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的光》浮絮儿

4、用最冰冷的血，燃烧黑夜

　　阳光照进来，又是新的一天。

　　洗漱，整理头发，整理着装。仆人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镜中人的表情却是黯淡无光的。

　　“好了吗？”

　　“嗯。”

　　“那幽草，咱们走吧。”

　　平静如死的素颜盯着铜镜里的某一处，轻轻地应了一声。起身离开之际，她迅速将某一物放进了衣袋里。

　　“少爷……我……我这就，带你去。”

　　走出去才发现，几个日本人已在大厅等候多时了。

　　“加藤将军，让您久等了。”穆瑜生对着其中一个日本人微鞠一躬，脸上堆满了笑容。

　　那个军装打扮的日本人没有搭理他，转身不屑地打量着幽草，狐疑地问：“就是这个丫头片子？”

　　如同往常一样，幽草低下了头，屈膝行了一礼。

　　“是，是。”

　　“好啊，那走吧。小心点儿——这次要是再交不出佛陀玉雕，穆瑜生，你就会有跟你贱妈一样的下场！”

　　“是……是。”

　　在穆家穿梭了很久，幽草走在最前面，神色恍惚，像是留恋着什么。

　　这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土地。那些给过她温暖的人们：母亲，继父，明菊……都已相继从这里消失了。

　　不久以后，她也将从这里消失。

　　“就是……这里了。”很久以后，他们在一面笔直的断壁前停了下来。幽草指着身前的石壁，用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说。

　　杂草丛生之间，几个日本纷纷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这里？丫头片子，你想做什么？”

　　幽草低着头，卑微地对穆瑜生说：“就是，这里了。这里是穆家的秘密……少爷应该知道怎么进去。”

　　“……”穆瑜生脸上有一闪而逝的不解，但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对几个日本人笑笑后，利落地走上了前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石窟。

　　细而窄的石道纵横，走在最前面的小姑娘显得从容不迫。当他们绕进最里面的一个石窟时，所有人才发出断断续续的惊叹声。

　　……天哪！

　　“这……这……”几个日本人站在门口，伸进脑袋，对看到的一切几乎结巴得说不出话来：不算大的石窟里面，四面石壁上竟镶嵌着大大小小的佛陀玉雕！那些玉绿得纯粹极了，没有一丝杂质。石窟内本没有光亮照进，却分明有丝丝缕缕清澈的光芒自那些玉石，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狠狠照亮了每一个人的眼眸！

　　连幽草都忍不住抬头，享受着那些玉石的光芒。

　　“进来吧……里面，佛陀的样子……很丰富……好看……”幽草对石窟门口的日本人小声示意。

　　“……”他们极力保持着镇静，挺腰仰头，缓缓向里走。

　　当几个军装日本人经过幽草身旁时，幽草只是不经意地抬起眼帘，瞅了他们一眼。

　　穆瑜生跟在他们后面，经过幽草时，终于舒出一口气，露出赞赏的表情，对她浅浅一笑：“谢谢。”

　　谢谢？

　　……

　　幽草歪歪脑袋，竟蓦地回应以奇异的一笑。

　　“走吧。一起去看看。”

　　几个日本人东摸摸西看看，鉴定着玉雕的真伪。绿油油的光芒一层层洒下，在绿光中，穆瑜生与幽草终于安闲地踱着步，说着些有的没的。

　　“对不起，幽草……我更要谢谢你……谢谢你肯帮我，帮穆家……穆家人一定不会忘记你，以及所有帮过穆家的人……”

　　素颜少女的表情却很恍惚。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掂了掂脚下的地面，就站着不再走动。

　　“那明菊呢？”她执拗地问。

　　“我们当然也不会忘记。”

　　幽草突然惨淡地笑了。

　　“被割去舌头，毁去容貌，用尽各种酷刑，成为一个替死鬼……换来的就是你的一句话？”她茫然地问。

　　穆瑜生豁然抬头看她，重新打量着——这句话，竟出自她穆幽草之口？

　　“为了防止她自己泄露秘密……防止，别人认出她，所以，你不得不这样做吧……瑜生……可是为什么是明菊呢？为什么偏偏是她呢？因为……因为你放我走，而她是唯一知道秘密的人？所以……顺便封她的口，一箭双雕，是吗……瑜生……瑜生……”

　　幽草喃喃自语着，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然而这些话在冥冥中却让穆瑜生不寒而栗——穆幽草，竟会有这样的思想？！

　　……他小看了穆幽草？

　　“回答我，好不好？……瑜生，是你吗、是你害死明菊的？”

　　穆瑜生的眼神冷下来，盯着她，却终归于沉默。

　　“我们可以出去了。”良久，他吐出了几个字。

　　“哈哈……”

　　幽草轻轻笑了，笑声如同很久以前，轻快而纯粹，在空旷的石窟中幽咽着。笑着笑着，两行清泪却突然从她素净的脸颊上长划而下。

　　“瑜生啊……瑜生啊……你可知道……我有多难过啊……”

　　幽草激烈起伏的情绪显然让穆瑜生措手不及，他下意识感觉到事情不妙，经验丰富的他立刻三两步扑上去，试图将穆幽草制住。

　　但为时已晚。

　　穆幽草用尽所有的力气，用力往脚下的地面一蹬，地面突然就裂出一个不小的坑！——其中密密麻麻堆满的，竟全是炸药！

　　幽草身子一歪便狠狠地摔了进去，却正好躲过了穆瑜生。她脚下的那块地面，居然是薄木板做的！

　　扑了个空的穆瑜生看到这一幕，惊骇的表情无可掩饰地露了出来。发现这边的异动，几个日本人也回过头来，奇怪发生了什么事。

　　幽草迅速从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打火机，拿在手中、点亮，红色的火焰瞬间染红的她的侧脸，浸透了她的决绝。

　　“幽草——不要——！”

　　炸药中的女子绝望而惨淡地笑了。

　　“穆瑜生——你听好了！”穆幽草的声音激烈而绝望，仿佛在一瞬间耗尽了她毕生的精力与爱恨：“穆家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而这些玉雕、就算是毁、也要毁在华夏的大地上！——”

　　突然，从穆家最秘密的石窟里，传出了轰轰然数声炸响。

　　铺在地下的炸药被连绵点燃，那些炸药的威力是如此之大，豪华奢侈的玉宇楼阁被连根拔起，轰轰然倾塌倾塌，惊起千里埃尘，惊吓了黑夜中尚自麻木沉睡的人们。穆夫人还在安然品茶，穆府的人们还没反应过来，便纷纷在瞬间失去了意识。

　　“若穆家哪一天成了日本人的走狗，那么就让他全数毁灭了罢！”——犹记得，穆家老爷被抓走时，如此诅咒道。

　　如今，这句话成了现实。

　　繁华奢侈的穆氏家族，在一夜间便消失了，成了繁华开落里的一抹云烟。

　　只有那首穆老爷自制的曲子还被传唱在风里——

　　“月华寂静血玄黄，

　　——那些阳光洒满的灿烂日子，小渔船穿梭在江野里……

　　“梨花满地夜茫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老天啊，你难道就看不见吗？！我是明菊啊……！

　　“清泪苍苍人去也，

　　——瑜生啊……瑜生。你可知道，我有多难过。

　　“一日明月白如霜。”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请你自由地、幸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