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以致远》明朝麻糖

57、第 57 章

　　生活，似乎没打算放过备受煎熬的少年。

　　□□视频的页面，显得人，更白了一点。

　　连带着背景，都好像散发着一点白色的光。

　　可是背景没有白色的光，裴远至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外面的灯光。

　　阳台外的万家灯火，在屏幕上，被稍微降低了对比度，显得泛白。

　　可林求索知道，从那个阳台看出去的灯火，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个阳台上，有风会吹过，夜幕里的灯火，绝色又动人心魄，星星点点，像是烟火人家对冷寂寂的人间发出的一声鸣叫。

　　那里的灯火，明明是一户户平凡人家的灯火，却壮丽而瑰华，夜的黑，不知道能掩了纷扰的谁。

　　满夜的灯火里，有一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眉宇间有一丝疲态的青年被摄像头过滤后，在屏幕上，好看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够钱花吗？”裴远至开口。

　　自从林求索陷入金钱危机，裴远至给他打电话空前地频繁主动，而每次对话开头，都是这么一句。

　　“够钱，我这段时间有一个做了很久的兼职，是按月给的薪水，刚好拿到啦，我先留着自己花。”林求索笑着说。

　　裴远至愣了一下，开口：“可我看你心情好像不太好。”

　　狗□□，美颜效果真差！

　　林求索内心暗暗吐槽一句。

　　“以后，我们还是在短视频评论区交流吧，那里美颜效果比较好。”林求索说得一本正经，但细听，就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了。

　　裴远至笑起来，清澈的眼眸，是十分磨皮都磨不掉的灵气，当然，这个美颜没有十分磨皮。

　　大概是被裴远至戳破了真况，林求索干脆放弃挣扎，直接开口吐槽：“我感觉我最近被人骗了，苦哈哈地给人打了这么久工，估计都拿不到工资，兼职有风险，求索需谨慎。还有之前被人介绍工作……”

　　裴远至歪着头，听少年噼里啪啦地倒着心里的苦水，安静地听，安静地笑，安静地看。

　　说爽了的林求索很畅快，但转瞬，他又开始后悔。

　　他和裴远至的对话，已经很少有什么新内容了。

　　一个人的自信心，从开始塌陷，到崩溃，好像是躲不掉的恶性循环。

　　林求索心里压着仿佛永远都吐不出来的一口气，或许是从父亲的冷暴力开始，或许是从那一巴掌开始，或许更早，从他在外公面前，说出那一句话开始。

　　一切，好像是个无解的九曲连环，缠缠绕绕，不得挣脱。

　　如今每天和裴远至的对话，与其说是情感交流，不如说是他单方面的发泄。

　　每次控制不住，在裴远至面前，释放着低沉的情绪的时候，就像是火场中唯有的一抔清凉，就像是无底的坠崖时唯有的一根绳索。

　　他紧紧抓着裴远至，期盼他可以给自己一点安慰和解脱。

　　“阿裴，我……你是不是，每天和我打电话，其实很累啊？”林求索开口，少年低垂着眉睫。

　　裴远至很辛苦，确实很辛苦，新工作、媛媛的中考、心里还暂时无法到达的梦想，每一样都在心底。
　　可是他没有觉得累。
　　心底有方向，就是最大的安慰。

　　可是，现在，他的少年，很累。
　　裴远至认真地透过屏幕，看着少年略带疲倦的脸。

　　本来美满的家庭气氛，变得团线难解，本来对自己的自信，被一次次的自我怀疑击溃，就连对工作顺利的期盼，都变得寸步难行。

　　少年在自厌。

　　犯下的错，在父母的冷处理下，变成一次次给自己的心理暗示，对自己的怀疑。

　　在工作上发现的现实和对自我认知的落差，让他对自己本来的自信，开始了全盘怀疑的过激反应。

　　就连此刻，少年也在害怕在心上人面前流露出太多的负能量，而遭到厌弃。

　　裴远至开不了口，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心里的酸涩一点点流淌。
　　他不止想要安慰他的少年，还想给他一个拥抱。

　　“没有的事，每天和你打电话，是我最开心的时候。”裴远至尽量笑着说。

　　林求索不信，他看着笑得温柔的裴远至，也笑了笑，说：“好啦，今天先不讲了，我还要忙，挂了。”

　　裴远至想启唇说点什么，却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视频通话被挂断了。

　　裴远至拿着手机，有些恍惚。

　　其实他能明白，少年陷入自厌的原因。

　　在温馨的家庭长大，他对家庭抱有全身心的信任和依赖，然而一朝之间，熟悉的安全感被打破，他只能归咎为自己的原因，以此，一次次诘问自己。

　　在顺风顺水的环境中长大，他对自己的骄矜和自信，其实建立在没有受到过挫折，没有过狼狈至极，失态至极的情况上，所以当认知被打破，他一下子无法接受，继而全盘自我怀疑。

　　挂了电话的林求索却觉得更累。

　　日子好像变得疲惫、乏力、又无味。

　　其实这段时间他不太想和裴远至说话，面对着裴远至，他忍不住宣泄心里的负能量，宣泄自己在工作面前的种种纠结，和老是被打击的自信心。

　　说完之后，他就忍不住产生自厌心理。

　　纵使裴远至从来没有不耐烦，但是林求索还是忍不住，忍不住猜测裴远至会不会不耐烦，会不会觉得这样的他让人难以接受。

　　自信心的消磨是能击垮一个人的。
　　随之而来的，是敏感。

　　生活总是起起伏伏，当陷入低沉的时候，也只能这样过着，然后寻找机会打破恶性循环。

　　天气转暖了，即将进入四月，万物复苏，本来应当是美好的春天。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天气，没什么特别的日常，没什么特别的故事，像往常一样八点半，两人打通了电话。

　　“我……今天想不到吐槽什么了。”林求索神情有点蔫儿。

　　“那就不吐槽了，够钱吗？”裴远至还是一如既往，温润和缓的声音总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负能量了？”林求索趴在桌子上，看着裴远至，心里头还是觉得很喜欢，就算每天都看，但还是看不腻。

　　“没关系，每个人都会有低谷期的，这是正常的，没有人永远一帆风顺，现在吃过这些苦，以后就成长了。”裴远至的声音从耳机里缓缓传来。

　　“嗯。”林求索盯着手机屏幕，懒得多说话。

　　裴远至觉得林求索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少年像是站在危楼之巅，岌岌可危，努力撑着的生活状态，仿佛总要迎来爆发的一天。

　　两个人之间一时无话，林求索竟然恍惚得，希望睡一觉。

　　“阿裴，你说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们之前明明不是很开心的吗？国庆的时候，元旦的时候，我们都好开心的，为什么现在不快乐了？难道是因为和家里人坦白了我们的事吗？”林求索有些恍惚地想起过往。

　　说完之后，林求索突然又敏感地说：“你别误会！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也没有后悔坦白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现在过得一团糟，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跟你说，不明白我要说什么，我就是……我就是一团糟。”

　　裴远至愣愣地，看着敏感的少年，突然激烈的情绪，和颠三倒四地解释的话语。

　　他觉得心里很心疼。

　　他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也不会怪少年说错了什么。
　　可是，少年现在连对他，说话都要这样小心翼翼了吗？

　　“你不要多想，不要生我气，我……”林求索仿佛突然又泄了气。

　　裴远至觉得眼眶酸涩得有些胀痛，他没有多想，也不会生他的气，他只是心疼他。

　　骄傲又自信的少年，现在却祈求般，寻找着心里唯一的依仗。

　　“求索，求索，你听我说，你现在好好睡一觉，你的状态不太好，你不要慌，我不会生气，不会离开你，我一直就站在你这边。”裴远至压抑着心里的波涛汹涌，尽量温和地说。

　　但是裴远至的话并没有安慰到他。

　　林求索疯狂地，疯狂地陷入一种极深的自厌情绪。

　　从家里的事情，到工作的事情，都不如意。

　　这段时间以来，发现自己不像想象中那么优秀，发现他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在市场上，三千字不值七块钱。

　　发现自己的好脾气其实建立在生活的顺风顺水上，发现自己抗压能力、吃苦能力其实一戳就破。

　　发现自己需要靠虚张声势来维持自己的形象和自尊。

　　顺风顺水的他，面对挫折，仿佛是个无措的孩子，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其实现在已经赚到钱了，他只是自信被戳破，觉得自己很糟糕。

　　生活真是一地鸡毛。

　　最让人难熬的，是和父母僵着的关系，他像是瞬间没有了依托，在这个世界上，空空荡荡的。

　　不，他也不彻底是孤零零的，电话里那个人，像他唯一可以抓住的稻草。

　　“裴远至，我想咬你。”

　　裴远至愣了一下，转而笑了，温润的声音轻轻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