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以致远》明朝麻糖

54、第 54 章

　　除夕晚上，林求索守夜到了五点才睡。

　　裴远至和周媛媛没有那么多规矩，特别是太奶奶去世之后，就更没什么特别的仪式了，不过是比往常丰盛一点的饭菜。

　　裴远至心疼林求索要守夜，就打着视频电话陪着他一起守，但是等到两点多的时候，裴远至熬不住，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手机还用支架撑在床上，传来轻轻的鼾声。

　　林求索觉得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可爱得紧，像是小羊的鼾声，但又觉得心疼，猜想裴远至可能有些感冒了。

　　林求索看到他略微疲倦的睡颜，忍不住想，要是有一天，能带着裴远至回家，给爷爷奶奶们看看，让他陪自己的外公说说话，该多好啊！

　　他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到来，什么时候到来，但只要裴远至和他始终同心同结，他就有一直坚持下去的勇气。

　　第二天一早，五点才刚睡下的林求索，七点又被拉了起来。

　　新的一年，还有一堆事情要做，首先，就是跟着奶奶去村里的庙，拜神。

　　拜神和拜祖宗，又是不一样的，香烟缭绕的庙里，放着不太注重中西差异的神。

　　对林求索来说，有关于家乡的记忆，好像总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温润又朦胧，带着春耕细雨的清甜。

　　走到庙前的平地，就已经被香烟缭绕给闷住了，乡下迷信其实没有什么清晰的根据，按理来说，中国这些神仙鬼怪应当是道教里的，但是道教的该叫庵，这里却从着佛教，叫庙。

　　庙里有文曲星，又有观音菩萨，大概是乡民们想到有什么神可以拜的就都摆上了。

　　如果基督教在更早的时候传进中国，并且占据一席主流之地，那这庙里把文曲星，观音菩萨和耶稣都摆在一起，也不是不可能，中国文化的同化力向来令人惊奇。

　　庙前正对着门口，有四脚宝鼎，应该是仿照着寺庙的样子来的，两边远离庙的角各摆着一个焚炉，用以焚纸，那是供奉完之后，点着那些特制的纸，然后手捧着那卷制遥拜三下，然后快步跑过去放到焚炉里焚烧的。焚炉里已经塞满了灰烬。

　　庙门口一道坎，一脚跨过去不能踩，门口两边墙根处有两个弧形香炉，插满了一柱柱香，下面落满了灰烬。

　　庙不大，看起来并没有庄严肃穆感，因为是新年，来拜神的人太多，挤在小小的庙里面，逼仄又狼狈。旁边有一些供人歇息的凳子，左边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些杂物。

　　庙里更闷，一呼吸，满口满鼻都是焚香味。

　　庙里分左中右三部分供奉着不同的神，但林求索都不大认得，而中间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供奉品，但依然有人，想从这上面挤出一些可以摆放自己的供奉品的地方。

　　四壁多是关于神仙故事的画作。

　　“索索，跪下，拜神！”奶奶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林求索赶紧跟着奶奶的样子跪下。

　　“一，保佑我的儿子儿媳幸福美满，二，保佑我的孙子孙女学业进步……”奶奶念叨着。

　　林求索看着前面的神像，众生朝拜。

　　以前，林求索不信命，也不信神佛。

　　这一刻，不迷信的林求索却不由自主地合上了手掌，在心里默默许愿：“一，希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身体康健，万事胜意；二，希望我和阿裴，能够白头偕老，相伴一生；三，希望不论未来如何，我和阿裴都一如此刻的勇敢真诚。”

　　一跪，一拜，一叩首。
　　他求神佛。

　　新年第一天过后，就是走亲戚，最先看的就是外公。

　　外公已经八十多岁了，在外公那里，林求索又见到了刘北椋，现在刘北椋对自己这个小老弟可严厉得很，搞得林求索都不敢在他面前给裴远至打电话。

　　刘北椋像个怨妇一样，一整天都跟着林求索，观察着他的动向。

　　林求索无奈，但是此时是新年，也不想这种时候破坏气氛，索性就随着刘北椋，反正他坚信，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外公家养着的动物其实还挺多，除了猫狗，还有鸡鸭鹅。

　　所有的动物都不圈养，嚣张的鹅“嘎嘎嘎”地到处扑腾翅膀，最弱的鸡总是被赶得到处跑，每天都要 “鸡”急跳墙。

　　院子里有一张吊床，吊在两树中间，太阳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

　　林求索喜欢躺在上面晃悠，一晃悠就是一下午。

　　看着太阳慢慢西落，周围的人家传来炒菜声，热闹的春节期间，到处可闻饭菜香，阡陌间都是满地乱跑的鸡犬，热情的邻居们相互送菜，没过一会儿，邻里之间的菜全都共享了一遍。

　　日子在这里，仿佛变得很慢，日头是慢慢地落下来的，猫是慢慢地散着步的，树叶是轻轻地晃着的，连冬天的风，都是暖的，慢慢地吹着。

　　外公家里有两只特别肥的猫，一个是很肥的橘猫，一个是很肥的黑猫。

　　林求索以前给它们取了个名字，叫肯德基和麦当劳。
　　外公认不得，就叫成肯鸡鸡和麦大劳。

　　两只肥猫作伴，嬉戏玩闹，玩闹累了，就一起蜷缩在一旁，挨着睡觉。
　　林求索觉得有趣，就拍了几张图片，跑到厕所去给裴远至发过去。

　　看完了重要的亲戚，已经是正月初五了，林则有和李曼丽打算正月初六回东莞，初五晚上，林求索在乖乖收拾自己的行李。

　　从小年到现在，也十来天没见过裴远至了。
　　异地恋的时候，觉得挨一个学期也挨得住，回来之后，倒是三天两头不见，就想得慌。

　　然而意外，来得让人猝不及防。

　　不好的预感，是从李曼丽哒哒哒的脚步声里，开始蔓延开来的。

　　“求索，我出去一趟，我们可能要迟一点回东莞。”李曼丽在房间门外敲了敲门，着急得都不等林求索回答，就快步走了。

　　林求索觉得奇怪，要知道他弯了这件事，都没让李曼丽女士多失态，他预感事情恐怕不小，忙跟上去问。

　　“你外公突然倒在家里了，幸好发现得及时，我现在去医院。”李曼丽急匆匆和林求索交代了一句，就要走。

　　“妈，我也要去。”林求索快步跟着走。

　　“你跟上来做什么？小孩子……”李曼丽想说小孩子不要来添乱，但是转念想到林求索一转眼已经快二十了，就止住了话头，由着他跟着。

　　对于一手抚养自己长大的老父亲，李曼丽是最担心的。

　　老人倔强，不肯跟他们一起住，怕打扰他们生活，又不肯让李曼丽帮他请个保姆，一个人独居着。

　　林则有已经在车上等着了，见两人一上车，就开车驶往医院。

　　一行人到了医院之后，发现李曼雅一家也已经在医院候着了。

　　林求索心里头的不安越来越严重，好像有风雨欲来。

　　过了好像很久，才见到有医生打开了急诊病房的门，一家人围上去，林求索在外圈挤不进去，听医生和大人们交流着。

　　林求索听到了一些在电视里偶尔听到的词，什么高血压，心肌之类的，嘈嘈杂杂，他在外围也听不太真切，只是感觉大脑一片混乱。

　　接着一家人进去看外公，刘北椋被派去缴费。

　　林求索回头看了一眼刘北椋的身影，才发现他的小表哥虽然说和他同辈，却已经在一个家庭里被当做可以帮忙的人了，而自己从头到尾还被当成小孩子。

　　进去之后外公状态好像还不错，虽然一头白发，但是精神却很矍铄，又似在刻意掩饰着疲态。

　　他慈祥地笑着，耐心地安慰着自己的女儿女婿们，当然，还有他的小外孙。

　　林求索乖巧地帮忙倒水，外公乐呵呵地接过来，说：“外公老啦，以前觉得身体硬朗得不行，现在不知怎么就能倒下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现在就希望看到北椋和求索快点娶媳妇，生个曾外孙，好让外公也体验一把四世同堂的感觉。”

　　林求索笑了笑，没有应声。

　　这时刘北椋也回来了，外公又嘱咐他赶紧找老婆，刘北椋笑呵呵地说，和女朋友感情很稳定，他也已经在准备求婚了。

　　一番话逗得外公呵呵乐了半天。

　　“索索，你也赶紧找个喜欢的姑娘啊，我们索索这么优秀，还是重点大学的学生，以后肯定是国之栋梁，哪家姑娘嫁给我们索索都是不亏的。”外公显然兴致很高。

　　“外公，我有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你不用担心。”林求索笑着答道。

　　“是吗？长什么样啊？我见过椋椋女朋友，没见过索索女朋友呢！”外公兴致更高了。

　　李曼丽怕儿子一冲动说出什么，插话进来：“他还小呢，不着急，爸，你好好休息，刚才医生和你说的，你都听到了吧？可别不当回事啊！”

　　外公没被李曼丽忽悠过去：“知道了，知道了，不知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我都这么活了八十多岁了，也没见出什么问题。求索，你们现在年轻人不是都有手机的吗？照片都能在手机里放出来的，快给外公看看！”

　　外公花白了头发，历经沧桑的脸上，已经满是皱纹，岁月带给他的疲惫，都藏在皱纹里。

　　然而，这个老人，始终慈祥而包容地，看着自己的后代们。

　　仿佛这世间的诸般磨难，都可以被他抚平，被他宽宥。

　　林求索看着慈祥的外公笑着的模样，不知怎么，下意识脱口而出：“他是个男的。”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两家人，同时都安静下来了。

　　六道目光，聚焦在林求索身上。

　　有五道是质问，是责怪，是不敢置信。

　　林求索也后悔了，就在说出口的这一瞬间，就后悔了。

　　怎么就说出了这样的话呢？

　　林求索第一反应是担心，怕外公才好一些的身体，承受不住打击。

　　“呵呵，男的就没有照片了？快给外公看看吧！”竟然是外公最先反应过来，看起来除了有一点惊讶，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继续要看照片。

　　林求索的大脑一片混沌，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话说出口了。

　　他看着外公鼓励的眼眸，浑浑噩噩地，把裴远至的照片随便翻了一张出来。

　　这次，其实也是他的姨妈和姨夫第一次看见裴远至的照片。

　　照片里，俊秀的青年人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

　　“看起来真是不错的小伙子啊！”外公还是乐呵呵地说。

　　后来的话题，是怎么转移到别的地方去的，又是怎么聊完天的，林求索都不记得了，直到外公嚷嚷着要休息了，让他们回去，一行人从病房里走出来。

　　一行人从病房里出来后，寂静的医院里，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生死之间。

　　刚一走远，走在前面的林则有就停下来了，转身，走向林求索，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脸上。

　　此时天色已深，地处偏僻，没有什么过往的护士医生，走廊里只能听见响亮的巴掌声，甚至有些回音。

　　这一巴掌打得狠，手掌的印记立马就出现在林求索白净的脸庞。

　　谁都没有说话，林求索也没有，他微微低着头，承受着父亲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