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花未眠 两个人的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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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
风铃轻响，音符散落在雪花上，随着冰霜下酝酿春意的河流，悄悄挑动水波的弦，一下，两下，岁月留声。
午后的阳光揉进茶香，勾勒着窗纱上紫色的藤萝，那些金色的穗光，静静爬上桌上鸾镜，红的是花痕，翠的是碧蕤。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
凝玉的手划过斛珠镶金的步摇，终是慵懒了心绪，将那玳瑁梳子斜插在鬓际，流水似的日光盘丝缠缦，她眼角处的迷离绣出水月银钿。
胭脂香冷，芙蓉帐暖。
“小姐。”
红玉的声音传来，咬词吐字，像是散落满地的珍珠，一颗颗莹润分明，唯独少了映彩的光源，冷淡得失了风华。
“我知道了。”
她轻轻摆手，银丝绕烟，网络长发如云，那星星点点的亮色，倒映在眸底，将那花舞妖娆，纷繁室内。
袖口熏染着朱檀，衣襟上缠连着绣雾莲荷，撩一抹飞瀑下初露娇艳的霓虹，落入薄暮下的泥淖。
晕沉沉，昏冥冥，不知此身将往何处。
“小姐，不如我打发他了去。”
红玉一如既往的冷如夙夜。有冰泉汩汩自她唇际流转，年轮的痕迹模糊了她的神情。
“不必。”
此刻，她站起身，瘦削的身形剪出水晶似的灵韵，有蝶翼下迤逦的微风窸窣而来。
不过是一张素净的脸孔，半点胭脂艳色都无，蜻蜓点水似的清丽，全隽秀在眉端蕴含的一段愁。
“既然是来求我疗伤的，只要能够给我所需之物，又有何道理不治。”
她突然笑了，原本飘逸的容光有了生气，惊醒蓝空的涟漪，一直蜿蜒到远方。
红玉微微点头，身形一闪而逝。
尹剑平捂着伤口，视线随着日头的偏移渐渐迷离。
黄连似的苦楚游移在口齿间，那一路淋漓的血迹，在这茫茫的天地间，好似开败了的曼陀罗，纷纷然落下颓靡。
苍峦叠梦，大地覆盖了一层银月之线编织的羽纱，耀眼的晶芒折射着生命的嘲弄。
潜伏于经脉中的毒素虎视眈眈，在他勉励封锁的穴道下汹涌着威吓，他已经无法感知到疼痛，只觉得自己被雪花苍白的臂膀紧紧扯住，似乎要将魂魄引领到另一个世界。
“在下六合门尹剑平，恳请甘姑娘赐医。”
声音回荡在空阔的雪峰上，反射一片冰冷的晶针，森森刺进骨髓。
“在下身上有金蚕，素闻甘姑娘喜爱世间奇毒。。。。。。”
面前的葛枝雕纹门斑驳了几缕赤霜，却是纹丝不动，只是自己的气力，随时间一分分消失。
尹剑平叹息了一声。
命运是付诸未来的奔赴，他有何能力挣脱时间锻铸的牢笼。
意识下一刻倾天覆地的崩落下来，他只记得微红的残云裁出天光，几段乱绡似的炫目围住了瞳孔，黑暗却是不请自来。
“哎呀，怕不是死掉了吧。”
斜坠的发髻勾了几缕暗金的流苏，冷风拂过，便丝丝纷扬成春日金急雨的慌乱。
红玉蹲下身去，并指探了探来人的鼻息，有如游丝。
她摇了摇头，声音被林间枯枝狂舞得萧萧瑟瑟。
“他毒气攻心，伤势深重。恐怕命不久已。”
红玉顿了顿，看住主人踩在雪地上的一双足。那凝晶的白与脚踝上的璎珞，像是开错了时节的蔷薇，凋零几抹黏连青空的落霞。
“但是此人甚为聪明，似是对毒物甚有研究，依着毒物的性子封住了几处重要的穴道，保得心脉无碍。”
“此处绮罗园也算是人迹罕至，大雪封路，不想他还巴巴地奔了来。”
女子突然抬眸，波澜乍暖，细碎的明丽便无可抑制的自笑窝中涌动起来。
“不是半死不活的，还真不会找我。何况他还带来了我朝思慕想的金蚕呢~”
左手的珐琅镯子撞击出绮丽的音色，她拽了拽胸口的火蚕锦，兀自的看着初雪簌簌自枯萎的绿荫残像中滑落，有冰凌顽固的凝结在山壁，被冬季的阳光雕刻成朵朵玉簪花。
心下想着，这一次，希望可以成功吧。
红玉不愧是在自己身边呆久了，不待自己吩咐，已将一大木桶热水，数十块洁净的棉布，一方沉重的药匣，还有自己施救的精致刀具都备了来。
而自己，则缓缓掏出一段软玉温缠的香，桃色的身段让人联想到金陵的歌女舞姬，她们唇瓣的胭脂，是否这般妖娆。
点上，燃起，无声，昏冥。
唯有这样的芬芳，可以压下手中血水融出的腥稠，让自己操纵生命的转轮。
她对身边的红玉点了点头，红玉便将尹剑平身上的衣服全数扯开，用白棉布占满了名为醉仙的酒，和着自己的内家功力，自尹剑平的胸口处慢慢涂抹，腾起的酒气像是黄昏蒸出的云霓，和香气的末梢纠缠纷乱起来。不过片刻，尹剑平的皮肤便成了赤红的颜色。
甘明珠拿起一把细长锋利的小刀，自醉仙中过了一遍，刀身竟像染上了霜华，磷片状的薄冰自刀柄处蔓延开来。
划下的刀痕整齐利落，将尹剑平伤处腐烂的筋肉清理干净，红玉便迅速倒上笑阎罗，黑色的粉末入血即化。吸掉多余的血水，露出新肉嫩粉的光彩。
尹剑平无意识的呢喃，却无法自梦魇中的绝望醒来，笑阎罗麻醉的效力，也抵不过刮肉削骨的痛楚。
甘明珠加快了速度，她的眉眼波澜不惊，好似手下纷繁的，不过是绣锦织缎。
肤生芳华，水葱似的十指拨弦般缭乱。红玉看到主人的双手穿梭于血肉间，赤艳的腥红覆住了玉肌，却仿佛绘出花色。她仔细得将嵌入尹剑平身上的毒针毒标一枚枚取出，汗珠从额际滑落，便中途慢慢凝成透明的纹路，像是冬神踌躇的指痕。
终于将所有伤口清理完毕，她微微吐出一口气，拿起匣中的银针，就着生肌散，穿过冰纺，那些坑坑洼洼的血肉，便抹上雪骨膏，随着细密的针脚，一点一点得修复往昔。
拿出鬼火丸，化在雪水中，再加了点魂离粉，调成一杯融进了夜色的汤药，抬起尹剑平的头，缓缓灌入。尹剑平慢慢得吞咽，不料吞下最后一口时却玩命似的喷了出来，连带汤药的，还有大蓬的淤血。
甘明珠满意的看着他瘦削的脸孔上血色慢慢回转，抹了抹手，转身离去。
“能做的我已经做了，活不活得了，却看你自己的命了。”
尹剑平再次醒来，看到雪花簪满窗棂，而梅枝躲在冰霜后，随风轻摇着宁静的节奏。
身上的纱布，微微作痛的伤口，还有比真实更让人感动的事么？
“你好了？”
清脆的声音越过纱帘，女子的容颜，就那样无法拒绝的落入瞳孔。
并非惊世骇俗，只是她不经意绽开的美好，在他薄雾迷离的心口，汇聚成破晓的那一抹晨光。
“哎呀，难不成魂离散的药用得重了，他的脑子烧坏了不成？”
琉璃似的透明，在她扬起的声线里迤逦穿行，一旁的红衣女子敛起眉目，淡淡摇了摇头。
“小姐。。。。。。”
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尹剑平抱拳，扬起的话语像是闷在杨木中的风声。
“在下尹剑平，感谢甘姑娘施以援手。”
“不用感谢我——”甘明珠笑眯了眼，抬手处露出一截皓腕，习惯性的勾卷起发髻上滑落的青丝。
“要是你没醒过来，你可就成了我试毒的样品了。要知道我是毒皇门的人，并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妙手神医。”
尹剑平听后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女子无邪的笑容牵引起暧昧的凉意，自脊背慢慢攀爬上来。
“久闻毒皇门威名，甘明珠姑娘不过二十，医术便独步天下。相信姑娘经手的，自然都会痊愈。”
甘明珠只是淡淡抿了抿唇。
总有救不了的人。
她喃喃，之前的笑容还留在阳光的剪影中，此刻却灰了颜色，像是阴霾遮没了月亮。
“金蚕呢？”
抬起手，豆寇将那十指衬托得分外晶莹，缠丝的珐琅镯子，凝出的娇艳知与谁说。
尹剑平忙从自己所带的包袱中掏出一个鎏金锦盒，外层淡淡的结着一层薄霜。打开来，一个通体透明的蚕，缓缓噬咬着翡翠似的叶子，拉出的丝缦竟闪烁着金属的色泽。
明珠的眼中点起光彩，像是有烟花一下子绽开，倒映出她二十岁的芳华。
“真的真的，真的是金蚕。”
她一下子拿去，仿佛得了世间珍宝，也顾不得金蚕的寒气侵心噬骨，紧紧抱在怀中。
“金蚕是百毒之毒，这一次，总会有效了吧？”
尹剑平不由又愣了，听闻甘明珠视天下毒物为至宝，却未想到，她痴狂如此。
“姑娘，此物阴寒，小心不要冻伤了自己——”
却发觉，那个甘姑娘根本视自己为无物，早就出门去了。
他摸摸自己的脸，虽不是潘安宋玉之貌，但也算风流倜傥之人，难道是生病太憔悴了吗？
苦笑笑，疲惫是梦魔的爪牙，悄悄搔过心房。他斜斜躺下，洒满帷帐的暮色，舞蹈一片乱尘。
“小姐，如何？”
红玉向来冷淡的容颜上，因紧张升上了病态的嫣红，她攥紧的手心，已经微微出了汗。
甘明珠摇摇头，星光的碎屑掉落进她的眸中，一瞬间便燃成灰烬。
碧玉簪子自发顶斜坠下来，她索性拔了下来，一瀑青丝泻下天穹中的万般惆怅。
“没用，连金蚕都抵不过这丹凤红。。。。。。”
肺腑中汹涌潮水般的苦咸，她只觉得寥落辰光湮灭成飞沫，迷了眼，涩了心。
“金蚕不行，还有菩提蝉，菩提蝉不行，还有金蟾蜍——”
她突然握紧发簪，尖利的一头扎入皮肉。
“我不会放弃的。”
“小姐。。。。。。”
红玉半垂下眸子，她分明看见明珠的肩头隐忍得颤抖，却终于选择了隐没在窸窣的雪光间。
尹剑平在晨曦调和了日夜流彩的混沌中，悠悠醒转。四处是冰封般的寂静，雪花像是对着指尖轻轻吹气的妖精，转身跳跃间，簌簌跌落成银河铺坠的世界。
摸了摸自己的伤口，竟已经好了十之七八。
甘明珠。这三个自唇齿间细细念来，反复几次，便成了悱恻的音韵。她是暖玉生烟中轻笼的一朵昙花，谁想过暗夜生香哗月弄影。
该走了。尹剑平提起了身侧的剑，钝重的金属被岁月蒙上锈意。他刷得一声拔出剑来，拧身屈臂，几朵剑花并着剑身蜂鸣，最后停留在一张清秀的脸孔前。
逼入心孔的杀气戛然而止，她却恍然未察般拨开剑锋。甚至那笑意越发莹润起来，一颗颗滚落唇边，像是古泉自雨后喧嚣出寂寞的彩虹。
“你好得很快啊。但是如此苛刻于自己的武功，对于伤处有害无益。”
尹剑平忙收了剑，他突然意识到身前的甘姑娘绝对是轻功高手。她的去而复归，自己全然无觉。像是脚底踩了云彩，半分都不曾着力。
“甘姑娘。。。。。”他抱了拳，语气是诚挚肯定的，“在下绝无心伤害。。。。。”
甘明珠轻轻倚着旁边的一张盘螭雕凤桌，手托着腮，笑容清淡得像一杯茶。
“我当然知道，不然你现在估计身上得有个几十根毒针了。”
尹剑平突然发现她足底并未着任何鞋袜，一双莲足上轻坠着璎珞串，艳丽非常，蹴地生花，而脚踝处的肌肤越发白晰起来——仙肌胜雪，原来这般比喻并非虚妄。
“尹某非常感谢姑娘救治，若是姑娘差遣，自当万死不辞。”
尹剑平逼迫自己转移视线，一张脸却还是升起了淡淡的红晕。其实面前的女子也并非沉鱼落雁，只是，她璇霓眸色后密密生长的寥落树林，疏离了正当妩媚的年华，竟牵引起自己的心思。
“恩，我向来只随心思救人，何况你也用那万毒的金蚕付了诊金。不过——”
甘明珠抿了抿唇，指尖从额角滑到鬓边，眼波也随之浮动起金磷闪闪。
“若是尹公子有闲暇，多带些毒物来便好，比如菩提蝉，金蟾王之类。”
“定不负嘱托。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宜久留，就此拜别。”
尹剑平于是拎起包袱，提起长剑，却听身后碰咚一声，甘明珠的身子直直滑到了地板上。
他刹那失色，丢下长剑，扶起地上的人儿，只见她面色白里透青，温度全无。
这可真是，冰肌玉骨了。
“姑娘，甘姑娘！”
他慌乱的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呼吸是绵长平稳的，脉象也并无紊乱，只是这般忽然晕倒，却是为何。
“小姐？”
红玉一朵彤云似的出现，眼眸却依旧淡定，她扶过尹剑平怀中的人儿，轻轻点了她几处穴道，随后掏出怀中的一只小瓷瓶，渡了些丹药进入甘明珠口中。
“小姐没事，只是睡着了。”
尹剑平看着她肃然冷冽的面孔，不过双十年华，经历了些什么才成了如今的风清云淡。
“突然晕倒也是没事？”
尹剑平有些心惊的看着那个睡梦中的人儿，她的眉梢蹙结起愁绪，可是从那夙夜莲荷上采撷。
“小姐没事。多谢尹公子关心。”
红玉将明珠抱到床铺上，仔细的掖了掖被子。却不知自己手心，哪里来的这些冷汗。
尹剑平默然，他知道每个人身上都有背负，轮不到他人平伦揣策，便再次抱了拳，道一声珍重。
红玉也未转身，任这个剑客来去匆匆。
四季交替，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有谁会为谁驻足守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花未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