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种颜人》月蜉盈

95、砧板上的鱼

　　时间一晃，一个月过去。六月里天气渐热，有苏诗雪提供的点子，苏诗雪舅舅一家铺子里消暑用的小单品很是热销，就连白记布庄也上新了简便薄衣，桃酥坊的清凉点心、茶翕阁的冰凉饮品、果脯铺里的冰镇水果捞、木云轩的解暑小食，无一不让这座小镇火爆一时。

　　期间方青津派人来找过苏诗雪两次，由于苏诗雪还在纠结，所以都推脱了。
　　“小姐，镇上宋姨送信来了。”苏岚手里拿着几封书信，没进小楼就说道。
　　苏诗雪身前桌上是都城各大街道地图，侧边码了一摞未有提名的册子，这会儿她正标注着几处不显眼的位置，感受到脚步的进入，头也不抬的问：“可有瞧写的是啥。”
　　“说是方公子的事有着落了。”苏岚展开一封信来摆在了地图上。

　　苏诗雪一瞧，原是宋溱嫣也没什么苗头的事被苏鹤接了去，使了些银子打听出来的。“他这一去镇上，倒是找了些事情做。”她想到苏鹤与自己说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想要离开这里了，但走之前他会在镇上待够一段时间。

　　等几张纸都看完，苏诗雪更加惊疑了，她没成想自己早已被拉进了阵营，似乎从一开始抱上冯暄泯大腿就是一条不归路，此刻想抽身，也已经晚了。所以这方青津的合作眼下只能应下。
　　她手里拿着那张第三次送来的拜帖，又推倒那一摞册子，捡出封皮有些脏旧的一本来，沉寂良久，悠悠说道，“我还是太心急了些，忘了初衷。”
　　“明日去一趟方宅，你瞧瞧仓库能送的礼有哪些。”苏诗雪认命的说着这话。
　　苏岚也感受到苏诗雪的心情，紧皱着眉的点点头。

　　没一会儿两人便挑好东西装了礼盒往镇上去，苏诗雪看着宽敞的古家村大道，也有了不少人在赶路，似乎大家的出行习惯了走这条大道。她在想这就是来到这儿后想要改变的，若是没有走上经商这条路，她不认为能做到，现在只能坦然接受。

　　将东西搬到别院，她寻到月织。
　　“月织姐，现在可有空。”苏诗雪找到月织时，她正在厨房比对着货物，是一批新鲜水果。
　　“还剩一类没清点，雪儿在那边坐坐。”月织并未回头看她，打开木桶后又检查起果子好坏来。
　　挨着隔帘旁有着一张长案桌，旁还有两把圈椅，苏诗雪走过去坐下，看着眼前的人忙活。隔着布帘，又听到后厨几人在小声谈笑，而鼻间混杂着各种浓郁的香味，她垫着脚尖手杵下巴，就这般听着这些能钻入耳朵的声音。

　　此时的她还能感慨这都是自己一手经营的，直到后来发现月织也是洛言瑾的人，她像是被抽走了魂，真想甩自己一个大巴掌。

　　“走吧，到雅间还是外边找个位置？”月织抱着册子，伸出一只手轻点苏诗雪肩头。
　　愣神的苏诗雪揉揉手拐，“上楼吧。”
　　经过后厨，苏诗雪瞅一眼那几名妇人，走了几步，又停下：“若下次听到客人对晏公子有调笑之言，上报给宋掌柜，将之赶出楼，知道？”说完小手一背，率先走出厨房。
　　几人自是认得苏诗雪，老脸躁得慌，立马起身点头表意。月织也瞪了几人两眼，想来是近日一时管理松懈，让这些话传出楼可不好。

　　“前些日子月织姐就该知道我想要扩张铺子了吧。”上了雅间，苏诗雪看着一架靠墙的多宝阁，似乎上面多了几件新品，单看成色，想来都是难得的好货。
　　“知道的，当初二公子与雪儿的合作也未曾提及其他，一切你做主就好。”月织像是早知道苏诗雪会说什么，只加重后面那句话。
　　乍一听这句话没什么，只是当下，苏诗雪觉得奇怪，自认为冯暄泯可不必做到这份上，她淡淡问道：“方公子来历想来月织姐也已经知道了。”还是不死心想要确认这其中有没有关联。

　　月织看着背着她的苏诗雪，一瞬的纠结后，她语气带些真诚，“我知道雪儿想说什么，只不过这两者没什么关联，二公子起初只当这是个简单的合作。可能二公子这会儿都不知道雪儿所做的事意味着什么，只是一旦开始，便结了因果。便是我...对姑娘的所作所为也辨不出结局走向。”垂于身侧的手在苏诗雪转身一瞬间松开来，又接着说：“至于四皇子的人何时到这镇上的，我不会知道，二公子也不可能知道。”她说完苦笑一声，这话不假，二公子现在可没什么时间，若是他知道，以舅舅和外甥的两人，估计也难解。
　　“是啊，因果循环，这事还是怪我。”莫名的，苏诗雪知道冯暄泯不知情，偷偷松了口气。她两手一摊，“我现在来不及下船了，与其选个不知底细的，还是搭个熟悉的线比较好。”
　　“我明日便上方家。”苏诗雪说完这话，又重重叹一口气，推门而出。

　　早些日子进了一批新人，也在隔壁街租了宅子，这会儿人都在别院练着基本功，她在人群中认出了开店第一天见到的要去临县投靠亲人的林演溪。
　　“雪儿今日怎的上这来了。”万睿驹从茶室钻出来，一甩额间的红发带。
　　苏诗雪见他一袭月白薄衫，头发高高竖起，额间的红绑带因被汗水浸湿颜色变得更深，红润的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凉水还挂在细密的绒毛上。他凑得太近，苏诗雪推开他，“万二哥可真够努力的，都没见其他人歇脚喝茶呢。”说着径直往小茶室走去，瞟眼看见那地上带冰的凉水铜盆，便明白脸上那细密的水珠和透红的脸蛋是为何了。

　　“这话岔了，哪是我躲懒，我可比他们多练了一个时辰呢。”万睿驹跟着人进入帘子后。
　　“你这般做法，也不怕生病，到时候我可不好向楠伯解释。”苏诗雪撇嘴一笑，指着还在桌子底下的铜盆，嫌弃的说。
　　“得，你搁这吃茶吧，你二哥我可真是要努力的。”万睿驹饮尽手里的茶水，拿过琉璃沙漏冲苏诗雪晃晃。
　　原来还定好了休息时间，苏诗雪看着这脚步都生风的人，喝完茶水，自顾自趴在桌沿小憩。

　　直到与小姐妹小聚完的苏岚找到叫醒她，两人才去住了客栈，这人多了实在是没她两人的床铺。

　　一夜半梦半醒，苏诗雪哐哐拍两下脸颊才清醒过来。
　　“哎，正好呢，我刚去别院取了东西过来，小姐就醒了。”苏岚进屋见苏诗雪醒来，忙将烫平的新衣服递上。
　　银灰绿缠边宽袖米白交领薄细棉内衫，绣有月白小朵海棠鸭绿短纱衫褙子，下着淡灰绿细棉麻百褶裙，这一套到显得清爽机灵。
　　结了账，往淓青巷而去。

　　方宅的人不知从哪得了消息，早有人候在大门前。
　　苏诗雪刚要递上帖子。
　　“苏姑娘，公子已经等候许久了，这边请。”莫远琉看着踏上台阶的人，先一步说道。
　　苏诗雪将帖子拢回袖中，点点头跟上莫远琉。

　　这次走的路线与上次不同，莫远琉带着苏诗雪二人穿过回廊，再走一段曲廊，才到了方宅后园。
　　苏诗雪看着一路繁多的花卉，走得也就慢了些，前边的莫管家似是注意到，脚步也随之放缓。
　　“小姐，这成片的木槿可真美。”苏岚靠近苏诗雪后小声说道。
　　苏诗雪虽然只是透过海棠纹漏窗远远看去，那一片紫色的娇小花朵被修剪得正好出现在这漏窗里，很是惊艳漂亮。她看一眼后点点头，脚步快了几分，她想看看园内是怎样的景，这么短的时日便有这惊艳的一步一景，想来财力只多不少，又暗暗咂舌。

　　进入园内后并未看见那片紫槿，却有多个月洞门，看来是在别个园子里，苏诗雪想到。再往前看，是满池娇荷中搭了一座凉亭，清浅薄纱随着微风摇摇曳曳，看不清里边的人。他们并未往通向荷池的栈道走，而是走向了池边的另一座八角凉亭，纱幔半挂，苏诗雪倒是看清了是方青津和一小厮在那。

　　看到要见的“邪神”，外加走这一通道，苏诗雪再是穿着轻薄的衣裳还是觉得快要热疯，来时欣赏繁花的心情顿时浇灭，只冷着一张脸。
　　“苏姑娘请坐。”方青津起身，手拿折扇示意她在对面的石凳落座。
　　苏诗雪还礼，落座。
　　桌上是带着水珠的橙红杏子一碟、粉白相间毛桃几只，在余下就大都是苏诗雪合作铺子里的小食。
　　一旁有人上了茶水，苏诗雪不客气端起喝了个大半，另一边苏岚被带着到一旁也喝上了茶水。“这清茶不好寻，倒是在方公子这喝上了。”她看着还剩一点的橙红乌龙茶茶汤，平静说道。

　　“便也只得了几两，姑娘若是喜欢喝，稍后便取一份带回。”方青津没在意其中的意思，笑着说道。
　　“方公子那份合约书可还在？”苏诗雪点点头，本也是客气两句，她还没忘记正事。
　　方青津有些意外，但还是将那几页棉线装订的纸从木盒中取出，“想必二东家也同意了。”又不经意问着。

　　苏诗雪抬眸看他一眼，忽而一笑，“你可以亲自问问他。”她右手手指点着桌面，内心微苦，这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不得不从，只希望没选错。
　　方青津微微一笑，“姑娘说笑了。”
　　“哼，方公子，签这合约书前，我还有一问。”苏诗雪低头白他一眼，将册页翻到最后，继续说道：“难道这淓青巷的住户都是他的人？”

　　“不是。”方青津简单回道，说完看着眼前小姑娘还瞧着自己，挑挑眉头后说道：“云墨风华，吴姓，都城只一家。南黎第一大世家罗家，富可敌国，便是当今圣上召见后也要礼让三分的人，而这代家主才能更胜，却是个行踪不定的人。”说完他顿了顿，这梁院，里边的人他也没查到什么，只知道其主人是兴衡国之人。权衡之下，他还是说道：“梁院的主人，只知是兴衡国一名声大燥的消失妇人。”

　　苏诗雪听完，稍稍松口气，自嘲一笑，她还以为自己被洛言瑾找人盯死了。可这三家看起来也不是好惹的，她慢慢拿出苏岚递来的印章，戳了红泥，立在纸面，“题外话，跟着殿下，我性命可能无虞？”大有一副面前之人不点头就不盖印的架势。

　　可对面的人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苏诗雪也跟着紧张起来，这红印肯定是要落下的，哪怕他只是一时的应承，苏诗雪也不至于手心开始冒汗。
　　这时莲池中的凉亭里传出笑闹声，方青津盯着那边瞧了一会，才带笑转过头，“嗯，阁下尽力。”
　　玉石一滑，苏诗雪手抖着抢夺了几下才接住，也往池中看一眼，好像明白了些什么，“算了，没得选。生死由命，托夫人的福，先谢过公子。”正正地压了下去。她知道这时候再去想到底是眼前这家伙的提议，还是洛言瑾的命令，已经不重要，似乎这是穿越女必要有的一劫，只不过怎么活罢了。

　　方青津接过后也戳上了印有他名字的印，一册三份，两人各留一份。
　　“往后还请方公子多关照 。”苏诗雪开心地举着右手要行握手礼，毕竟这还是七三分啊，一大笔进项。脑中一时转还，干脆又伸出左手拍了个手掌，迅速抱起那只木盒。

　　“后续安排可能还要莫伯出面，苏姑娘有什么需要的找莫伯就行。”方青津面色带笑。

　　“行。”苏诗雪点点头。

　　本要说辞出府，她还是忍不住问道：“夫人是哪地的人？”面带一点八卦之色。
　　“是许先生问的？”方青津疑惑道。
　　苏诗雪被这话问得一愣，忙摆手，“哪能啊，只是不知道你可曾在夫人前提过这事。”见他又不答话，苏诗雪撇撇嘴，“今日也叨扰许久了，不知下次可能带上好友再往你那紫槿园里闲坐。”

　　“自然。”方青津将那小包茶叶递给苏诗雪，笑着说道。

　　苏诗雪接过茶包，又跟着莫远琉往外而去，这次远远的便看见有软轿在曲廊口等着。苏诗雪无奈摇摇头，还是选择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