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国图志》星云万生

5、过云雨

　　武士刀比之中原刀剑较为狭窄，柄长足够双手紧握，这就保证了用刀者可以最大化将力气灌注于刀身之中，气力刚猛，然而其刀身又狭窄，用刀人也游刃有余地在攻击范围内进行切割。
　　自东瀛偷渡而来的海上倭寇，大多是曾经的武士，现在虽为浪人，其战斗力依旧惊人，这惊人的战斗力中，武士刀占据重要的角色。

　　少主现在已经不考虑身份有没有泄露的问题了，他满脑子都是一个字，杀！
　　他的刀快如闪电，只见一团白影划过，金相宜脸上被这股剑气震得生疼，怀疑是不是已经裂开了口子，暗暗心惊：好强的杀气。禁不住为那个男人捏一把冷汗。

　　那男人沉默地站着，未发出什么动作，然而突然听见“匡”的一声，自他的黑袍中穿出一把剑来，堪堪迎面撞上武士刀，一刀一剑狭路相逢，几乎要摩擦出火花。

　　少主脸上青筋暴起：“去死吧。”
　　男人动作不减，脸上的表情还是微笑，但黑袍下的手臂肌肉已经高高隆起：“不想去。”

　　少主怒意更盛，运气入刀，那刀仿佛有千斤之中，慢慢压迫着剑，鱼鹰在旁准备施以援手，却听见男人道：“不要插手。”
　　少主冷笑：“死到临头还呈英雄？”

　　男人喘了口气，笑道：“这倒不是，我的意思是对付你我一个人足够了。”
　　少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希望你死了以后还能嘴这么硬。”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个极为细小的声音，那男人的剑裂了个口子。

　　少主狰狞大笑：“你死定了！”
　　说罢，气沉丹田，虚气上腾，一股天罡之气自掌中再灌入刀中，男人剑上的裂痕越来越明显，眼看就要被割破了——

　　“当啷”两声，两截断铁应声落地，少主愕然。

　　男人手中的剑断了，他手中的刀也断了。

　　唯一不同的是，男人剑的断裂茬口扭曲不平，而他的茬口如同水面一般平整——这也是为什么武士刀直到最后完全断裂才被发现。

　　后面三个蒙面人发出一阵惊恐的吸冷气生，甚至有人没忍住用喊了一句倭文叹词。
　　少主阴沉着脸看着手中的短刀：“好，很好。”
　　那男人还是笑眯眯地：“你也不赖。”

　　就在此时，厅外雨势渐小，有嘈杂的跑步声传入院来，是官兵：“月港东有不明船只上岸，一捕鱼人被杀，一定是倭寇，给我彻底搜！”
　　“全城搜捕形迹可疑之人！”
　　“快快快！”

　　少主冷笑一声，将残剑收起：“算你命大。”
　　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看都未看金相宜等人，一阵风似地越墙而去，不见踪迹。

　　等到这时，那男人才长舒一口气，一松紧，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鱼鹰赶忙搀扶：“少爷。”

　　“不碍事的，”男人看了一眼翟幼林他们，鱼鹰会意，上去为翟幼林点了止血的穴道，将桃叶解绑，“你们快送他就医吧。”
　　男人正了正头上的斗笠：“走吧，让官府看见就麻烦了。”

　　金相宜突然叫住他们：“你等一等。”说罢，便飞也似地跑进内堂，找到了一件东西，又飞也似地跑出来，她站在男人面前，伸出手去。
　　手上横卧着一把长刀。
　　男人不解地看着她。

　　金相宜道：“恩公对我阖家上下有救命之恩，恩公的剑坏了，行路不变，若不嫌弃，把这把刀带上吧。”
　　男人看着这把刀，刀身狭窄，长柄，与方才少主所用的武士刀似出同门。

　　金相宜看他迟迟不语，忙解释道：“这把是唐刀，并非倭人的武士刀，恩公携带，不会惹来麻烦的。”
　　怕对方不肯收，金相宜道：“自古宝剑配英雄，还望恩公笑纳。唐刀以熟铁为外皮，中间夹百炼钢，部分刃口覆土烧刃，刃口坚硬可以劈砍破甲，且韧性极强。”见男人盯着这把刀似在出神，金相宜有些尴尬，忍不住硬着头皮接着自夸：“这也是倭国武士刀虽形似唐刀，魂远不及……”

　　这时，男人突然接过刀来，又突然把方才少主的半截残刀拿起来反复对比。
　　他将那少主的残刀亮给鱼鹰看，鱼鹰是淬炼的好手，一眼看出不同，吃了一惊：“汪五峰用的是唐刀？！”

　　那男人缓缓点头：“唐刀之妙处，在于坚韧可破甲，对于以偷袭抢物为目的倭寇来说，武士刀足够用了，倭寇漂泊海上行踪不定，也不具备冶炼技术，怎么会有这种唐刀？”
　　鱼鹰迟疑道：“会不会是他们上岸抢的？”

　　“不会。于私，民间没有这种冶炼技术，于公，虽说倭国通过市舶司前来朝贡过，但就记录来看，去年仅细川氏朝贡过一次，但按照律例，随船官员逗留不得超过五日，且上岸不准携带兵器，盘查严格，加之倭国政权内斗不休，细川氏来大明借力，怎么会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鱼鹰凝重道：“这里面必有猫腻。”
　　男人点头道：“此次东南之行，还算有点收获。”

　　他将唐刀收入怀中，这才问金相宜：“敢问此刀名为何？”
　　金相宜道：“无羁。”
　　男人听了，道：“好，好，广阔天地，自由无羁。”他拱手道：“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金相宜喉头询问姓名的话几度冲破喉头，又被咽了回去。
　　她已看出对方虽并非绿林中人，但也是千里不留行的人士。

　　也罢，也罢，大雨将一切痕迹冲刷，但仇恨与结节却愈加浓烈，汪五峰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至于恩人，江湖儿女山高水长，终有相聚回报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