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以致远》明朝麻糖

47、第 47 章

　　李曼丽的手轻轻地敲打在桌子上，寂静的气氛里，一下一下的敲击声，声声敲在林求索心上。

　　他突然想，不知道这是不是孙悟空听到紧箍咒时的感受。

　　似在等待着一纸判决。

　　李曼丽在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求索，我和你爸，当年是因为互相爱慕，所以走到一起的。”

　　“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是在工作单位身居要职了，你爸还是个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的小职员，但我心里头认定你爸爸，所以辞职了，跟着他到深圳去打拼，这些年虽然有磕磕绊绊，但是我觉得很知足。我明白，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相知相爱的人，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林求索点了点头。

　　李曼丽又说：“如果你们真的是很成熟了，两个人人格健全独立，决定携手一生，那我没什么好说的。说实话，我不能接受同性恋，也许是由于我的狭隘也好，偏见也罢，总之，我是觉得同性恋有违常理，不是一个正常的关系。但是如果我儿子非他不可，我也不愿意因为性别，做那种拆散姻缘的坏妈妈。”

　　李曼丽顿了一下，继续说：“可是，你现在还是大学生，完全没有接触过社会，你可能以为婚姻就是两个小红本和一个仪式，但我要告诉你，不是的。”

　　“婚姻是国家给予公民在法律上的保护，它意味着你们之间财产共享，意味着你们之间成为对方第一亲属，意味着你们是对方遗产的第一继承人，意味着你们光明正大地被承认是最亲密的关系，意味着你们成立一个家庭，意味着你们对彼此的忠诚、照顾、不离不弃是写进法律里，受法律保护的。”

　　林求索没有说话，他确实没有想过，现在一时也没想明白，但是他无比坚定的只有一点，就算他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他想要的，还是只有裴远至一个人。

　　李曼丽看他听进去了，又说：“我当初生下你，是因为对你的爱和期待，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养老。但是作为你的妈妈，我要帮你考虑到一个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假如你们真的没有孩子，那么晚年谁来照顾你们？假如你们有一方先行去世了，那没有孩子孙子，真的打算一个人度过凄凉孤独的晚年吗？”

　　“妈，你说的很多问题，我确实还没有仔细想过，可是我不能为了以后可能的不快乐，而放弃现在的快乐吧？我明白我需要成长，需要独立，其实我今年过完生日，就二十岁了，怎么说呢，我其实也不是小孩子了。”林求索说。

　　接着，他又说：“之前我总在想，怎么就在还没能独立的年纪里，遇见了想要负责任的人呢？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万事都等你准备好的，有的时候准备好了，反而错过了。既然我已经遇见那个想要对他负责任的人了，那我就在他身边成长，为他成为一个成熟独立的男人。”

　　林求索抿了抿嘴，这个从裴远至那里学来的小习惯，好像一下子给了他无限的勇气。
　　他继续说：“而且，假如一个我爱的人，都没办法和我一直走下去，那么我不认为，两个红色的小本本，能让我和一个我不爱的人，一直走下去。”

　　李曼丽看着他，良久，没说一句话，林则有也沉默着垂下眼睑。

　　洗完碗的阿姨走了过来，擦着手，说：“曼丽啊，让孩子试试呗，能走下去也好，走不下去也好，都是孩子该选择的路，总不能一辈子引着他走，这样，无论对了还是错了，以后他都怨不着你啊！”

　　阿姨在这个家做了很多年了，从林求索读一年级的时候就来了，在李曼丽和林则有忙于工作的时间里，都是阿姨把林求索带大的，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那也是当亲生儿子看的。
　　一家人是四口人，不是三口人。

　　李曼丽看着儿子，其实她也明白，该放手了，小鹰已经长出羽毛了。
　　只是作为母亲，怕他不能及时止损，等到日后感情深了，才发现走下去太难，岂不是更伤。

　　“算了，由着他吧，就是普通情侣能走到最后都难，况且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换对象，能走多久还讲不定呢。”林则有开口了，“年轻不就是拿来试错的吗，撞了南墙，以后自然就回头了。我们拦着他，他永远试不出哪条路才是适合自己的，到时候有遗憾，回头还得怪我们拦着他。”

　　林求索没有再说话，他已经把自己的决心表明了，这一路走来，父母待他，生恩养恩，他样样无以为报，最后到这件事情上，还是父母为他让步了。

　　就像初二那年，他为了攀比和虚荣心要买名牌球鞋，其实父母并不赞同这种攀比的心态，但最终还是在生日那天把鞋放在了他房间门口。

　　他其实很想哭，对于和裴远至在一起这点，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可是让父母快到五十的年纪，还为他操心操劳，为他神伤，他觉得愧疚难安。

　　其实他又何尝只是为了裴远至而想要变得独立成熟呢？

　　还有每次看到父母快五十岁了，还工作到两三点才能回家的时候；
　　看到李曼丽多病缠身的身体又开始咳嗽的时候；
　　看到林则有为了新项目，到处奔波筹集资金的时候；
　　还有每次读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时候。

　　对于父母都不积极的态度，林求索已经很满足了。
　　他一直往后拖着坦白的时间，是怕气到母亲，让母亲本就多病的身体更加不好。

　　但是他现在觉得可能自己小瞧了李曼丽女士，毕竟是大风大浪里走出来的女人，虽然此事有冲击，但也没有气到自己的身体，更不至于受不住。

　　其实，林求索直到今天之前，还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过完年再讲。
　　但是人吧，打电话的时候想着等见面讲，元旦见面了想着等过完节讲，只要有借口，自己就能一直拖，说白了，不是借口太多，是自己缺了点勇气。

　　所以林求索决定干脆不给自己再拖的余地了，决定了今天坦白，就不拖到明天。

　　所幸，看起来这次谈话，应该不会影响过年。

　　“有照片吗？给妈妈看看吧。”李曼丽沉默了许久之后，竟然笑了一下。

　　“有！”林求索迅速翻出照片来。

　　挑了一张侧脸照，裴远至坐在公交车倒数第二排，阳光刚好洒进来，暖了他的睫毛，温润清雅的脸庞带着点笑意看着窗外。

　　李曼丽仔细看了一眼，说：“原来是他啊！”

　　林则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打了一下林求索的头，说：“胆子不小啊，敢在我们眼皮底下胡来，我明白了，元旦之后你去湖南那次，在车站碰到的那个男孩，根本不是什么偶遇是不是，他就是来送你的。”

　　林求索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李曼丽又仔细打量了一会儿，说：“看着是个纯良的好孩子，无论以后能不能一直在一起，都不许欺骗感情，玩弄感情，总之，好聚好散吧！这是你教练吧？说起来还是我逼你去学车的，也算是孽缘了。”

　　李曼丽叹了口气。

　　林求索也不奢求母亲相信他的决心，只是抱着母亲的肩膀撒娇：“不是孽缘，李曼丽女士，你成就了儿子一辈子的幸福！”

　　那天晚上谈完话之后，李曼丽和林则有又出去了一趟。
　　虽然谈话惊天动地，但是私事不能影响工作，他们又去忙工作了。

　　林求索躲进房间，洗澡洗头，然后坐在床上，给裴远至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林求索有意逗裴远至一下，说：“我和我爸妈说了我们的事情。”

　　那边沉默，显然在等下文，但是，他能听到裴远至骤急的呼吸声。

　　“他们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们还是……”林求索故作深沉地顿了一下。

　　紧张的裴远至，没察觉出林求索的故作深沉，抢在下文出来之前，就打断了林求索的话：“好。”

　　“啊？好什么？”林求索愣了一下。

　　那边静默了一瞬。

　　“我接受，我们分手吧。”裴远至即使压抑着声音，但还是泄露了他说出这句话时的艰难。

　　“裴远至！你想什么呢？你要跟我分手？想都不要想！你做梦吧，要了我的清白还想穿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林求索噼里啪啦的一顿输出让裴远至整个人都懵掉了。

　　“啊？”裴远至有点呆呆地问。

　　“啊什么啊？我逗你呢，我爸妈知道了，虽然不算看好我们吧，但也没有反感到要我们分手。”林求索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我认定你了，就算我爸妈不同意，我也要你，你也不能不要我。”

　　那边静默了许久，即使没有钟表，却仿佛，仍然可以听到时间滴答溜走的声音。

　　接着，林求索听见，裴远至轻轻笑了，他说：“嗯，只要你要，我一定会在你身边。”

　　林求索美滋滋地笑了，他最怕裴远至为他着想什么的，找借口离开他，毕竟偶像剧都是这么演的。

　　可是他的阿裴真好，即使一路走来，满是荆棘，但是依然勇敢而坦荡。

　　“阿裴，你怎么这么好呢？我不会是上辈子普渡了苍生吧？这辈子遇到这样好的你。”林求索笑得眼眯眯。

　　“好肉麻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裴远至笑了，但他还是轻声说，“那林大佛上辈子普渡众生辛苦了，这辈子渡我一个人就行。”

　　“好嘞！”林求索欢快地应了一声，“长江五十块一次，黄河急一点，五十五块一次，珠江比较近，三十块就行！”

　　裴远至在电话那头被他逗得笑不停。

　　最后，裴远至清朗的声音传来，说了一句：“长江也行，黄河也行，珠江也可以，总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今晚的夜是温柔的夜，今晚的梦是清甜的梦。

　　两个心怀着彼此的人，在这座城市的夜幕里睡去，等到着他们共同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