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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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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点,夏天的太阳落得慢,此刻尚有余晖,清凉的晚风带走了滞留了一天的暑气,习习吹过,裴远至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不大的客厅被布置得明亮整洁,这个房子里有两间房,一间他住,一间他的表妹住,他一回来就看到正准备出门的妹妹。
“哥,你回来啦?吃晚饭了吗?”姑娘笑着问他。
“吃过了,你要出去吗?”裴远至问道。
“对,我出去买点东西。”小姑娘说。
“我帮你买吧,省得你再换件衣服,要什么东西?楼下有吗”裴远至说。
小姑娘,也就是周媛媛似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可能买不了。”
“啊?”裴远至的脸上流露出几分茫然。
“我得买卫生巾。”姑娘低着头轻声说。
“哦哦,那你够钱吗?”裴远至反应了过来。
“不用,我带够钱啦,我走啦,哥。”小姑娘挥了挥手就出门了。
裴远至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一转眼,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姑娘也已经长大了,现在恐怕她青春期的很多事都不方便跟自己讲。
如果她有个嫂子,可能很多事情会方便很多,但他这辈子估计不会结婚了。
裴远至,远至,终必远至。名字是他父亲取的,其实他是四川人,但是在十一岁那年,父母永远留在了一场地震里,过了半年一半靠政府和志愿者,一半靠到各个亲戚家寄人篱下的日子,最后是他嫁到广东的小姨心疼他,把他带了回来,小姨家庭也不富裕,有一个三岁半的女儿,但还是视他如己出。
但是好日子没有过多久,两年半后,小姨和小姨夫出车祸,双双去世,保险金也被姨夫那边的亲戚瓜分了,当初是十四岁的他就是像今天这样,拿着一根铁棍站在门口不让那些亲戚进来,也幸得那些人也是外强中干的,那些人怕把警察闹来了连保险金都不好拿走,这个房子才留了下来,让他和表妹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表妹一把年纪的太奶奶出来给他们俩做了监护人,但寡居的老人家很多事情有心无力,能给的帮助也很少。
十四岁那年,裴远至还念着初三,就辍学了,他得挣钱养家,这八年来,他看过利益面前连血脉相连的人都可以露出罪恶的嘴脸,看过最底层的人是怎么挣扎的,他自己,也一直陷在泥里。
所以他听到林求索说他是个体验人生疾苦的公子哥的时候,只觉得十分好笑。
他很喜欢林求索,不是欣赏的那种喜欢。
而是,心动的那种喜欢。
毕竟是二十二岁的人了,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性取向,知道了,也接受了,毕竟他这辈子已经接受了很多次生离死别,不过是个性取向,又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呢?但他没同人提起过。
第一次见到林求索的时候,他就觉得他是不一样的,少年的眼眸清澈又明亮,笑起来肆意洒脱,好像没什么能绊住他往前的脚步,在阳光下奔跑,一身的落拓和生机勃勃,仿佛草长莺飞都全在他身上了。
他问他厕所在哪里,他这样一个在血淋淋的现实里长大的人,突然有了一种很浪漫的想法,他不敢说一见钟情,但他觉得这大概是怦然心动的感觉。
他说他叫林求索,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求索,他听过这句话,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于是他回去了认真地把整篇《离骚》逐字备注理解了。
他看着少年骄矜又自信,那是一个从没看过黑暗的人,想来他一定生在温馨的家庭,从小善良温柔,被幸运眷顾,矫健的身子,青春的脸庞,聪明机灵,有点以自我为中心但还是难掩善良本性,有点不知疾苦却自省能力很强。
他想,那是一个必然要走得更远,过着更绚丽的人生的人,而自己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如果不是学车这件事情让他们相遇,他们大抵永远是两条平行线。
夜晚有夜晚的风情,楼下逐渐亮起的霓虹灯,夜市的喧闹乱糟糟地涌进耳朵,万家灯火将黑夜点缀得像浩瀚的星河。
裴远至任由孤独在熙熙攘攘里蔓延开来,直到一声消息提醒声打破他的思维,将他拉回现实,落在了地上。
林求索:裴教,对不起啦,今天是我冒犯了,不该随便问人家庭情况的,你不要生气啦!
接着还发了个中华田园犬卖萌的表情。裴远至忍不住笑了起来,温润的脸上漫开的笑意被窗外霓虹的灯光染上暖色。
裴远至:是我语气太冲了,对不起,没有怪罪你的意思的,是我自己的窘迫。
林求索洗得香喷喷地躺在床上,看着这句话,一时没想明白他的窘迫到底是什么,但也不敢再胡乱问,他坚信有些故事,只有当事人愿意说了,自然会说,否则问也问不出来。
这时候还有些湿润的手一滑,手机就滑了下来,林求索手忙脚乱地抢救手机,好不容易抢救成功,却发现屏幕上已经对对方发送了语音请求了。
林求索正想摁掉,就发现对方已经接听了。
“喂?”裴远至好听的声音传来,似乎透着一点疲惫。
“啊,裴教啊,那个我……”林求索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顿了半天。
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问:“摁错了?”
“啊对!”林求索有些窘迫。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练车呢,还有两三天你就要考试了吧?”裴远至其实记得他预约的时间,但他还是模糊了说法。
“对!裴教真好,还记得我的日期。”林求索欢快地说,还带了点撒娇的味道。裴远至不由得笑了。
林求索是一个只要他想释放善意,很少人能抵挡的人,裴远至只觉得有点招架不住他的示好,只觉得这人真是霸道极了,想对你好,你连躲都不能躲。
林求索其实今晚没打算这么早睡,今晚他们家小区附近的那个文体中心广场有个小活动,其实就是一群滑板爱好者聚在一起比拼一下,不是什么很正式的聚会,但也算是以板会友,林求索滑板做不了高难度的动作,只是一个普通爱好,偶尔玩玩,今天本来是想去凑凑热闹,看大神们的展示。
但有点昏暗的床头灯打在手机屏幕上,照出手机屏幕上裴远至发来的话“早点休息”,林求索给自己找了很多个借口,他想早点睡也好,明天还得练车呢;早点睡也健康;今天冒犯了裴远至,现在听一下他的话也是应该的;也不为别的什么,他毕竟是教练嘛,我给他个面子,早睡!
于是看了一会儿书,到十点半,林求索就准时关灯准备睡觉了。
然而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睛睁着。
他其实认识裴远至没有很久,从报名那一次见面,到现在,也算不上多久。他也不是没见过温柔的人,他之前的女朋友都是温柔那一款的,他就是喜欢那样的,可是他觉得裴远至就是不一样。
刚开始,林求索觉得他在粗野的练车场上,温润又明朗,在燥夏里清澈凉爽,一举一动都很斯文,可是后面他又觉得他……怎么说呢,空荡荡的,连练车场傍晚六点钟的晚风吹过,都绕过他。
直到今天他看到他戾气的、沧桑的、从容的、却又洒脱的,这样一个个形象,组成一个立体的人,不再是开始那个端坐在餐桌旁的小王子。
他简直,色彩斑斓。
林求索喜欢美的东西,对审美有自己的追求,他觉得裴远至很像一个独特的艺术品,文艺一点说,林求索觉得,他的灵魂,是自己没有品味过的东西。
在胡思乱想里,少年终于沉沉睡去。
两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林求索考科目二的日子了,虽然他极力表现出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但其实还是有些紧张的,因为他实在不想再练一遍科目二了,每天重复的动作来回做几十遍,无聊且烦腻。
这一天,驾校有六个人要考科目二,分别是吴教练的学员和裴教练的学员,吴教练开了辆面包车,带了五个人,本来还可以多坐一个挤一挤,但裴教练要开辆教练车去,林求索就跑到裴远至的副驾驶上坐了,纪萌见他跑掉了,也跟着过去坐在了后排。
一路上纪萌好像很紧张,林求索见她紧张反应挺大的,就陪她聊天,慢慢地也疏解了一下紧张的情绪,两个人兴致勃勃地聊起来,林求索聊到最近在看的国外名著,还将自己对中国古典小说和国外小说的看法聊了一下,两个人都比较喜欢阅读,聊起来你来我往,很有意思。
裴远至在旁边听,林求索就算是说严肃文学,也喜欢用很幽默的方式说,听起来简单直白又很有意思,笑梗不断。裴远至在听到搞笑的地方的时候也会跟着一起轻笑一下。
快乐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他们到考场了,接下来是一系列枯燥的等待时间,待考室教练是不能进去的,在进待考室之前,林求索随口问了一句:“每天都这么多人吗?那要等多久才能到我考试啊!”
“这个还是要看情况的。”裴远至回答了他。
林求索就走进待考室了,他找了位置,李铭宇他们坐在一起。
林求索后知后觉地想,他来这么一次都觉得烦了,裴远至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带人去考试,他练一段时间的科目二就觉得烦了,裴远至却每来一批学员,就要一遍一遍地给他们讲,枯燥的,重复的,无聊的工作,每批学员,连考试的点都一样的死知识,裴远至在一遍遍地说,一定很无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