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洞》竹辞雪

2、南山有乔木

　　我被送往楚国时，燕国难得下了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令人生厌。
　　没有一个人来送我，包括我的父皇。队伍出发时，我隔着人群远远再看了眼燕国皇宫，也不知是不是年代久远，那富丽堂皇极尽奢华的宫殿竟透了股腐朽的气息，一如这摇摇欲坠的国度。
　　我是作为人质前往楚国的，前不久燕国与楚国打了一仗，不幸落败了，于是割了五座城池连带让一位皇室中人入楚国为质换的了苟延残喘。
　　消息传回后宫时，各宫娘娘公主哭天喊地寻找出路，唯独我最无所谓。因为我知道一定会选中自己的，无他，只因这个宫中最不受宠的公主是自己，再加上自己母亲去世，母族低微。没有人会护着自己的。
　　不出意料的结果，我的父皇甚至连我的名字也没记住就匆匆打发了我。
　　我是燕国的三公主，我叫杨思。名字很平常可我觉得哪怕没人拿我当回事我也想告诉别人我的名字。我是为燕国才当人质的，所以我不卑微。
　　燕国与楚国相隔不远，行了半月有余便到了楚国国都洵城。
　　没有人待见我，这很正常，我不过一个质子，一件战利品。楚皇把我当成了他众多战利品中最无关紧要的一个，随意丢在了后宫养着。
　　在楚国的日子其实与在燕国无甚差别，都是缺衣少食的岁月，早已习惯。楚国的皇子公主偶尔心血来潮会来到我的小院参观参观，或是羞辱或是使唤，我只能忍。
　　我来楚国的第三年，十六岁。
　　楚皇洛修靳四十六岁生辰时不知怎的想起了被他遗之角落的我，于是我有了出现在楚国各皇亲国戚王公大臣的机会。
　　我在楚皇生辰时跳了一支舞，这是我那去世的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了。
　　那是夏日，我站在搭在水池之上的台上跳舞，随着我的舞动周身的莲花都在缓缓绽放。这样的奇景显然极大取悦了楚皇，他解除了我的禁令，准我可于宫中四处走动。
　　这是我没想到的，毕竟我的目标一直都是坐于楚皇身侧的楚后顾落思。
　　我利用跳舞的空隙时间注意到这闻名九州的贤后从头到尾都在很认真的看着我的舞蹈，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动作。
　　她唤我上去，这一动作引起了楚皇的惊讶，在他的印象中他的后从未有过这般失态。
　　"你叫杨思，对吗？"顾落思的态度极其温和。
　　这是我第一次见楚后，她已经四十一岁了，可上天好像格外偏袒美人，她就像岁月沉淀出的一朵牡丹，雍容华贵，美的不可方物。
　　"是。"
　　我大胆的抬起了头来看她，她就像被针刺了一下，竟然抓住了我的手，紧的好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燕国的小公主可愿意认我为母后？"
　　全场哗然，没有这样的规矩的。可是顾落思罕见的固执，楚皇拗不过她，最后还是同意了。
　　我来楚国前，母亲的侍女兰姑姑告诉我，让我如果有机会一定要为楚后跳这只舞。我那时还感到奇怪，现在完全就是震惊。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楚国的公主，顾落思待我很好，好的甚至有些刻意。我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大。直到那一日，顾落思生病了，我在侍奉她时，有幸得以知道了一个故事。一桩掺杂了淡淡梅花香的往事。
　　顾落思年轻时绝对与贤良淑德扯不上关系，她就一霸王恶女被父母宠的无法无天。她出身楚国第一贵族顾家，从小便是不输于公主的存在。
　　所以她刁蛮任性不讲道理，反正她有资本。可是顾落思十四岁那年，终是因为自己的傲慢轻狂惹了麻烦。她骑马上街时踩了楚国七皇子洛修靳的腿，那是楚皇最宠爱的儿子，楚皇对顾家本就忌惮现在更是上升为了痛恨。他想要顾落思的命。
　　顾家是不可能交出顾落思的，所以她被父亲给发落到了南山的一处庄子里避祸。这一躲就是三年。
　　南门有什么？南山什么也没有，人烟稀少条件艰苦的让顾落思一度想收拾行李回家。
　　庄中的人最是势力，因为顾父的有意隐瞒所以便以为顾落思是个不受宠的庶出小姐，对她十分苛刻。
　　顾落思自生下来便是金尊玉贵被人给供着的，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呢。她脾气不好，性子一来便要打人，可她一小姑娘谁会让着她，到最后竟是人人讨厌她。
　　她有着满腔的怨气与委屈，可这庄里没有一个人理她。
　　受的气多了，她就跑到后山哭，她委屈死了，她又不是故意的，那马要失控踩了洛修靳的腿，又不是她故意为之，皇帝凭什么要自己的命。
　　"哭多了可不好看哟。"就是寻常的一天，可不同的是多了一个人。
　　少年背着药娄穿过灌木丛出现在了顾落思的面前。
　　"他叫乔木，是我的心上人。"也许是病中的缘故，顾落思对我吐露了自己的心事。乔木？我心下一惊，这是个很耳熟的名字，但我不记得了。
　　“我年轻的时候啊，不可一世，现在想来是挺混账的。”
　　“乔木是个大夫，脾气好的不可思议。包容了我所有的坏毛病。我刁蛮任性喜欢无理取闹，他就给我讲道理，一点点把我所有的坏脾气都给改掉了。”
　　“他把我一步步变成了一个讨喜的姑娘，可他却在我变好后离开了我的世界。”
　　顾落思在南山待了三年，乔木便在南山陪了她三年。
　　南山什么也不好，连风景都比别处的差。可是南山有乔木，是顾落思心尖尖上的人。
　　三年一过，顾落思高调回了洵城。
　　楚皇为她指了门亲事，对象是七皇子洛修靳。
　　“我不甘心，所以我赌上了一个姑娘所有的尊严逃了婚，千里迢迢去寻乔木。”
　　那是顾落思做的最疯狂的一件事，在大婚前三个月她逃出了家门，她要去寻乔木，她想就这一次，就疯这一次。
　　可是她找到乔木时，乔木还是那么温柔，拒绝她时也那么温柔。
　　顾落思心灰意冷乖乖回了家，任人摆布嫁给了洛修靳。
　　回来的事我便知道了，原来的七皇子成了新的楚皇，在他的统治下楚国成了九州最强大的国家。
　　当初那个张牙舞爪骄傲不可一世的姑娘被困在了宫墙，成了人人称赞的贤后。
　　“小思，我有悔。”已值中年的顾落思拉着我的手，那么的忧伤。
　　“我曾见过一支比你寿宴时所跳更为好的舞。那是乔木送给我十五岁及笄的礼物。”
　　顾落思的生辰在冬日，那天乔木拉着她到了一处梅林，在皑皑白雪中起舞。那天所有的梅花因为乔木而绽放，整整千株的梅树全都开花了，那么美，那么震撼。
　　“这支舞只对心上人跳。”
　　“你看，小思，他是爱我的。”
　　乔木只是医者，没有显赫的家世，他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平民，可是他爱顾落思，把她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顾家知道他的存在，所以要么死要么离开。乔木不怕死，可他舍不得自己心爱的姑娘吃苦，他心爱的姑娘就应该是翱翔九天的凤凰啊。他有一个妹妹，被顾家抓住了以此威胁他。他能怎么办？他什么办法也没有。到最后也只是带着自己的妹妹离开了楚国。
　　“乔木的妹妹是我母亲对吗？”
　　“是，你的样子与乔木真像。”
　　顾落思抚摸着我的脸，就像在看一个故人，这目光一时让我有些难过了。
　　“你说他傻不傻，明明已经拒绝我了，却还是把自己的一生搭在了我手中。”
　　乔木是个医者，一个很好的医者。他这一生救了很多人，唯独没有救回他自己。
　　情字伤人。乔木死时还年轻，不过二十六岁，死于一个冬日。
　　“我厌过他，恨过他，可后来我发现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以为是。我怀太子时出了意外，被人下了毒险些死去，是乔木救了我，他用自身为引，把毒过到了自己身上。”
　　明明说好终生不见的，可是还是忍不住，就想着再见一面吧，就一面。顾落思就这样贪婪的再看了眼乔木，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世间没有乔木了，那个少年死了，死于冬日，悄无声息就去了。
　　“可惜了，想去看看南山的梅花呢。”乔木临终前想，他这一生悬壶济世，救过助过的人很多。所以还算圆满，就是可惜了南山的梅花，来不及看了。
　　顾落思不快乐，从嫁人开始就丧失了快乐。她被束缚在了皇城，每天学着那些勾心斗角，她学会了收敛自己的情绪，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傀儡皇后。
　　没有人关心她的情绪，她是典范，是闲后唯独不是顾落思。
　　病去如山倒，就好像所有的精气神也没了。这么多年了，她累了。
　　顾落思临终前，在梅林看我跳了那支舞。我好像依稀透过这疲惫的人看到了她年轻时的张扬，我想那一定是很美很美的。
　　南山有乔木思之不可追。
　　我的名字是舅舅起的，我从未见过他，母亲在世前曾提过他，说他少年时很爱笑的，可后来再未见他笑过了。
　　顾落思死后葬在了南山，总归是与那个少年葬在了同一处地方。
　　舅舅，你心爱的姑娘来找你了。
　　南山梅花开，似是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