子,怎么这么怪咧?
他去林师爷那里点卯,没忍住,把吕歆这句话原封不动的说给林师爷听。过了一会儿看见了方县尉,又没忍住,吞吞吐吐的讲给了方县尉听。
毕竟是方县尉的娘子呀。
方县尉听完也有点想挠头。那女子来了三回,一次都没想过要见他。今日走之前留下张纸条写到:每七日之中必来两到三次,若有事相嘱可留言。
若说她想和其他人家的小娘子一般,是想做些什么增进下二人感情吧,纸条上的措辞硬得有些硌牙。
若说她并不在乎这情爱之事吧,却又把替他打扫洗刷之事看得有些重要?
算了,随意吧。本就是陌路,不见,不熟,甚好。
第二日晚,李捕头凑到他窗前问他:“方县尉,你家的院子今日动工,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怎么你还没回去?”
第三日晚,林师爷凑到他窗前问他:“方县尉,你家夫人好几日不曾来了。明日休沐日,你若是归家,能不能替我等请教夫人:怎样的机关,不由人操纵却可以同时发动?”
第四日晨起,方县尉的窗前的廊沿上坐着蹲着一排捧着饭碗的同僚。众同僚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区别,喝粥喝得呼呼响,咸菜咬的咯吱响,东拉西扯的没个正经话。实际上,都在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瞄他。
承载着廊沿上这排同僚八卦心的方县尉,早饭都没吃就出了衙门。
四合院里,吕歆坐在竹椅上打算盘。算盘旁边一张纸,一支碳。
方正墨看看这样子,一点儿也没变。说好的破土动工,人来人往呢?
吕歆见他来,眼神闪了一闪,脸上表情却半点不动,起身去厨房倒茶。
方正墨肚子咕咕叫,跟上前去问:“可有早饭剩下,让我吃些……”话未说完,人已经到了厨房里,看见灶火未生,灶台空空。瓢盆瓦罐,整整齐齐,目力所及之处,不见半点吃食。
这又是什么作派?平常人家的娘子们,起床后头一件事就是拨弄灶火,烧水做饭,一天有半天围着锅台转。
清灰冷灶什么的,几乎没见过。
吕歆转头冷冷清清看着他:“我在前面张家馄饨吃的,你也去吃了再回罢。”
方正墨想说些什么,抵不过肚子饿,只好出门去了。
回来时,拎了好些个油纸包。
吕歆的心思既不在灶台上,也不在油纸包上。她只想如一个专业的售楼小姐一样,把这几天新收拾出来的一件卧房推销给方正墨。
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她让木匠铺子送来床,架,桌椅板凳,把东西两间布置成几乎完全一样的两个单人间,装上门,装上木栓。很好很独立。
这份推销工作完成得……超过预期。方正墨回来之前,本只是想和吕歆纯聊天而已,没想过吃饭和过夜。看完布置精巧别致的单人间,方正墨心已动,腿已软,决定日后如有必要,他一定要留宿个几回。
好不容易聊完杂务聊正事。
“林师爷想让我问问你,可知道什么样的机关是不用人操纵,自己就能发动的。”不知怎么的,方县尉说完之后脸色有些不好。难为情啊,怎的一帮子管刑案的男子,还得请教个娘子呢?
吕歆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你们这里有些什么样的机关。我知道的,你们这里没有。”
后世有定时装置、远程遥控,有各种带马达的小家电、弹性极好的尼龙线、随便能买到的基础化学制剂……古代有什么?她还不知道。
方正墨的脸色更加不好了。
这话越发的不清不楚了,什么叫“我知道的你们这儿没有”?莫非这吕娘子真的知道些他们不知道的事?
方正墨整一整脸色,向吕歆拱了拱手道:“这案子不归我管,知之不深。娘子这话我接不住,能否还请娘子去衙门小坐,和林师爷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