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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东野静水也 ...

  •   东野静水也不管曲寒亭神色戒备,谢柔花容失色,只殷切走近,抓住曲寒亭的手摇了摇,叹道:“师兄,这实在是太久不曾相见了!你……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曲寒亭微感厌恶,抽回手掌,负在背后,说道:“此话何意?”
      东野静水看他抽回手掌,可说是对于自己亲近行为的回绝,当下只是笑笑,也不在意。身子转了一圈,环顾了“方仁馆”一眼,说道:“这话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看这茅庐,这房子,这方田,觉得太也寒酸!师兄,你从前住在朱门大宅内,出出入入都有随从,你眼前这个境况,做弟弟的看着很觉难受。师兄身为男子受些苦还说得过去,嫂子白瓷儿样的女子,住在这等地方可就难受了!师兄,我在新郑有所宅子,你来盘桓盘桓,喜欢就住下!我……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说话间指点着方仁馆屋舍,模样儿显得很是着急。
      谢柔呵的一笑,说:“我从前就不是富贵人家的子女,一股乡巴佬土里土气,住在山野之中,正是得其所哉。师弟对我的话可太过抬举!”
      曲寒亭也笑道:“有些人非亭台楼阁无以自处,有些人只是草屋茅舍也能自得其乐。也恰是从前见事不少,眼前灰心丧气,再处在大宅之中,心境也不同了,也就不必了。倒是此处栖霞镇中,风光秀丽,乡民淳朴,叫人安乐。”说着眼光一闪沉声道:“至于师弟的住处,我想机缘得到,总有造访的机会。”
      东野静水嘿嘿一笑,说:“这话听着倒像是做弟弟的若有个什么不是,传到师兄耳朵里,师兄少不免就要来清算教训一般。”
      谢柔听得话风有些激烈了,偷偷看丈夫,只听曲寒亭说道:“师弟若是听从先师遗训,好好用功,克己修身,这话原是说不上。”
      东野静水哈哈笑道:“不想师兄多年不见,先不叙旧,却来教训做弟弟的。罢了,这些都不说。师兄,我收了徒弟,费了好些年月调教,正想叫他到您这,面聆教导。师兄,你剑法高明,我所不及,最好你再传他几手绝招,好补我的不足!也好叫他在人前出下风头!”
      曲寒亭听得这话,眼睛往两下里打量了一下,谢柔也是素手微微一抬,复又放下。
      东野静水看得二人紧张呵呵笑道:“劣徒去给弟弟办些事情,眼前不在。师兄,你呢?您与嫂子有生下个师侄来么?又或者有没有收个弟子好服侍孝顺于你?”
      曲寒亭冷冷的道:“徒弟收了一名,但是恰好他也不在,不然是应该来见见你的。”
      东野静水叹道:“我们两个的徒儿都不在,那太可惜了,不然要他们比一比剑法,看看是你教得好一些,还是我教得好一些!”曲寒亭却说:“我教徒弟剑法,只求他借剑法解道理,却没传他什么伤人的法门。要说比剑,他那两下,却是不中用的。”
      “哦……是么……”东野静水拖长了声音,“但我记得师兄剑法倒是很中用的,做弟弟的在你手下吃了好大的亏……”他突然举起右手,褪下衣袖,露出腕上一道截脉而过数寸长的剑伤疤痕,虽然经年弥合,仍是森森的吓人,可知当年受创之深。
      谢柔想说什么,曲寒亭忙举手虚按制住妻子。东野静水见状微微一笑,重又拢回衣袖,说道:“按道理,师兄只要多使用几分力道,我这只手掌就离腕而去,缝也缝不起来了。师兄不曾废我手掌,总算还有几分香火情在。为此,小弟却是还须感恩戴德。我们一同学习,除却少小之时那几句之乎者也,剩下的便是这手剑法。当时你很难想象这于我这个废人,是如何自处。”
      曲寒亭道:“你自恃剑法,多行不义。当时截你腕筋,是盼你从此不得为恶,好专心致志,读书修身,那么你余生尚可补报师父遗意,造就一番事业。”
      “嗯,”东野静水哈哈大笑,“至不济,还可以学你曲寒亭,屈身乡野,日务稼穑,闲暇找来几个下里巴人,教他们识字逗句,既作田舍翁,亦不失为人师表!”
      曲寒亭叹道:“静水,有道而仕,无道则隐。你何苦为了流连朝堂,周旋乡愿而耿耿于怀。昔日我驱逐于你,眼前我不也自放于此?”
      东野静水双眉一竖,眼中放出凶光,神情猛变狰狞,截口高声道:“不!那是你自愿的,但你有什么资格替我下决定?”曲寒亭看他激动如许,不禁心生几分歉疚,说道:“静水,这些年,你活得不怎么快活罢?”
      东野静水闻言,鼻间缓缓喷出一口气,胸臆稍平,说道:“不怎么快活?这恰恰相反,我很是快活。离了师兄,少了许多令人生厌的言语,倒也乐得耳根清净。不过右手废了,少不免是有些遗憾。”曲寒亭说:“剑法可以防身,可以修身,亦可以致祸。静水,剑法于你,就是祸端!”
      东野静水轻蔑一笑:“防身修身,乃是伪君子的剑法。我想明白了,剑法就是杀人伤人的法门,就像昔日你对付政敌,不也毫不留情,或逐或杀?可恨我想明白这道理时,右手却已废了。我曾经用左手重习剑法。可惜,我终究不是那个料子。”
      曲寒亭想到师弟残废不便,多少有些难受,东野静水察言观色,笑道:“师兄,你不必为此内疚。我查询典籍,发见了一些奇特的法子,可以疗愈手腕。而且累年为之,眼前我这只右手非但已经痊愈,而且胜过常人。做弟弟的得了好处,不敢独占。此来,便想将此法说与师兄。”
      曲寒亭微觉不妥,那边厢这个邪僻的师弟已经说道:“那便是吞服大妖内丹,导气引息。我不间为之,只五年内,断筋复续。持之十载,眼前挥拳而出,风可碎石。要使剑法,那是区区不在话下。别后年月,我探深山,索幽洋,访异域,得了不少大妖的丹核,岂知最近,我发见了小小栖霞镇中,竟然有一辟邪之兽。呵,辟邪遥处魔域,人类无法轻易进入,这只辟邪竟然羁留人间,真叫我不忍放过。”
      曲寒亭夫妇脸上一齐变色。
      东野静水笑道:“北洛。师兄的徒弟,我的好师侄叫做北洛。不知师兄待之以何等绪怀?是执辔持鞍的奴仆?是传授衣钵的徒弟?不,这只是做弟弟的作风。嗯,师兄与嫂子未有所出,这只辟邪小兽当时楚楚可怜,正是移爱移情的佳物,替代的极品!那可能是待之以父子之情?”
      曲寒亭问道:“静水,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东野静水笑道:“什么意思?师兄你断我腕筋,废我右手,换我杀几只妖怪取几枚内丹,来复我断腕不是情理所在?再说,斩妖除魔,是天大的好事,师兄也不该再加劝阻了!至于眼前,我只想看看,看看师兄的徒弟如何一表人才。”说着很是雀跃。
      曲寒亭道:“不巧得紧,小徒已经给我遣去别处,短时不会回来。静水你怕是白来一趟了。”
      “无妨,我已叮嘱劣徒新垣寄竹代请。不需许多时候,师兄便能见着令徒。”
      曲寒亭沉声道:“你究竟想怎样?”
      东野静水笑道:“你昔日身在阁中,不是喜欢说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是喜欢根究什么‘华夷之防’?不想你身为人类,说一套做一套,竟然畜养妖类。养的不单是妖,还是魔域里的大妖!我如今,只想好好开下眼界,看看这位北洛师侄是何等风流俊俏的一个……‘人’儿。”
      曲寒亭道:“你既然已经知道劣徒根底,还要遣徒弟去请。万一寄竹师侄胁迫太过,北洛妖力强大,用将出来,届时师侄抵挡不住,只怕你要后悔。我奉劝你还是将徒儿召回,不要招惹北洛了。”
      东野静水道:“这一层,师兄却不必担心。做弟弟的时刻铭记昔日旧恨,不比师兄你有闲情逸致,专作农夫。这些年来我除了苦练剑术,还钻研克制妖物的道理。天可怜见我这一片苦心,总算于几年前小有所成。炼成一方香片,一条锁链。那条锁链能抑制妖力,一旦被缠住,即能封闭妖怪全身异能,叫其无力抵抗。”
      曲寒亭惊道:“俢禊之链!”
      东野静水看看天色,笑道:“师兄博闻强识,果然亦知此物。我将此链完成后便交予劣徒新垣寄竹。这些年来,我所服的妖物内丹,都是由他出手拿住的。眼前么,寄竹便携俢禊之链去会北洛师侄,不需多少时候必定能将师兄你的好徒儿带到。只是,以往我都叮嘱劣徒生擒活捉。这回却忘记嘱托。劣徒性子不好,我也有失管教,只怕到时带回北洛师侄,也不知道是断手断足,抑或身首异处?在我是没关系的,妖怪不一定只服内丹,煮膏自具食胶的好处,熬骨也有吸髓的裨益。”
      谢柔听他斯斯文文的说着,本来也是想着北洛身为魔域大妖,若是敌不过东野静水的弟子,亦会变身为妖自卫。人力终究不及妖怪,那时攻守易处,那什么新垣寄竹只有被北洛杀死的份,是以完全不担心北洛安危。她见东野静水邪僻怪戾,甚于往昔多矣,由此想见其徒也非善类,倒只盼北洛不要为此受了什么古怪言语的刺激以致心中难受。岂知东野静水突然说出什么“俢禊之链”来,而且更是他弟子素来习用的武器,如此一来,北洛一旦受制,必然毫无还手之力,那么处境就非常危险。想到这里再也不顾这个不速之客自说自话,脚步疾迈,冲进房中,取过一柄长剑,立即往镇上跑去。
      东野静水看着谢柔出外,心知是去阻挠新垣寄竹,当下腰间长剑锵然出鞘,狠狠的往谢柔劈去。谢柔听得背后金风大盛,不管不顾,只是径直下山。东野静水看她全不抵抗,反而一愕。不过方仁馆夫妻相知极深,曲寒亭见妻子去势,已解心意,亦拔剑挑出,两剑相交,东野静水剑势一偏,已劈不到谢柔了。曲寒亭最是清楚这个师弟心肠歹毒,一剑不成,只会激出更加狠辣的手段,当下手上长剑一抬,刺其右臂。
      这招剑招甚是去得快极,东野静水一旦着剑,势必伤及手臂,伤及手臂,不能用剑,又势必再为曲寒亭所制,中间利害,东野静水浸淫剑术数十年,如何不知,万般无奈下,只得回剑格开。曲寒亭恐防他再追,攻势不停,接连递出十剑,二人一师所授,都是互知底细,习练稔熟,一动开手,竟然分开不得,乒乒乓乓的斗在一起。
      东野静水可不耐这样纠缠,猛一挥剑砸出,噹的一声,劈中曲寒亭剑刃,曲寒亭退开一步,持剑的右手受了东野静水的一砸的回震,竟然隐隐作痛,可见他手腕上的伤势也诚如他所说,不但已经断筋重接,而且胜过昔日。眼下此人心术不正,而且实力已经盖过从前,今日胜败实是难料,当下吐了口气,定了定神,说:“师弟,你我久未切磋,互相不知剑法进境,不是正应该好好练练?”
      曲寒亭这么一搅局,东野静水无法继续袭击,眼看只一瞬间,谢柔跑出很远,已是追之不及了。心中大是恼怒,忽又一笑,徐徐道:“师兄,你以为你拦下了我,放去师嫂,便能救得了北洛?此前,我拿下一只虎蛟。想当然是远远比不过你的畜物辟邪。可是虎蛟穷凶极恶,且有变化之能,合着‘俢禊之链’,只怕北洛师侄早已身首异处了。现在嫂子前去,寄竹又无我掣肘,他一狠心,放出虎蛟,师嫂一心救回辟邪,少了提防,哼,到时徒然多搭上一条性命罢了。”
      曲寒亭大震,斜身冲出,要越过身前东野静水去救妻子,岂知这次是东野静水出剑留人,手上一抖,那口长剑软带价弯曲,原本刺向面门的剑尖突然偏了下来直点往自己心口,忙退避开去,只以毫厘之差闪过一剑,站定时,袍子已多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东野静水笑道:“师兄,方才不是你说,你我久未切磋,互相不知剑法进境,眼下也无别个,不正好练练手么?”

      新垣寄竹见得北洛辛苦挣扎,面有难色,心中实是快意。但见北洛虽然被拖在地上,只是略略擦伤些皮肉又觉得没甚意味。此时路上忽有一块丈余大的石搁着,又起一恶念,忙御使虎蛟偏向石块奔走。那虎蛟奔走极快,北洛在后面身不由主,只见路上一块巨石好似空中砸来一样,来势又快又重,眨眼间一头撞上,马上头崩额裂,鲜血长流。
      新垣寄竹看得此法可行,尽使虎蛟往石块处跑去,若途中见得石块崎岖尖锐,便特意停下,专往尖石上撞。
      北洛无力挣脱铁链,只得勉力用“荧惑”插在地面,以求停下身形。可是他此时越是想要发动妖力,偏偏那与自己互生并长的力量竟似凭空消失了,毫无反应。只得靠身子蠕动左右偏向,以求避开石块。那新垣寄竹一边御妖,一边挪链,却是叫北洛不断受石头撞击,只不片时,就让北洛遍体鳞伤。他得逞凶恶,又将辟邪玩弄于股掌之中,心中畅快无比,禁不住哈哈大笑。
      这会新垣寄竹见得路上突起一片尖石,好似倒刺崛起,日照下闪闪发亮,知道锋利不下铁器,当即促使虎蛟跑去,自己边扯动铁链将北洛对准尖石。
      北洛见状正感绝望,忽然空中一袭黑影绝似乘风而来的铅云,就中白光一闪,噹的一声,缠住北洛的锁链立时断开一截,可是被拖拉太疾,身形还是禁不住向前冲去,此时后领一紧,已被人拉住,回看时,来人芙蓉脸,纤长苗条身材,不禁喜道:“师娘!”
      来者正是谢柔,她一听东野静水设有杀局,立即跑出要救北洛。她知道北洛是去了替镇中除妖,便从百姓嘴里探得若干线索,寻到此间。刚好此时新垣寄竹正在逞凶,而北洛垂危。徒儿命在顷刻,千钧一发的时候,什么也是等闲,当即一跃而出,挥动自己那口宝剑劈往纠缠北洛的铁链。
      俢禊之链是东野静水苦心之作,每节均使人百炼而后乃成。谢柔那口佩剑也是名匠之作,锋快异常,岂知一斫之下,铁链截断,自己的宝剑也崩断两截,只一个木柄还在手上。
      谢柔忙扔掉废剑扶起北洛,关切道:“受伤可重?”北洛叫声“师娘”,复见她担忧神色,心中感动,重重摇头道:“不妨!”
      那新垣寄竹见突然间杀出个妇人断了自己俢禊之链,料得师父东野静水必有重责,心中好不愤怒,便再御虎蛟冲向二人,喝道:“是叫你们叙母子情么?”右手长剑急刺谢柔,左手半截铁链猛索北洛。
      谢柔见状忙道:“北洛,他手上的链子能制妖力,你斗不过他!”看徒儿满身伤痕,狼狈万状,挺身便挡在北洛身前。
      自俢禊之链捆缚一解,北洛全身妖力已经聚散如意,他既知道俢禊之链乃禁制之源,如何还能再中?看新垣寄竹来势劲急,一手探出,抱过谢柔,远远跃开。那新垣寄竹一击不中,又要上前,北洛放下师娘笑道:“师娘,这链子阴险恶毒,我着了一次,必不再落入彀中。这只妖魔与小丑,弟子对付得了!”
      眼看新垣寄竹携虎蛟先伤原天柿与自己,师娘眼前又在此间,再也不敢耽误,一声猛喝,金光乱绽,辟邪之力涌遍全身,右手一掷,那“荧惑”之剑脱手飞出,似那拖尾的彗星射往虎蛟。
      虎蛟从未见这猛恶来势,要待转头逃去,奈何背上的主子却要它上前扑击,一妖一人各逞意见,徒自迁延时候,耽误良机。那边来剑啸声猛作,已到面前,但听噗的一声,“荧惑”穿虎蛟后腿,剑尖破开皮肉,从妖足另外一边突出,没入地面,竟将威猛虎蛟生生钉在地上。
      虎蛟几曾受过这一面倒的败局,腿部伤口痛感传来,只惊得一个翻身在地,挣扎惨叫。新垣寄竹在它背上一阵倾倒,立被颠了下来。
      北洛看得真切,左手化成一只兽爪,一跃间,眨眼到了新垣寄竹面前。新垣寄竹手上尚有宝剑“顺非”,铁链“俢禊”,见了北洛之来,叫声来得好,拟再发俢禊链锁住猎物。
      北洛受制链中,吃亏极大,一之为甚,岂能有再?急施裂空穿梭之技,凭空消失,再在新垣寄竹背后穿出,妖爪倏然突出,打折新垣寄竹右臂,抢下“顺非”之剑,指掌一合,信手掐断。另一只手臂并未现出妖型,便去夺俢禊之链。新垣寄竹受创仓促,反应只及断臂,不防左手俢禊之链随之被北洛夺去,抛在地上,妖爪一抓,虚空中几道金光闪过,那珍贵的俢禊之链立即粉碎。此时身边虎蛟几经挣扎,正自慢慢拔出“荧惑”之剑,便要脱困而出。北洛但凭妖力感应已知四周情状,也不回头,伸手虚空一按,那“荧惑”古剑好像有人把持,使劲一插,重又穿入虎蛟腿上,将其钉住。
      新垣寄竹此时再无抵御妖物的利器,平日里倚仗收服大妖的俢禊之链告破,心中惊骇得无以复加,蹒跚着要夺路逃亡。北洛妖爪再拂,平地突然起了一阵狂风,直袭新垣寄竹。
      新垣寄竹立身不住,猛的扑倒在地,狼狈求道:“妖……妖怪,不,北洛,北洛师兄饶了我,不是我想来害你,实是我师父东野静水,实是这个伪君子要我害师伯一家。”
      北洛“哦”了一声,冷冷的说道:“你还要害我师父?”拾起地上“顺非”断剑,便要杀了此人,谢柔本来在一旁还为北洛提心吊胆,岂知徒弟没了束缚,大发神威,眨眼间就摆平敌人,遂松了口气,突然见他摸了把断剑指定新垣寄竹,忙叫道:“北洛,不必杀他了。他没了俢禊之链,眼前又断了手臂,此后不能用剑,已经作不了什么恶事了。”
      按照北洛心性,此人乖戾邪辟,即便眼前业已残废,但若留下终是祸胎,倒不如是一剑杀了了事,只是师娘出面求情,颇有些无可奈何。心想他纵虎蛟伤杀了原天柿,又百般折磨自己,就此放过实在说不过去。正思总须得有一番小惩大戒,突见身边虎蛟时而化蛟竭力挣扎,时而又变成黑虎哀号不已,只微微一笑,心中便有了计较。
      当下走到虎蛟身边伸手拔出古剑“荧惑”,虎蛟骤脱所制,便要扑上来噬咬北洛。岂知北洛眼中金光一闪,便将它吓得倒退两步,使劲喷鼻低啸。
      虎蛟不敢犯北洛之威,转头却看见了新垣寄竹委倒在前面,颓唐不堪。
      此时这个少年没了铁链无以制虎蛟,虎蛟亦忍耐他颐指气使多时,正好将一腔怨怒发泄在他身上。
      新垣寄竹见北洛已无杀害自己的意思,本来已经整个人放松了,忽然那只虎蛟盯着自己,吼吼作声,暗叫声不好:“北洛身为辟邪,尚有理智人性。这虎蛟除去勇猛善斗,能幻龙形,无非是一只畜生。畜生要对付我,可不讲什么道理了!”想着那虎蛟已经扑了上来猛向自己脖子咬落。
      北洛眼看他吓得呆了,冷笑提点道:“还不快逃?”
      新垣寄竹一得点破,立即跑起,偶尔趔趄扑倒,竟然不顾伤臂,手脚并用,自恨不如四足的畜生,得能前后接续。虎蛟紧蹑其后,咆哮追赶,誓要生吞此人。扰攘声中一人一妖,转眼就去远了。
      谢柔见北洛遍身狼藉破损,满脸都是血痕,忙抽出布巾与之擦拭。北洛见那方帕子无非粗麻织就,可是师娘一贯使用,馨香尤存,无端端的沾染自己血秽泥污,徒使变得肮脏恶心,心想:“今日终于还是在师娘面前使动妖力,露出原型,又何妨眼前再用?”当下轻轻拂开谢柔,摇了摇头道:“师娘,我不碍事的。”谢柔知道这个弟子心性“嗯”了一声退开。北洛便发动辟邪之力,全身顿时好像陷入烟笼,须臾轻烟散去,身上瘀损血痕,尽皆和好弥复,只衣服尚自破破烂烂。
      北洛记起一事叫声不好,沿来路回去,找入草堆。谢柔见状甚是诧异,缓步跟上。只见北洛分开高草,逐地搜索,终于在一处地方看见一只金黄色毛色的大老鼠,忙踊身过去抱起老鼠,叫道:“原天柿!”
      北洛与原天柿同历诸事,眼看他为救自己,竟然以弱小之身去当虎蛟,心下甚是感动,眼前又哀其伤逝,极是难受,正觉眼酸鼻酸,手上抱着的原天柿“咳咳”的咳嗽两下睁开眼来,见着北洛抱住自己,顿时害羞起来,嗔道:“你干嘛……”北洛也是一愕,放下飞天鼠,奇道:“你……没死?”
      原天柿见北洛盯着自己看,颇难为情,摸摸脑袋,说道:“嗯,好像是没死!哦,你以为我死了才看起来这么难过么?”北洛忙道:“我没有难过!”遂将鼠妖放下,不再看他。原天柿自在那哼哼唧唧,北洛心想那虎蛟是厉害的大妖,心中还是放心不下,问道:“你没事?”
      原天柿苦着脸站起身来,转转臂膀,抒发一下筋骨,说道:“看罢,没事!”看北洛还是一脸狐疑,便拿着那片逆鳞递摇了摇,说道:“看!”北洛瞥眼处,只见逆鳞中间满是碎裂的辐射痕迹,始才恍然。
      原来原天柿当时展翅俯冲,要去阻挡新垣寄竹,不想虎蛟暴起攻来。原天柿自知自己身为飞天之鼠,一身本事不在搏杀格斗。要与这凶神恶煞的妖物争一时高下,可说胜机基本没有,但他激于义气,展翅飞翔,一往无前,已经停不下来。无奈何闭上眼睛照冲。只是原天柿终究是一只鼠,聪明机变总是不差,猛可间记起将陵大蛇逆鳞极是坚固,自己张牙猛咬,北洛挺匕激刺,都是分毫无损。那片逆鳞黑暗之中常泛幽幽青光,好像一枚玉石,原天柿爱其精致,于是编草为绳,绑住逆鳞,挂在项上。于是猛一仰身,让虎蛟击在逆鳞上。虎蛟势大力沉,一击之威,何等厉害?那逆鳞离了宿主身上,少却怪蟒妖力滋润,坚强早已削弱,马上就被打裂。尽管逆鳞受去绝大部分的虎蛟攻势,但是原天柿还是禁受不起,远远飞开晕倒。不过一条鼠命,总算保住了。
      北洛道:“你掰下大蛇颚下逆鳞,倒救了你一命。”原天柿却哭丧着脸道:“只可惜,这片逆鳞这么精致,却坏掉了。我还指望拿来照夜路呢。”北洛心里好笑,说:“你一老鼠,只有嫌路不够黑,哪有照夜路的道理?”原天柿这会精神恢复过来了,话就开始多了,辩道:“我可是黄金飞天鼠,不是老鼠!”说着拿起逆鳞察看,只见龟裂之后,逆鳞已经不会泛光,心中大觉可惜,拿爪子轻轻一碰,岂知逆鳞顿时碎作一地。原天柿更是闷闷不乐了。
      谢柔见北洛与一只老鼠说话,而这肥硕的老鼠竟然也应答以人语,心中又惊又奇,复见原天柿,毛色金黄,毛茸茸的甚是可爱,倒也不似什么害人的妖怪,问道:“北洛,这……”
      北洛暗想自己与妖怪结交,师娘是不是会不快,又或者不予准许?可能会觉得我终究是一只妖怪,妖怪与妖怪结交,果然还是改不了本性?但想原天柿与自己经历患难,又舍命对付新垣寄竹,自己措辞解释,遮遮掩掩,未免不够坦荡。便如实说:“师娘,这是黄金飞天鼠,乃是一只妖,徒儿新结识的朋友。”
      原天柿听得北洛称自己作朋友,由愀然而转喜乐,抱住北洛小腿乐滋滋的对谢柔说:“夫人,你好!”
      谢柔只点了点头,再无心究问余事,只蹙起秀眉,别有烦心。
      北洛看在眼里便问:“师娘,为何你知道这个对我以师兄相称的人袭击于我?”谢柔道:“他是你师父的师弟的徒儿,叫做新垣寄竹。乃是奉了师命来擒杀于你。”
      北洛听得满心糊涂,新垣寄竹欲杀他而后快,是显而易见。可为什么既是师叔的弟子,师门有亲,互有渊源,最多也就别后有年,不相往来,竟然乃至于遣来弟子追杀自己?心中暗暗觉得有点不对,问道:“擒杀于我?师父现下在方仁馆中?”
      “不错,师父便在家中。“谢柔想了想,说道:“北洛,你在此间等我罢,不必回到镇上,更不要回方仁馆。”吩咐毕了,便去拾回断剑,要往镇上跑去。北洛忙道:“且慢,师娘!师父是否有什么困难?既然那个什么师叔要派弟子来杀我,想必也有为难师父的手段?”
      谢柔叹道:“这中间有段因果,待稍后再与你细说。”
      北洛心道:“师娘神情紧张,师父必然已在不测之中。师父师娘养我活我,眼前正是我舍命补报的时候。”想着张开辟邪之力,左手化为妖爪,虚空一扯,无端一道紫色缝隙猛然裂开,萦回绕转,围谢柔一匝。
      谢柔吃惊道:“北洛,你这是作甚?”忙向前冲去,想要走出缝隙包围,不料那缝隙幽幽荧荧,好似夜空银河,也似一道缎带,所到之处,如筑高垣,闯之不出。
      北洛叹道:“师娘周围空间裂缝,常人无法逾越。罅隙弥合需时,请师娘在里头稍待。弟子回家一趟,即刻便回!”转头吩咐原天柿道:“喂,你帮我照看师娘一会。”
      原天柿为难道:“这……不太好罢,你囚住师娘,是大逆不道啊!”心中想的却是:“这女子乃是北洛师娘,我要跟随北洛这个大妖,不能得罪长辈!”竟然为谢柔当起说客。
      北洛不理他,谢柔急道:“北洛,慢着。你听我说!你师叔叫做东野静水,虽然是师父的师弟,但与师父仇深似海,他时刻记恨你师父,要对你不利来叫我二人伤心,聊作报复!”
      北洛闻言一惊,停住脚步,奇道:“这个东野静水同门学艺,竟然与师父有如此深仇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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