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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一

      “这是我第几次做这个梦了。”

      醒来时已是午时,玻璃窗前并不太干净的纱帘上映出窗外那棵皂荚树斑斑驳驳的叶影。今天的阳光并不刺眼,温温柔柔的,剪碎了般撒在房间的各处,充斥的阵阵暖意。
      本是很文艺的画面,偏偏夹杂着不尽如意的元素。
      床边挂着的吊瓶内容已所剩无几,怯弱无力地往输液管里轻弹剩余的液体。
      不知是现在的环境过于温和让人容易感到柔弱,还是身体确实仍旧未恢复好状态,疲惫感还是密密麻麻的遍布着肢体躯干,除了眼皮能使上力气用力眨动表示自己精神已经上线外,其余就再提不起任何激情来。
      门很是准时的被推开,护士仿佛掐着点般推着车走进来,至床尾看了看,然后停下从车上拿起病例记录,像是画了个钩还是什么的便放下,走上前来查看吊瓶,然后双手顺着输液管抚下至针管处,开始拔针。
      “何初见是吧?你这个针吊得确实蛮久的,应该睡得比较安稳吧?休息一下可以去付钱拿药回家了,要注意好好休息,你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护士低着头利落地处理冒出血珠的手背,然后抬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何初见本想张口回答的,趁着自己现在的虚弱状态释放一下平时不轻易示人的柔弱一面,怎奈喉咙干得冒火,只好眨巴眼睛冲护士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会照做。
      收拾完后护士推着车出去了,何初见也终于感觉到保持一个姿势不动躺了几个小时的僵硬和酸痛,双膝双肘微曲,稍稍用力把上半身撑了起来,往后蹭着靠墙慢慢由躺为坐。
      被子下的左手因为血液猛地活跃起来而闪过一丝微麻,她抽出来一看,居然一直握着手机都没有放松过。
      她每天最喜欢的事情之一便是醒来那刻查看手机,如无意外都会有好几十条甚至上百条的微信消息,那是她一天之中最有存在感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朕起床批阅奏章了”的自我独白。
      果不其然微信右上角的小红点显示99+,奏章堆积如山确实到时间挥洒朱批了。
      “猪猪玦”8条消息,“李总监”3条消息,各类订阅号共计28条消息,其余都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去的群弹出来的群消息。
      “阿西吧。”她笑容瞬间消失,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翻完之后有些头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个病号,不应该做这么高消耗量的动作。
      成玦八百年都不会发什么有营养的东西给自己,别说8条了,80条估计有一半都是表情包,何况她还格外喜欢一句话断成5次发,这8条信息搞不好集合起来就是一句话而已。
      李总监的话,大概是因为自己半夜发微信请病假,今早起来的回复而已。
      何初见一条条订阅号消息久按关闭,嘴里还不停念叨“烦死人了烦死人了”,仿佛忘记了这些都是她自己亲自动手关注的。
      她有个坏毛病,不喜欢删东西,不是涉及到她忍耐底线的她都不会特意去删除,微信里的对话框满满当当,订阅号一大堆,手机内存从来不够用,哪怕是每天删订阅号消息都要花掉几分钟,她也宁可边骂骂咧咧边逐条关闭。
      不光对自己手机内存如此,她对自己脑子内存也二十五年来如一日。

      “猪猪玦”的对话框里“人呢”占掉了三条消息额度,余下五条分别是两个表情包,还有三句断句,连起来念是,“明天出来看场地”。
      看什么场地。
      何初见抓抓脑袋,愣是想不起来她在说什么。这种自己明明应该知道但是死活记不得的感觉太让人难受了,于是她果断的给成玦拨了语音通话,然后非常迅速地拿起床头柜上应该是自己昨晚带来的矿泉水干脆地喝了一大口,方便接下来应对成玦的各种嘴炮。
      “干嘛”,手机里传来成玦带着迷糊的声音,“你起床了就来骚扰我啊?”
      何初见把腿盘了起来坐直了身体,边听电话边左右张望自己的东西还在不在。
      “我在医院......啊不是你冷静一点不要吼我刚刚吊完针”
      “你跟我说的看场地是看什么场地......”
      “哎你给我闭嘴行不行你先回答我问题可不可以”
      “我现在去拿药然后回家啊看什么场地啊我问你”
      “说重点成玦你给我说重点”
      “你是刚起床舌头弹簧恢复了出厂设置是不是”
      “闭嘴你给我闭嘴我现在出院了啊不是出什么院我就是普通胃炎”
      “行了你挂了吧我想起来了再见”
      “再见!!!”

      这通电话证实刚才喝了水再打是非常有先见之明的,成玦的嘴上功夫并不会因为她还没有完全睡醒而下降多少功力。多亏她那一通深情的演讲让何初见成功想起来,上周给成玦和自己公司的舞台搭建合作供应商牵了线,约着这周去成玦那边看活动场地的,三天前三方沟通了是三天后,也就是今天。

      成玦顶着苦大仇深的黑眼圈睡眼惺忪的看着手机,看着对话框里“聊天时长01:35”的气泡,很是想不通。
      “我说错什么了吗我不过就是说要买个花篮果篮去接你出院而已至于挂我电话吗。”

      药倒是没开多少,也是方便了何初见这种郑重其事把药拿回去告诉自己要好好吃药调养身体然后认真吃了两回转头就忘记不知道丢哪的人物,不见了的时候好歹已经吃了一半量了。
      她把药放进了包里,然后叫了个车准备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方便下午见人。走出医院的时候顺便给李总监回了个信息,低调表示自己病了下午依然坚持去见客户为公司利益做出伟大贡献。
      打开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昨晚自己走得急,别说丢了一地的衣服,连灯都忘记关了。何初见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松开握了三秒的门把,脱下鞋子,把包往沙发上一丢,光着脚就走了进去。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了这样一个习惯,只要家里没人,她关了门后总是握着门把盯着空无一人的空间发呆,时间视发呆的深度而改变长短。而她一个人住的家,除了和成玦出去喝酒她喝多了过来蹭床睡以外,大部分时间都是只有她一个人的,所以她发呆的时间也不知从何时期越来越长。
      她走到厨房把电水壶开关打下来,准备把里面的水温一下,然后吃药。专家说烧开过的水不能反复烧,会产生亚硝酸盐,长期饮用这样水会对身体有害。她每次重新烧水的时候都想起这个科学道理,然后默默地跟自己道个歉,这水倒了多浪费啊,我不烧开就是了温一温就好。
      当她把要洗的衣服都丢进洗衣机,然后在沙发上躺下闭目养神几分钟后,她听到了水壶开关往上弹起的声音。
      水又烧开了。

      从医院出来必须要好好洗个澡,这倒是何初见从来没落下过的。她好好选了套看起来温婉大方的衣服,然后认认真真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
      医院那股气息对病人来说,真的太不讨喜了。
      整整一个小时后她昂首挺胸地从浴室出来了,感觉自己的状态回弹到巅峰,可以出征了。没了病人气息的何初见,看起来格外的坚强霸气。

      微信群里约好的时间是下午4点,何初见到达的时间是下午3点半。这毕竟是约了外人的,否则只是跟成玦约,她们俩会非常默契的晚上7点才各自出现。
      成玦虽然看起来神经大条毫无章法,但她却是实实在在能凭自己长处打拼出一番天地的。身为奢侈定制珠宝行业的领头企业华南地区的销售总监,嘴炮功夫实在是一流,跟她迟到的功力不相上下。明明是他们公司需要举办新一季的珠宝巡展,何初见作为广告策划代理方,给她找来自己公司的舞台搭建合作供应商,她还敢装模作样打电话说“何小姐很抱歉我这边堵车麻烦您先带郑先生在门店里看一看”,硬是让何初见当着供应商郑东的面没好意思吼出“滚你大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还在镜子前面画眼线”等残酷的真相。
      幸而作为长期合作伙伴的两方关系还不错,何初见对成玦的门店也是非常熟悉,两人就在店内一圈一圈的闲逛,开始细节沟通。

      何初见就职于一家同行业内颇有名望的广告公司,职位是策划总监助理,一个隐形权利非常大的位置,说真实点就是扮猪吃老虎的角色扮演。助理两个字说好听也不好听,当初跟家里人说自己现在的工作时,二老一听助理就发飙了。
      “我养你那么大你都25了堂堂一个本科生你去给人家当助理啊?!”
      她费尽口舌去解释一个总监助理手上权利比部门经理的都大,二老也皱眉闭眼疯狂摇头摆手表示无法理解,最终她只能甩出自己工资条,才勉强镇住爸妈的“我不听我不听”。
      然后接下来的就是每回见到面都要解释的,为什么奖金会比基本工资高那么多的问题了。

      和郑东讨论完展馆舞台几个方案的可行与不可行处后,成玦终于风采逼人的甩着她那头干枯毛躁明显烫染过度的头发出现了。一上来就一脸天真又甜美的笑容,双手握住郑东的手用力顿了顿,连说三句对不起。
      “相信何小姐已经跟您这边沟通过舞台创意方面的方案了,那么我们现在就二位目前得出来的初期方案来看看舞台方位、尺寸之类的问题吧,二位觉得如何?”
      何初见看着成玦笑眯眯的神情,立刻皮笑肉不笑地回应:“我觉得可以,成小姐来得真是时候啊,我和郑先生刚讨论完,您就及时出现了,任何一句浪费您时间的废话您都没有听到啊,成小姐做事真是非常的讲究效率啊对吧郑先生。”
      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的郑东,瞬间莫名地感到了一阵刺骨寒冷顺着脊梁骨爬上来,不禁打着哈哈边点头边是是是,接着自顾自地往店内初始甜品餐区定点走去。
      成玦瞬间变脸,伸手在何初见腰上掐了一把。

      三人在门店里里外外走了十几回,总算是定下了一个三方都满意的展馆方案雏形。何初见足足写了28页的沟通内容笔记,准备回家写入方案确保第二天就能递到总监处审批。待到何初见这边方案通过设计图一出,成玦就能跟郑东约定到展区实地量尺寸的时间,舞台的搭建流程也就正式走上轨道。
      何初见收起写满了字的笔记本,拢了拢头发,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回家。她现在心里满满的都是今天三人沟通时迸发的创意灵感,急于回家整理成文。成玦在店里简单审查了一番,然后拉住了往外走的何初见。
      “你昨晚怎么了你还没跟我说”,她把何初见肩膀扳过来面对自己,脸上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半夜胃炎犯了?谁陪你去的啊?”
      “能有谁陪我去,姐姐我自己大半夜打车去的。”
      “我早跟你说你这慢性病就不能熬夜,多睡觉多休息才对,趁这回请个假好好休息几天吧,我这不急,反正你也拉了群,有事我群里跟郑师傅沟通,你不用来现场都行。”
      何初见看已经有司机接单,方才抬起头对着成玦做了个不屑的表情:“你少来了我要都交给你那我还干不干了,出了什么岔子我后续方案怎么进行。”
      “我......”成玦还要说些什么,手机里响起车已到达的提示音,何初见丢下一句“我回去写方案了不要骚扰我”,便头也不回的往马路边跑去。

      对于有胃病的人来说,犯病的时候真是活受罪。学生时期的何初见身体一向很好,虽谈不上强健,但病痛甚少找上门。仿佛是从工作后不久,她的身体对她的意见越来越多。
      因为从前没有多少病痛突然来袭的经验,所以半夜突然浑身冷汗肚子绞痛挣扎着醒来的时候,何初见整个人都慌了。
      她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被强行泡在了冷水里,头发是湿的,后背是湿的,手心脚心都是湿的,寒凉刺骨。偏偏身体躯干的温度跟随着肚子里一阵接一阵如浪涌的疼痛时高时低,她按着肚子把自己蜷缩成虾米状又觉得热,展平身体又觉得疼痛难忍。
      本以为睡眠能打败疼痛,结果痛感如蚂蚁爬满全身一般密密麻麻,实在无法抵抗。咬牙坐起来,身体却没办法直立,非要弓着身子才感觉好受一些。
      平日里下床觉得地面冰凉,偏今日冷汗沁了一身,脚踩到地竟然觉得地面发暖。何初见撩了一把头发,蹭着墙摸索着走出了房间,连房间灯都没有开。
      她一鼓作气到厨房抬起水壶开关,然后碎步跑到电视柜下放药的抽屉里翻找平时胃痛吃过的药。
      治感冒的。
      退烧的。
      消炎的。
      清热解毒的。
      怎么平时觉得家里的药满满当当不可能吃得完,还特别自豪觉得自己准备周全什么药都有,结果病痛真的到来时,却怎么都找不到对症可下的药了。
      翻了半天,每盒药她都仔仔细细看过了说明,期待能发现有那么一盒含有缓解现在症状的成分,可最后能暂时顶用的,只有一盒专门从香港买回来为经期准备的止疼药。
      勉强吃着吧,总好过现在去医院。何初见摸了一把额头的汗,把烧开的水倒入杯子里。窗外并非漆黑一片,周边的楼房里星星点点还有不少人家没有关灯。她按出一片止疼药丢进嘴里,呼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开水,一丝一丝地沿杯壁往嘴里吸。
      直到她慢吞吞坐到沙发上,才吸足一口能把药送下去的量。
      一个人去医院多麻烦啊,要挂号,人多还得等,多喝热水就好了。
      何初见把腿缩到胸前,双臂环着曲起的双腿,手捧着冒着热气的水杯,仿佛这就够温暖了。
      多麻烦啊,我才不去。
      杯子里腾腾冒出的水蒸气扑到她的脸上,凝成一颗颗水珠,然后聚集挂在她的睫毛上。
      可是胸膛里突突跳着的心脏,分明在说,它很害怕啊。

      因为有了各色灵感加持,重新回到家的何初见没有在门把上浪费时间,踢了鞋子丢了包就往沙发前的地上坐,然后迅速打开了电脑。
      早上从医院拿的药从放倒的包里掉出一盒在沙发上,还没有开封。
      幸好现在的叫车软件发达,才让头一天半夜病到差点站不起来的何初见放下了心里的挣扎爬下楼坐车去了医院,虽然到了医院挂了号后她一脸煞白地晕倒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吓得值班护士以为出来了人命喊来了三个值班医生。
      不过她向来忘性大,工作起来就已经忘记曾隐约听见护士在她耳边一遍遍问“有人陪你来吗”她还难过了好一会。
      也忘记了那个她做了好多好多次的梦。

      写方案的中途成玦打过一次电话来,要了郑东的电话号码,顺便温馨提示何初见把手机扔了。
      “我微信炸你俩小时了你干嘛去了我都要拿你喝多骂人的照片群发寻人启事了”,电话接通就听见成玦的大嗓门,吓得何初见一个激灵,“你是不又写方案呢,写俩小时了蛋都孵出来了吧?你把郑师傅手机号发给我有的事得电话沟通,还有你吃饭吃药了没?”
      何初见恍然大悟地回头看了看自己丢到七歪八扭的包,看到露出来的药盒才猛然记起这个事情。“我还真没吃呢谢谢你提醒啊成小姐,不过你这个嗓门是怎么混到金牌销售这个位置的”,她把免提打开放到桌上,然后用力伸了个懒腰。
      “你管我”,成玦用鼻子哼了一声。
      听着成玦时刻充满活力的声音,何初见也顺势被感染了一些。她转过身把药从包里拿出来,然后从水壶里倒了杯水。
      幸好这个药可以饭前吃。
      她边拆包装边看说明,心里暗自庆幸。
      和成玦又互怼了几句有的没的,就各自挂了电话继续忙了。

      病了那么一场,脑子却是没有受到影响。何初见依旧保持一贯作风,保质保量地完成了满满一份珠宝巡展活动策划方案,检查过后信心满满地用邮箱发给了李总监。
      看着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她赶紧给李总监发微信,恨不得从手机里爬出来拽着她立刻审查方案。
      静呆了10分钟后,没有收到任何回复的她,只好暂时起身活动。
      起来的瞬间她才感觉到,她的胃又发出抗议了,只不过这回比较留情,就是饿了。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半了,这个时间想让她做饭,那比登天都难。一个人的解决方法无非就是叫外卖,反正现在的外卖随叫随有。
      平日里她选择困难症极为严重,叫个外卖可以用掉别人的整个用餐时间。可一旦饿起来她却迅速果断,赶紧从常叫的几家店中挑了家还开着门的,然后点了常吃的菜式,付款搞定。
      往沙发上躺倒的时候,遥控器在她脑袋的位置狠狠硌了一下。她小声骂了一句然后把遥控器抽出来丢到了茶几上。50吋的电视机仿佛一个巨大的黑色洞口,就这么睁着大眼睛盯着她看,好像随时能吞掉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喜欢看电视了。
      明明小的时候,她还是那个爸妈一出门她就跑到客厅看电视,任何电视节目都能看得津津有味的女孩子,尽管看着爸妈快回来了拼命给电视降温的举动十分的丢脸。
      明明那个时候她随随便便都能开心起来,任何一件事情都值得她乐个半天。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何初见,已经不如初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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