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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番外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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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涵文的婚礼如期举行了。
他作为新郎官,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了婚庆公司,将迎宾都交给了父母和未婚妻,总之,他们也乐得做这些。
他此时,躲在酒店的贵宾休息室,不敢出去,怕见到大学同学,怕见到林求索,怕见到楚绍行,更怕见到蒲云台,怕见到关于那四年里的一切人和物。
坐在靠近贵宾休息室的大门的位置,他偷偷听着外面的声音,不可抑制地,不希望那个人来,又希望看一看那个人。
他们其实已经很久没见了。
当初蒲云台和林求索去了深圳,他去了上海,楚绍行到处流浪,最后定居了深圳。
他一边感谢贵宾室隔音效果好,让他听不真切外面的声音,
一边又怨贵宾室隔音效果太好,让他听不真切外面的声音。
“我去上厕所,你先进去吧!”
熟悉,是林求索的声音。
金涵文仗着贵宾室里没别人,干脆凑到门缝去听。
“好。”
这次听得真切一点了,是裴远至的声音。
“远至?”
是楚绍行的声音。
金涵文听到楚绍行和裴远至聊了起来,外面的声音有点嘈杂,脚步也有点嘈杂。
为什么没有蒲云台的声音呢?
婚礼最终还是开始了。
可是金涵文觉得浑浑噩噩的,只知道自己听从主持人的安排,在万众瞩目里,出场了。
大堂的大门打开,红毯从门口一路延伸到舞台,T台设计,两边是梦幻的白色的大片花海,这是他的未婚妻选的,他都无所谓。
他一步步走在红毯上,穿着精致的西装礼服。
他知道所有的亲戚好友,都在看着他,可是他好像什么都感知不到了,他要结婚了。
可是,蒲云台到底在不在台下呢?他坐在哪张桌子?有没有在看他?为什么开了一千二百公路,却最后没有来见他一面呢?
这一段路仿佛很长,他看着主持人,在台上笑着看他,台下最前面,是两边的亲家,父母在看着他,爷爷奶奶在看着他,未来的岳母也在看着他。
他终于站定,在舞台中央,等到着那副门再次开启,他将要迎接他的新娘。
可是他的思绪却很纷乱,不可抑制地,想起来许多很久远的记忆,一些他本以为早就忘怀了的记忆。
门开了。
新娘挽着她父亲的手臂,走了进来。
该去迎接她了,手捧鲜花,半跪在她面前,请求未来岳父将自己女儿的手,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上。
金涵文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了,他没办法动。
在一片掌声,欢呼,起哄声里,他恍惚地想起,第一次见到蒲云台的时候。
一米七六的男生,其实也不算矮了,但蒲云台偏偏长了一张娃娃脸,笑起来还有酒窝。
那是入学第一天,他搬着行李进来,他和蒲云台是最早到的两个人。
窗外的蝉鸣叫不停,树叶在阳光下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看见一个男孩回头,笑着和他打招呼,帮他把行李搬了进去。
“我叫蒲云台,同学,你叫什么啊?”男孩笑出两个酒窝。
那时候他就想,这个舍友长得有点像女孩子。
大概是他出神有点久了,主持人有点着急地给他暗示。
他回过神,走向他的未婚妻,那个穿着华美精致的婚纱的女人,是他的新娘。
他单膝下跪,念出了早就背好的台词,向岳父恳求,把他的女儿交给自己。
他又想起曾经看过林求索和裴远至结婚,那时候林求索对着裴远至,在所有亲朋好友面前说的结婚誓词是:裴远至先生,我,林求索,真诚地邀请您,与我共同建设祖国,共度余生百年,风雨不离,生死不弃。
他知道那不是林求索的结婚誓词,至少不是他提前背好的那篇,可是林求索后来说,看着裴远至,穿着一身红袍站在他面前,他就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把真心话说出来。
他牵到新娘的手了,新娘哭得稀里哗啦,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她要离开从小生长的家庭,与他重新组建一个家庭了。
他其实在很早,就想过自己以后的家庭会是什么样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喜欢蒲云台,只当是感情深厚的友情,那时候他想,自己未来的妻子跟蒲云台一样,就非常好,生得又好看,又可爱,性格却非常善解人意,又很会照顾人。
可是,他忍不住又想,其实如果是蒲云台,不用善解人意也没关系,不用很会照顾人也没关系,他就算每天闹,自己也舍不得真的同他生气的,他曾经最喜欢故意欺负蒲云台,然后看他气急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金涵文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赵蓉妍作为你的妻子?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
婚礼司仪的声音饱含热情地问。
金涵文知道,按照婚礼流程,他应该答“我愿意”了。
可是如鲠在喉,无法言语。
他有点茫然地环视了一圈,底下有的人是不知道隔了多远的亲戚,纯属来蹭顿饭,有的人兴高采烈,凑着这对新人的热闹,有的人专注地看着新人,真心期盼他们在一起。
细细找了一会儿,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撞进了他的眼里。
蒲云台坐得不远,也不太近,他遥遥看着金涵文,看到当初的少年,此时已经是一个气质成熟,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了,儒雅的脸上,褪去了当初总爱呛他的狡黠笑意,只是此时仿佛有些茫然,眼里流露出了些惶然的孩子气。
蒲云台瘦了。
金涵文见到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他瘦了,头发也剪短了一点,即使中间隔着的距离让他看得不够真切,但他还是瞬间就能想象出来他的头发,是栗色的,在阳光下奔跑时,一甩一甩的,会泛着好看的光泽。
两个人一对视,时光仿佛回溯到十二年前。
有个人说:“我叫蒲云台,同学,你叫什么啊?”
“我叫金涵文。”
一眼经年,倏忽时光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十二年深情不渝,却始终没能有勇气开口说一句“我爱你”。
金涵文一直看着他,舍不得移开目光,眼眶红了,控制不住,眼泪一滴滴地掉。
明明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主持人在为他解围:“新郎官太激动了,太感动了,真是感人肺腑的感情啊!看来上天是注定要这一对有情人经历万难,最后走到一起的!”
眼泪朦胧了眼睛,他快看不真切了。
看不真切他心心念念了十二年的人。
他好像看见那个人穿着一身精致的西装,又好像看见包裹在西装革履里的人笑了,笑起来还是有两个小酒窝,清甜得像夏天的西瓜,像五月带着露水的青梅。
他彻底看不清楚那个人了,那个人的身影在眼泪里,一片朦胧,被融进了台下茫茫的人海里。
“金涵文?金涵文?”
新娘的声音有点着急,压低着声音催促他,可是怎么压低声音,都压不住声音里的怒气。
金涵文回过头,有点茫然地又看了主持人一眼。
主持人似乎有点尴尬,场面也慢慢地冷了下来。
主持人又念了一遍:“金涵文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赵蓉妍作为你的妻子?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
这次,宾客们已经不像上一次那样起哄了,有些安静,似乎是怕自己的吵闹影响了紧张的新郎。
金涵文还是没有说话,直到他听到一个方向响起了稀疏的掌声,他猛地转头,看见蒲云台举起手,为他鼓掌。
掌声有了人带头,一下子大家有活络起来,大家欢呼着起身为新人鼓掌,有大胆的宾客大声地怂恿着:“说愿意,说你愿意。”
金涵文呆呆地看着蒲云台,又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我……”他开口。
他开口的瞬间,场面迅速停止了欢呼,大家热切地看着新郎。
“我不愿意。”
他多么想说出这句话,然后冲下去,带走他心心念念了十二年的人,跟他一起逃离这压着他的一切,逃离这场喘不过气的婚礼。
可是最终他没有说。
在四下无处可躲的期盼目光里,他开口说:“我愿意。”
三个字,出口那一瞬间。
他好像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
他看着芸芸宾客,众生喧闹,人世烟火,这一刻好像突然与他无关了。
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动,心明明在跳动着,却觉得好像已经死了。
他确定,有一部分的自己,死在了,此起彼伏的狂欢里。
他恍惚间听到新娘哭着说:“我愿意。”
可是他知道,新娘不爱他,也并不是为他而哭。
他双目无神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悲痛欲绝的新娘,所有人都在欢呼他们至深的感情,只有他们知道,他们都不爱彼此,哭更不是因为感动或者激动。
小花童捧着戒指盒上台。
戒指非常精致漂亮,因为花了很多钱。
但是他是第一次见,因为不是他亲自挑的戒指,他是直接给钱,让未婚妻喜欢什么样的自己订。
不是未婚妻了,按理来说,她是他的妻了。
打开戒指盒,他该为她戴戒指了。
可是新娘的情绪不稳定,一直在哭,在发抖,他伸手扶着她,却突然下意识地看了蒲云台一眼,手缩了回去。
最终他还是伸手了,却刻意地避免过多的肢体接触。
新娘不愿意将手拿出来,他也带不了戒指。
他心里好像没什么感觉,一切都变得麻木。
这场频繁出现事故的婚礼,终于让宾客们都感觉到不对,大家也不乱起哄了,主持人尴尬地解围,只是再怎么找借口,仿佛都显得拙劣。
双方的父母都很着急,看着台上,又不知一时该怎么办。
台上的小花童只是两个小孩子,更是手足无措。
最后,金涵文把戒指放回了戒指盒,默默地盖上了戒指盒,拉着新娘的手,将戒指盒交给了她。
他小声地问:“蓉妍,那个人是不是就在台下?”
新娘颤抖着点头,哭着小声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拿着你的戒指,去找他吧!”金涵文说出口的一瞬间,无比希望赵蓉妍抛下他就走,就算在婚礼上,让他沦为朋友亲戚的笑柄也无所谓,就算让他在现场难堪尴尬也无所谓,他只求她,勇敢一点,去找那个人吧!
这样,他一定不会犹豫,转身去拥抱他爱了十二年的人。
可是新娘颤抖着摇了摇头,说:“我们要结婚,我们要结婚……”
说着,新娘就把戒指盒塞到金涵文手里。
好累。
好累。
好累。
金涵文无力地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睁开眼,说:“对不起,我们不要结婚。”
好像一切雾霾褪去,他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起来,满目的人世间,只有一个人是他眼里发着光的存在。
他蹲下来,将戒指盒放在地上。
他起身,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他念了整整十二年的人。
十二年啊,他越想越可笑。
如果十二年里,他但凡勇敢一次。
会不会有一天,他和蒲云台,林求索和裴远至,四个人一起,嘲笑楚绍行个老单身狗呢?
场面好像变得很乱,宾客们一时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赵蓉妍好像在他转身那一刻,重新拥有了奔向爱人的勇气。
可是他什么都注意不到了,他看到那个人似乎很讶异,微微张开的嘴,有些绯红,很好看。
他走向那个人,十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山川大河,隔着茫茫岁月十二年。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定。
蒲云台有点慌乱地站起来,还不小心撞掉了桌子上的刀叉。
金涵文手疾眼快,赶紧握着他的手一躲,生怕他不小心被刀叉划到。
“哇靠!”林求索瞪圆了眼。
这是什么发展?他被蒙在鼓里这么久?他现在才知道他这俩舍友,很有问题啊!
接下来的场面似乎是一片狼藉,两家脸上都无光,一场婚礼像是一场笑话。
金涵文拉着蒲云台就走了,两个人手机打不通,人找不到。
直到三天之后,金涵文和蒲云台才出现。
金涵文跪着去跟父母负荆请罪。
金父看着三十岁的儿子,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金母心疼地看着儿子,问:“既然早就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说呢?自己苦苦熬了这么多年。”
金涵文愣了一下,看他母亲。
“三十岁,对有些短命的人来说,这就是半辈子了,你半辈子只喜欢了一个人,我还能拦你吗?”金母无力地叹了口气。
“有时间,带回来看看吧。”金父也沉着语气开口。
而蒲云台这边,三天后出现在公司的时候,林求索瞬间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平时蒲云台都是西装革履,扣子扣到最上面,要多禁欲有多禁欲,今天也是一样。
可别人不知道,林求索却知道,他中午拿着外卖进他的上司办公室吃饭时,一凑近,就看到即使是高领西装,吻痕要是遮不住了。
“啧啧,这三天,挺激烈啊!”林求索打趣他。
蒲云台看完最后一份文件,笑着看了他一眼,打开外卖吃饭。
“也就是你,平日里工作狂,所以三天说旷就旷,上头也没说什么,不过上头要是知道你旷工去干嘛了,肯定找你算账。”林求索撇撇嘴。
蒲云台红着脸,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