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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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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里有时候会觉得,所有这样平静而安宁的日子就像是一场借来的美梦。
她从来不曾奢望过命运的优待。在独自一人的二十年岁月里,没有谁会陪伴她走过朝霞和落日,也没有谁真正注视着自己,注视着名为朱里的存在,在意她的所有喜怒哀乐,将自己当成宝物珍藏。
那很寂寞。
明明人世间如此繁荣,那么多的人来来往往,联结出五彩缤纷的羁绊,却只有自己从来形只影单。她花了很久习惯这种寂寞,以为自己会在孤独中死去,可上天却终究眷顾了她一次,让她遇见住在隔壁的奥特战士,将所有习以为常的苍白染上鲜活。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去期许些什么,像个正常人一样爱和被爱。而现实却如此凉薄,在她最满怀期待的时候,给了她这么残忍的一击。
……我的身体,大概是终于到了极限了。
掌心的殷红就像是提醒,提醒她如今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挥霍着所剩不多的生命。远非常人的能力带来的只有身体日益沉重的负荷,更何况她本身的情况就已经足够糟糕。朱里知道医生治不好她,她也没有钱去治,只能拖着残躯苟延残喘,在命运的屠刀下引颈待戮,等待死神将自己带走。
她本来可以毫无留恋地离开的。
可是现在,遇见了麦克斯之后,她却已经开始舍不得。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了,浓烈的黑暗随风蔓延而来,再也容不下一点微光。朱里跌坐在地上,看着自己咳出的血,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拼命往她怀里蹭的灰灰发现唤不回她的神智,开始凄厉地哀嚎,朱里才如梦初醒,伸手环住了它的脖颈。
“别怕,我没事了。”
她抚摸着它的脊背,将脸埋在对方并不算柔软的毛里,有眼泪无声滑落:“没关系的,灰灰。你不用太担心我。”
灰灰呜咽了声,显然并不赞同她所言。它像是小时候那样,委屈地把自己往朱里怀里塞,尾巴也甩得飞快,完全不顾自己已经是个几十斤的大狗,几乎要把对方撞翻在地。
“灰灰……”
朱里艰难保持着平衡,想要把狗安抚下来。然而,还没等她伸手去扯对方的项圈,她就突然听到一声巨响猛得在耳边炸开,随即便是公寓大门倒塌的轰鸣,以及一连串熟悉的脚步声。
“朱里!”
怀里的狗瞬间被拉开,然后便有人用力按住了她的肩膀,快得几乎在眼前晃出了残影。朱里愣了一会儿,散漫的视线对焦,望向来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对上了邻居那张焦急万分的脸。
是麦克斯。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
“朱里!”奥特战士难得情绪激动,把她上下打量了个遍,表情也肉眼可见地紧张:“你还好吗?!”
……怎么说呢。
你见过会拆家的奥特战士吗?
我见过。
“我还好。”
少女沉默了下,默默看了眼自己再一次在奥特战士手中变成废墟的大门:“当然,如果您能记得敲门的话,我可能会更好。”
麦克斯:“……”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闯了祸。
这其实不应该怪他。当麦克斯在隔壁听到灰灰凄厉地哀嚎时,他整个人都受到了惊吓,差点失手把正在擦拭的相框打碎。奥特战士心有牵绊,于是那些本该有的冷静和沉稳,都会在遇上同一个存在时消失不见。这是朱里给他的印记,他从不觉吝啬表达出这种珍而视之的郑重,只是,情急之下或许没什么轻重。事实上,要不是最后关头收了力,别说门,连灰灰都差点被他按碎了脊骨。
“……对不起。”
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麦克斯蹲在原地手足无措,看上去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大型犬:“我会把门修好的。”
“嗯。”
朱里点点头,拍拍对方的手肘示意他让自己起来。这才想起还按着对方的肩膀,奥特战士像是被烫到了般,猛得松手,迅速背到身后,耳朵尖也同时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红晕。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自己被朱里转移了话题。于是又立刻抬起头,一眨不眨盯着她看,似乎在无声抗议对方的逃避。
“朱里,”他沉声问道:“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而朱里别过眼,并不肯与他对视:“灰灰只是太担心我了而已,其实没那么严重。”
麦克斯没有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咳嗽,她也暂时并不打算提起。少女抿紧嘴角,悄悄把掌心的殷红藏到身后,想要蒙混过关,却在半路被人用力攥住了手腕。
陡然一惊,她猛得抬眼望去。
正好对上麦克斯眼底浮现出的极细晦暗,就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海面,海浪高高掀起而又重重落下,翻涌起某种绝望又决绝的余波。
那不是该出现在一个奥特战士身上的眼神。
朱里心底一动,似乎在其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红芒。可随即,那熟悉的殷红就与晦暗一同褪去,黑黝黝的眼底再都恢复她一惯熟悉的沉稳和静默,虽然看向自己的时候不免染上焦急,却依然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和。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手帕,慢慢将她掌心凝固的鲜血擦去。
“你需要有人照顾。”
绝口不提对方的谎言,表情却明明白白昭示着他知道她在隐瞒什么。麦克斯抬起头,与她浅色的眼眸对视,而朱里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在其中看出一点无望的祈求。
他不想在看不见的地方,承受失去她的风险。
一点都不想。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渐深,被遮蔽的月光再次从云端播撒下来,麦克斯才艰难地弯了弯嘴角,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请相信我,让我照顾你。”
他这么开口,眼底似乎有光蔓延开来,就像是盛满了整个宇宙的星星:
“住过来吧,朱里。”
——————
对于奥特战士真诚的邀请,朱里最后还是没能拒绝。
后来想想,除了她本能不愿在麦克斯脸上看到失望的神色外,其实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就是她的门坏了,就算不去住邻居家,她大概也要去别的地方凑合一晚。而鉴于弄坏它和邀请自己同居的是同一个人,朱里真的很难不怀疑麦克斯为此已经蓄谋已久,今天就是在套路自己。
“其实我可以让灰灰睡在门口,帮我看门。”
抱着狗,有些委屈地坐在客厅里。她看着正在为自己整理房间的邻居,多少有点怅然:
“或者去住店里也行,还方便我明天上班。”
“不,你不可以。”
麦克斯铺好被子,慈爱地转过头,语气怎么听怎么轻松:“我给你预约了明天上午的体检,店长那边也请过假了,他要你好好休息。”
朱里:“?”
你什么时候跟店长搭上的线?
“可是,公寓里只有一间卧室不是吗?”
她不安地捏着灰灰的耳朵。一想到自己就站在麦克斯家里,甚至还要住下,心底就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紧张:
“如果把卧室让给我,麦克斯先生要睡在哪里呢?”
这个很好解决。
看了看自己刚刚收拾好的卧室,又看了看朱里,奥特战士眼底浮现出某种期待。但转念一想,他不能吓到自己本来就已经很紧张的邻居,于是麦克斯最终还是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乖巧地指了指沙发。
“我睡这里就可以了。”
“这样子。”朱里点点头:“那灰灰就跟我睡吧。卧室的床还是挺大的,我自己总是会有些害怕。”
麦克斯:“……”
失策了。
狗都能睡,他为什么不能?
并不愿意承认自己这一刻竟然有点嫉妒一只狗。基本上,麦克斯有在努力控制脸上的表情,但可能不是那么成功。以至于他的邻居只抬头看了一眼,就露出了有点担心的神色,连紧张都忘了,不自觉朝前迈了一步:
“麦克斯先生?您不舒服吗?”
朱里小心翼翼地问道,想靠近点去看对方的脸色。然而,一直乖巧坐在她脚边的灰灰却在这时窜了出去,想要去玩地上的玩具,让少女措手不及,被结结实实绊了下,竟然就那样踉跄着朝地上跌去。
当然不会看着她摔倒。麦克斯这个时候立刻发挥出了最快最强应有的反应速度,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人抱进了自己怀里。
“没事吧,朱里?”
因为惯性,整个人也没站稳,踉跄了好几步才保持住平衡。麦克斯单膝跪地,支撑住身体,低头望去,却正好对上朱里仰头望来的目光,两人靠得极近,近到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吐息。
他们都愣了下。
空气似乎在那一刻胶着起来,整个世界都模糊成一片,只有彼此相贴的温度才是真实。麦克斯呆呆看着对方浅色的眼眸,看着其中满满都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目光忍不住下移,慢慢、慢慢落在了她还带着些苍白的嘴唇上。
人间仿佛燃起了不灭之火,肆虐在胸口,滚烫得几乎要令人窒息。
奥特战士的眼眸在那一刻变得幽深。如同被蛊惑了般,他在朱里惊讶的注视中,不由自主俯了俯身,呼吸交缠,近的好像下一秒就会吻过来那样。
朱里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在万籁俱寂中如同鼓擂。
他在那一刻,确实是想吻她的。
她很清楚。
然而,还不等朱里思考清楚到底是闭眼还是把他推开,她就突然听到一个很耳熟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少年特有的鲜活,眨眼便到了耳边。
有明亮的光芒一闪而逝。
随即,便是从胸口散开的暖流涌向全身,经年的疲惫与疼痛也在那一瞬间散去,整个人都像是浸入了温暖的浮水,那是与光再一次交融的证明。
“我回来了,朱里!我有好多有趣的发现要跟你讲!……不过我就不在几天,你的身体怎么又搞得这么虚弱?看来没有本少爷还是不行吧!”
赛罗的声音在脑海里这样嚷嚷道。而还不等朱里反应过来,并提醒对方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就感觉到对方熟练地占用了自己的身体,试图从地上起身,却猛得顿住。
“赛罗先生,等……”
下一秒,她那只有自己想法的手就猛得将麦克斯推了个趔趄。在骨头错位的咔嚓声响起时,似乎同时有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公寓里,分贝高得几乎能掀开天花板:
“麦克斯?!你这家伙,靠得这么近干什么!给我离朱里远一点听到没有啊!!!”
朱里:“……”
阿西吧。
这个心理阴影,麦克斯先生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