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以致远》明朝麻糖

61、第 61 章

　　走出病房，站在医院的走廊上，才发现窗外的夏天，原来这么好看。

　　茂密的树冠在微风里颤动着枝叶，烈日当空，晒得人要吃两片西瓜才好，如若有一根冰棍，或者一瓶冰汽水，再有一个作陪的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林求索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有些沉默。

　　裴远至在他身边坐下了，对他说：“对不起，今年没办法给你好好过生日了，我准备了礼物，但是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林求索回神，看过去，才发现裴远至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这个袋子是他熟悉的品牌，李曼丽有几块这个品牌的腕表，他和裴远至也试戴过这个品牌的腕表。

　　心里浮现出一个猜想，却又有些不敢相信。

　　林求索拿起袋子，打开一看，果真是他们当初过元旦时，一起试戴的腕表。

　　林求索愣愣地看着裴远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启唇再三，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一对表，快三万呢。”

　　“五月买的，现在也不能退了，早知道今天是这个样子，我就不买了，应该把钱留着给你的。”裴远至说着，拿出了张银行卡，递给林求索。

　　“这是什么？”林求索一愣。

　　“银行卡啊，一共十二万，有一些是你之前就让我帮你管着的，你先拿着用吧，伯父的资金流都被冻结了，你的姨妈和姨父忙着葬礼的事情，恐怕很多地方，资金一下都短缺，你妈妈又在医院里躺着。”裴远至一口气，将情况简单分析了一下。

　　林求索看着那张卡，不是多高等级的卡，他见过他父亲钱包里的卡，金灿灿的，银灿灿的，都有。

　　但是这张卡，是普通的，黄色的。

　　最近确实在资金上，一下子有些困难，现在他父亲身上情况不明，生意场上的朋友也多有避嫌。

　　“里面有八万块，不是给媛媛读书的吗？”林求索声音有些喑哑。

　　他相信他父亲是清白的，可裴远至不是他父亲的儿子，并没有义务，无条件地相信他父亲，一定是清白的，一定能还得起钱。

　　“我跟媛媛借的。”裴远至笑了笑。

　　林求索看着他，眼前的人好像还是如初见一样，笑起来温润明朗，好像没有什么阴霾能让他从云端跌落。

　　这些天，陪在他身边，苦没少吃半分，惠州、东莞两头跑，还要兼顾着媛媛的生活。

　　“拿着吧，跟我还客气？先把伯母的住院费给缴了。”裴远至将卡塞到林求索手里。

　　“阿裴，你……为了攒三万块给我买手表，吃了不少苦吧？”林求索启唇，嗫嚅着，只能问出来这么一句话。

　　“还行。”裴远至清朗的眉眼，舒展着笑了。

　　“阿裴……”林求索启唇，却什么也讲不出来了。

　　裴远至转身面对着他，将他轻轻拥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轻声安慰着：“别怕别怕，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一直就在你身边，不要害怕。”

　　裴远至感受到少年的脸枕在他的肩上，感受到少年眼泪的滑落。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像是回神般，蹭了蹭裴远至的肩。

　　“我们把表戴上吧，看看好不好看。”裴远至轻声说。

　　“好。”林求索撤开来。

　　两只腕表，很快戴在了他们的主人手腕上，简约低调的腕表，交辉相应，是专门为情侣设计的。

　　两只带着腕表的手，握在了一起，用力地，握紧彼此。

　　“好看，很好看，谢谢你，阿裴，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没有你，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林求索看着手腕上的表，低着头低声说。

　　裴远至抿了抿嘴，笑了，没有说话。

　　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林求索抬头，问：“媛媛明天就中考了吧？她状态怎么样？”

　　“她状态很不错，也不紧张，大概地听说了你的事情，有些担心你，但是我没有说太多，怕影响她中考。”裴远至跟他解释着。

　　“嗯，不要打扰她中考，反正知道了，也是白担心。”林求索说。

　　“今晚我得回去陪着媛媛。”裴远至沉默了一下，又说。

　　林求索的头又枕在了裴远至肩头，也不肯起来，只是说：“嗯，你去陪着她吧，对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来说，中考肯定就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她肯定希望哥哥陪着她的。”

　　裴远至心疼地揉了揉少年的头，说：“她中考这两天，我要接送她，但是只要有时间，我就来陪着你。”

　　林求索没有说话，只是蹭了蹭心上人的肩。

　　然而裴远至这话不是空话，这两天，林求索两头忙着家里的事情时，竟然真的也能看到裴远至。

　　裴远至一般在晚上来，然后陪他一晚，然后早上走。

　　陆陆续续忙了两周，李曼丽终于醒了过来。

　　安静的病房里，李曼丽看着仿佛一瞬间，成熟了许多的儿子，生出些恍惚的心思。

　　林求索不知道他的母亲，是怎么整理自己的心情，又是怎么面对父亲离开的事情的。

　　他只是心疼自己的母亲，没有父亲了。

　　醒来后的李曼丽，从儿子那里得知目前的情况之后，好像又恢复了一副女强人的模样，没有多休息，就投入父亲的葬礼准备事宜，另一边，又开始为丈夫的事情奔波。

　　她像个超人一样，永远不会被打倒。

　　但林求索想，可能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他的母亲也有自己的一个偏僻角落，在里面声嘶力竭地哭了一场。

　　可是在他面前，为母则刚。

　　七月三日，林求索参加完外公的葬礼，返校准备期末考试。

　　他知道父亲的事情在逐步解决，一如他小时候坚信着他的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英雄，如今的他，也无比相信他的父亲，一定是清白的。

　　林求索走之后，裴远至就生了一场大病，是发烧。

　　这段林求索奔波的时间里，裴远至没有比他轻松多少，一边陪着林求索，尽力帮着能帮得上的忙，一边照顾周媛媛，还要在两个城市来回奔波。

　　林求索一走，裴远至好像紧绷着的弦，瞬间就松掉了。

　　周媛媛只能叹流年不利，中考后本以为苦读三年，终于能放松一下，结果碰上各种各样的事情，她也拒绝了哥哥提出的陪她庆祝。

　　哥哥为她的解放感到开心，想为她庆祝，是真的，但是始终担忧着林求索，心事重重，也是真的，她打算等这次事情全部过去，等林求索从湖南回来之后，三个人再一块庆祝。

　　而且哥哥这段时间劳累，连如今生病了，还瞒着林求索。

　　最重要的是，钱之前都借给林求索了，这会儿他们这个小家庭，还真是雪上加霜。

　　裴远至不愿意去医院，怕花钱，想在家里撑着。

　　周媛媛在第五次劝说无效之后，她默默地出门了，去了林求索家。

　　裴远至是真的没想到，这小姑娘现在胆子这么大了，直到当他躺在家里沙发上休息的时候，看到周媛媛回来了，还带着李曼丽走进了他家，他才知道这件事。

　　憔悴的形象，让裴远至瞬间觉得无处可躲，万分难堪。

　　他有些慌忙地起身，想要倒水招待客人。

　　“别别别，你躺着别动，”李曼丽伸手拦他，还边转头对周媛媛说，“媛媛，快扶你哥哥躺下，都烧到三十九度了。”

　　裴远至只能手足无措地坐着，也不敢真躺下，有些拘束地坐着。

　　李曼丽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说：“好孩子，去医院吧，我陪你去，不要推辞了，我陪我未来儿子去医院，天经地义。”

　　裴远至一愣，看着李曼丽，似乎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曼丽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却看起来沉稳内敛，好看的眉眼，在此时洒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更清雅温柔。

　　她这些年，是从风浪里走出来的，因此，才更明白有人在困难时、落魄时，不离不弃，是多么难得。

　　更不用说眼前的年轻人，在他们家困难时，将他自己所能给的，都给了。

　　“这段时间以来，谢谢你，向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在这种时候，陪着求索，想来你对他的感情是很真心的。”四十多岁却一直以来精致优雅的女人，此时却仿佛被岁月磨出些痕迹了，她和缓的口气里，带这些感慨。

　　“伯母，我……”裴远至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还要跟我客气呢？我心里，认了你和求索这一对，以后求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饶他。”女人露出抹温柔的微笑。

　　女人温柔的神色忽而染着些沧桑，像是冬日的雪，落在了她眉间，有些怅然的声音说：“我的父亲去世的时候，走得很突然，人生总是无常的，既然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突然就来，不如随心一点活着，也不必这么拘泥于条条框框里。”

　　裴远至张张嘴，嗓子却酸得什么都讲不出来。

　　李曼丽也不催他，只是笑着看着他，耐心等待着的女人，眼里仿佛带着无尽的包容。

　　“谢谢伯母。”裴远至轻轻开口，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

　　静谧的时光里，阳光却将一切染上暖色。

　　那天，李曼丽陪着裴远至去了趟医院，打完吊针，取了药。

　　在回来的路上，李曼丽告诉裴远至，林则有的事情已经逐步在解决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让他不必担心。

　　裴远至笑着点了点头，窗外盛夏如许，他逐渐明白，“爱屋及乌”，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真心为这个家庭踏过一路的荆棘，而感到开心。

　　李曼丽看着年轻人笑着和她道别后，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不可抑制地，泛起慈爱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