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瓦全》佩琼

4、狐面（4）

　　清越的身子骨愈发弱了，一整天也不见得有什么活气出来。陶夏心里很急却也不能太过表现出来，他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可能找来一些珍贵的药材吊着清越的命。
　　“你不用这样，柳树精说得对，染上我的死因，你们的苦果会很难过。我们妖啊！最讲究因果了。”清越只是懒懒的说，却是又低咳了两声，不再动了，任由陶夏折腾。
　　“呸呸呸!什么话!清越你只是沾了点风寒，很快便会好了。”陶夏赶紧反驳，还顺势呸了两声，来把晦气赶走。
　　于是就这么安然地过了几日。
　　一日夜里，清越突然道“你不是想知道人间事吗？今儿个我高兴，给你讲讲呗。”陶夏已经不感兴趣了，觉得清越在这件事上有些反复无常，但还是努力打起了精神，捧了场。
　　清越只是自顾自的讲下去，“我仍记得那‘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之景。那是我第一次来到人间，江南之地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到处都是金碧辉煌的事物。可是我的师父曾告诫我，不要沉迷于其中，我们妖，生来便没有七情六欲，所谓的那些悸动啊，贪欲啊，憎恶啊……通通都只是对人类的模仿，可是只要我们落下自己的第一滴泪，却又能懂了。所以我的师父慎重的警告我，千万不可以落下泪来，这会让我后悔的！知道吗!你要记住，一定要记住!”清越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大吼，后来却因为体弱而导致大喘气。
　　陶夏有点被吓到了，但更多是对后续的好奇。“那后来呢？后来如何？”
　　清越喘过气后，目色幽幽的看着远方，笑了笑“我答应了。我想得很好，觉得自己一定会遵守师父的话。可是在看到人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不可能的 。无论多少人，对你说了多少句这种告诫，你都会忘了，然后义无反顾的去投入人世，自在快乐，潇洒度日。真真是红粉骷髅戏幻影，酒酣正值笙琶响。我化作了人，游走于其中，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口口声声说爱我，他们把我捧上了天，也捧进了皇宫。我们狐族在成年前是可以任意变换性别的，我在皇宫里，依着人，他们今日更喜欢哪个我，我便化作哪个我。虽是日日承欢于殿前，但是日子一久，我也就腻了。人间的欢愉太多，可痛苦也太多。那是几十年后了吧，叛军入了皇城，我也见到了与往常不同的人和事。没有了燃不尽的涎香，没有绿肥红瘦的佳人，昔日的皇帝也只能瑟瑟发抖的跪坐在地上，向他人行礼，哀求他们放过自己一马。而偌大的皇城也安静的不像话，同今日一样，那一日下起了大雪，可雪是红的，纷纷扬扬。可雪也是热的，那是人的体温渗透进去的。我在那一刻好似突然明白了什么，在那些嫔妃低低啜泣时，在一个个沉重磕头声中，我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来人像是审查货物一样，挑拣着我们，我任由他去了，并没有反抗，只是呆呆的考虑着眼前的这一切。那人在看见我时，眼中熟悉的爱慕之情忽的叫我感到了厌恶，我那时的心疲惫极了，想着：啊！果然又是这样。随后我就被拖到了新君主的面前，他的眼中流露出一样的眼色，让人作呕。我累了。然后从皇宫里逃了出来，开始了四处游荡。似乎是从那日起我就开始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感觉，那是师父从未讲过的东西，冷冷的天，热热的血，一张张或哀求，或憎恶，或痛哭流涕的脸，那是繁华以下的东西，是它的另一面。我在那一刻忽的想为它落泪。可是我止住了，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还没到那个点吧！就像日日享欢的人突然看见了那些疾苦，直愣愣的摆在了自己面前，避无可避，而自己又兴致高涨的接受了一样。”
　　陶夏看着静静诉说的清越，突然开口问道“那现在呢？你落过泪了吗？为了你说的这一切。”清越勾起了唇角，反问道“你觉得呢？”陶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清越的笑意入了眼，他告诉陶夏“所以我不会告诫你什么，也不会想柳妖那样看管着你，我希望你更多是自己来做选择，而非依别人而活。因为只有你才知道自己为何要落泪，不仅仅只是为了爱与情。爱是什么？不过是最浅显的欲罢了。可却有那么多人为了它痛骨剜心，又是为什么呢？”清越越讲越小声，声音渐渐没入了北风中。陶夏心中虽好奇但还是抵不住睡意，睡了过去。
　　只是在隐约中，听到了清越轻柔的话“睡吧!”他的心忽的放松了下来，睡得更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