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寒烟上

6、6--落霞谷 尹剑平有些

　　尹剑平有些日子不出现了，明珠于是唤来了红玉，捧上细腻精致的点心，啜着纤纤食指，绣眉轻蹙。
　　水晶皮桂花枣泥馅的酥点，空气好似拔出糖丝，甜腻腻，纠缠着淡淡的乳香。平日是自己的最爱，只是——舌尖竟再尝不出丝毫味道。
　　明珠面无表情的让红玉撤下了那些珐琅掐丝的器皿，她回想起初雪消融那日的阳光，决然的在天际勾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深蓝，纷落下来，便成了一地栉比鳞次的夺目。
　　“红玉，拿纸笔来，我要回丹凤轩。”
　　红玉端着的琉璃盏失手跌落，像是凌空的鸾凤生生折了翅，崩裂，颓然，跌了满室彩虹飞沫，寒意便汹涌起来。
　　“小姐。。。。。。”
　　“红玉，这是我二十年来，唯一想做的事情。”
　　她凄楚得笑笑，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尹剑平在奔逃。
　　日日夜夜，他奔逃，千山万水，他奔逃。
　　被命运所追敢亦或是追赶命运，这一切在他脑海中已经混淆一团。所谓责任，所谓立场，所谓成败，所谓生死，湮灭在尘世喧嚣的漩涡中，下一刻便是潮退梦醒。
　　六合门与丹凤轩的夙怨，随着血缘一代又一代的延续下来。两大门派，一南一北，割据一方，直到水红勺的出现。
　　准确的说，是她独步天下的毒——丹凤红打破了微妙的平衡，尹剑平为了寻找与之抗衡的毒物与解药，奔走四方，却无果。
　　丹凤红，如同种蛊，操纵人心，若有违者，只有死。
　　然而现在自己要做的，则是阻碍丹凤轩的一行人，不让他们踏进落霞谷一步。
　　落霞谷，神女倦怠之后化作了山陵，丰腴的臂弯挽住天空最美的景致，扯一段璇霓刺绣的虹彩之绸，轻拢秀色，淡披霞光，谁能看见它眼角处隐藏的泪滴。
　　这是六合门最后的乐土。
　　尹剑平咬了咬牙，阳光生出荆棘，贪婪的攀附着他的身体，甩不开的燥热，映红了瞳孔。
　　“驾！”
　　马蹄踏乱蕊花香，凋零的，又岂止是繁华。

　　尹剑平策马奔驰，到达落霞谷的时刻，山脊像是一条橙黄的伤痕，穿越千年，蜿蜒于琥珀色的梦境中。
　　夕阳撕裂了天穹，那云端，那山巅，通通染上黄昏的泪水，鲜明的艳色，绝望的神之舞。
　　而他看见，那一袭月白纱绫，百合绣裙，足间的璎珞串赤红如珊瑚。
　　双眸之中磷动的光影森然，像是渺芒于苍海中的灯火。
　　她只是看着自己，目光穿透了灵魂，眉梢眼角鲜明得令人痛苦。
　　“尹少侠，没想到，再见面竟是以这种方式。”
　　她微微笑开，唇际的音韵凝成琉璃珠，每一颗都是绝色。
　　“丹凤轩的二公主甘十九妹，前来夺取落霞谷。”
　　他被残光混淆了视线，竟是一时不能言语，只是后退了一步，才微微吐出几句话。
　　“你竟是会武功？既然如此，为何救我？既然如此，为何对我说那些话？”
　　她只是加深了笑意，使得那潋滟竟如随风绽放的罂粟，看不见彼岸的妖娆。
　　“这之前，我只是毒皇的弟子甘明珠。三年时间，我是自由的，不论敌友，只随我心医治。武功，我只是没有机会施展而已。”
　　“三年。。。。。。”
　　甘明珠名满江湖不过是两年多前的事情，尹剑平皱了皱眉，不明夕阳为何如同颓靡的伤口，炫目得刺痛了心扉。
　　“三年之期未满，你完全可以不管此事。”
　　他隐忍得恳求，尽管胸口激荡的情感即将决堤。
　　“你真的很聪明——但是，你纵有你的坚持，我亦有我的立场。”
　　明珠叹了一口气，收敛笑容，喧嚣明媚瞬间枯萎，是一炷未曾燃尽妖娆的香。
　　亮出手中长剑，咆哮得剑气扭曲了光线，寒冷的魑魅张扬舞爪。
　　尹剑平默然，同样亮出了手中的剑，冷冽的锋芒遥相呼应。
　　只是他的目光竟然捕捉不到她的影子，她的迅疾如同凌空之燕，横扫天际，便是一道苍白纹路。
　　淩云手化去了她左手的掌力，便又感受到她右侧袭来的剑罡。尹剑平横滚了好几步，才逃出了她漫天铺地的攻击。招式变化于有形无形之间，速度于力量增强的同时加速，虚实相间，竟如剑挑星海，崩落碧落银河。
　　尹剑平只是勉力抵挡，强行将护身硬功催至极致，却还是在闪避时被掌风震裂了旧时的伤口。
　　那些她一针一线缝合的伤口。
　　是啊，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吧，以为她清冷幽深的瞳孔中亦有他的身影，以为她珠翠相绕的发髻中亦簪有他的礼物，以为她崩溃哭泣的软弱只属于他的怀抱。
　　可他却忘记了，他们从未有过约定。
　　甚至，只言片语。
　　是谁说过，心乱者，剑法必乱，何况，自己的武功本不敌她。
　　他苦笑着看着自己推出的反命三剑被她一式凌空破销磨殆尽，疾厉的掌风震断心脉。
　　痛楚如同转轮搅动他的五脏，终于所有伤怀，不甘，绝望，凝成一声穿越云霄的怒吼。
　　“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