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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让我感谢你 赠我空欢喜 似花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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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谁都无法预知。
你知你与这个人分手后将终不再见。
你怎知。
卫生间里还有那瓶她尚未用完的香水。BurberryWeekendforman。拿起来轻轻喷在手腕里,那些佛手柑的味道弥漫开来。她说,我一直用男款的香水。
她说,虽然我们都是完整的女人,但是我只想同你一起。。
一刹那那些过往的片段都随着香气散发出来。
她穿着白衬衫,化着烟熏妆,邀她跳舞。她给她的发梢别上一朵白茶花。
她围着围裙给她煲汤。叼着烟,看着火。叫她再把黄耀明的音乐放响一点。
她跟着唱,我一天不可无春色。
娉婷坐在车厢最后的一排座位上,想起那些片段的场景,JAY的身影在脑中盘旋不去。她捂住脸蜷缩在座位上。GIA递给她水和面包,她已吃不下任何东西,还是上火,下唇起了泡。头发凌乱而油腻,她将窗口打开一点,潮湿的风夹杂着雨滴打在她的脸上。
她需要好好回想一下,她觉得在上海的这些年自己都做过些什么,经历了什么。她想仔细记住与JAY的一切相识过程,可是有些细节就是这样的模糊,她说的每句话,她在深夜的电话里说,娉婷,我睡不着。
JAY,你现在有没有好睡一些。
七人座的别克商务车里,没有任何人在交谈,他们从北京上海齐齐赶来,去寻找和辨认那个人。
找到JAY的时候,是山洪发生的第三天黄昏,她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衬衫,光着脚,鞋子丢失,身体上有很多的压伤和石头磕碰留下的淤青,脸和手臂都被树枝刮破。
浑身都是泥浆,很脏。找到的时候,身体早已僵硬,说是已经死亡超过72小时以上。
因为一直浸泡在泥水中,天气炎热,山地里湿气又重,开始发生局部腐烂。
他们所在的招待所正是重灾区,剧组还有人员受伤和失踪。JAY是那场山洪死亡中被证实的第一批人。
出事当天,JAY所在的经纪公司已经派人过去,因为JAY的资料上通知不到任何家人,GIA只好打电话给娉婷。连夜赶去龙山。
救灾人员将那块白布揭开来,是不是她?
娉婷盯着那张脸,泥泞中的JAY的脸已经浮肿并且发紫,但的确是她。
娉婷说是。她觉得头晕目眩,她站在大雨里,薄薄的衣服挡不住山风,她发抖,她的指甲深深的掐在手心里,她说是JAY。
担架抬上车,娉婷还是没有动,她连个表情都无法给,她只是颤抖着身体,她重复着说,是她。
GIA来扶她,娉婷往前跨了一步,一下子滑倒在地,GIA连忙叫其他人来一起帮忙扶她上车。娉婷双腿跪在泥泞里,头发被雨淋湿了粘在脸和额头上,她想就此放声大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脏的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她的眼睛都睁不开。
她说,是JAY。
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
那是娉婷第一次去湖南,菜很辣,她麻木的吃,嘴唇上的泡破了皮,蛰人的刺痛。
停留的两天都下着雨,她看所有的一切都象是隔着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床铺湿冷并且硬,她睡不着,整夜整夜都听到JAY在和她说话。
那是最糟的一次外出,她又瘦很多,白着脸,捧着JAY的骨灰盒上了飞机。
依照尸体的腐败程度,需要马上火化,在殡仪馆简单的遗体告别之后,取了JAY的骨灰便离开了。
回去后再开追悼会,最后决定在上海举行。
娉婷让GIA公司的人接来了JAY的父母,并整理好她的遗物。除了衣物,JAY的私人物件基本就是大量的CD和电影,以及工作上的合同剧本等。
JAY18岁离家,手里只有2000块,她成名后得到的财物都留在那里,没有置房没有买车,她在外的这些年都住在出租的公寓中。她把钱都留下来,她说,娉婷,日后我们可以去香港定居。我们可以开家酒吧,每晚放黄耀明的歌,我想同你一起。黄昏散步,周末看戏。
泪水一下子又蔓上眼眶,娉婷停下来深呼吸,她跪在地板上,环顾房间中的一切。她告诉自己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让JAY走得安心。
JAY在的时候总是想尽办法讨娉婷欢心,她是希望她一直是开心的,她曾承诺说娉婷,我再不会做那个伤你心的人。
回忆之中,段段欢笑,片片风情,画面一格一格的慢慢定住,转为黑白。
追悼会在6月6日举行。
JAY的骨灰盒安置在一片黄色玫瑰的花海中。那是她常送娉婷的花,那该是她喜欢见到的。
很多人都出席,公司高层,圈内同行,父母亲友,很多JAY的影迷手持白花,众人齐集一堂。
东堂亦有来,穿着一身黑色正装。
他说,娉婷,节哀。遂而上前对着JAY的遗像鞠躬。
娉婷的耳畔夹一朵细小的白茶花,她的长发已经剪去,早在湖南就随着JAY的遗体火化。
她说,JAY生前一直赞她头发很长很好看。她们在一起时,JAY就很喜欢拉过她的一束头发绕在指间。她说,既然是她中意的,我便让她带走。
一连几日,电视报纸网络,铺天盖地的都是JAY的新闻。她生前的电视电影回放,一时间音像店内她的光碟热卖,与她生前共事的圈内人士纷纷上访谈,有媒体找上娉婷,娉婷都回绝了。
到最后,她们之间的关系还是掩盖了起来。那是娉婷坚持的,她说,人都不在了,我也无意再添加有关JAY的绯闻进来。
JAY说我一直很喜欢张国荣。好象喜欢他就是从他出柜开始。我们会不会出柜?要不要出柜?
娉婷说也可以不出柜。一样暗地妖娆。令人神魂梦呓。
比如黄耀明。
那是她们都无比中意的一个男人。
JAY说我要买他的新专辑来听,再有他的演唱会天涯海角我们都要去现场一起看。
那么JAY,你知道吗,我现在就在听达明的新歌,你是在我身边的,是吗?你有没有听到?
娉婷站起身把电视机关掉。坐在那个朝西的阳台上,点颗烟开始抽。
现在是7月。差不多又过去一个月。
房间里放着那张《THEPARTY》的CD。
继续回忆。
也只在这里继续追寻。
如今你却不在了。
这颗烟抽完的时候,她把那瓶JAY遗留下来的BurberryWeekend拿来喷撒在身上。
白茶花开过了就不戴花。
白衬衫洗黄了也不换衫。
她知道自己在坚持一桩无望的事情,可是这样的执迷这样的沉浸她愿意留守在这间充满JAY的房间里,她能做的只有这些而已了。
在JAY死后很长一段时间,娉婷都独自留在这间公寓中。辞去了工作,不见人。
她只想好好陪JAY。
她觉得她是在的。
她亦是清醒的,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期限。
她订下了7月27号的机票回广州。
上海已无留恋之处,她知道就算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人也得重新开始。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明确目的,连JAY都有,东堂也该是有的,她觉得自己离开的时间到了。
人生短短数十载,看过了生离死别,娉婷想回家去了。
她想留有时间,去陪伴住还能陪伴的人。
JAY尾七的那天,娉婷出门。明天即将离开,她想最后走一遭上海的马路。从老虹口区开始,那是JAY初初在上海停留的地方,然后是国定路,淡水路,西区的酒吧,再回到现在的常熟路,她沿着那些JAY生活过的痕迹,假想脚下踩过的是她的脚印。
上海的街头永远是那么多的人,不管天气季节晨昏。娉婷走的很累,偶尔停下来看,路过眼前的某人可有一个背影象JAY,或者是头发的颜色,或者是白色的衬衫。
烈日当空,她汗流浃背,买了瓶水坐在马路栏杆上,开始抽烟。
看着眼前的车来车往,嗅到空气里灼烧的味道。
她开始数经过的车辆数量,一部两部三部,直到一百部。是再也不会有人从对面穿过车流走过来,叫一声她的名字。说,娉婷,有没有等很久。
她独自想着这些发笑,这样的场景与JAY第一部拍摄的DV是如此的象。
等待。
她看过那部短片,三月的早春里,JAY穿着白衬衫,裹着黑的旧外套坐在马路栏杆上。JAY沉默不出声的时候习惯抠牛仔裤上的破洞,脸被冷风吹到发红。
整片中没有一句台词。
只是不停的抽烟不停的张望。独自等待。
觉得受伤那样痛苦那样挣扎那样折磨那样煎熬那样的动人,就算只有一个观众你也得继续。这是JAY初次拍戏的时候,在上戏里听到的第一堂课,那个表演课老师的话,一直深刻留在她的记忆中。
娉婷终于明白过来,在漫长的无穷无尽的等待中,是没有任何声音可以发出来的。你开口说话,你烦躁。你可以选择结束。找另外一个人重新开始。
男人或者是女人。
这世界上最多的就是人。
可是你要等的那个,始终只有一个。
娉婷将烟头摁灭在栏杆上,喝水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马路对面从出租车里下来。
是东堂。
他去客户那里谈案件的进程,经过淡水路的时候看到了娉婷。这一年来他与她相见次数极少,JAY死后又有一个多月未见,他觉得有必要看到了打声招呼。
他从马路对面走来,穿过不息的车流,白色的衬衫挟着一身阳光,他的头发在阳光下泛起光亮。他说,娉婷,你好吗。
当一个人本身状况趋于平稳,见到另一个故友,久违之后,能开口的第一句,最保险再记挂就算是寒暄,也不过是那一句,你好吗。
娉婷对着他笑,我很好。东堂。她从栏杆上跳下来,和他面对面。
他们一起并肩走了一小段路,稍微的交谈,说起自己当前都还不错。
东堂说,我已有交往中的女友。是重庆人,是同间事务所的律师。对我一直很好,我觉得这样的感情于我也是好的。起码我们有共同的话题和目标。
娉婷说,那样很好。你应该会选到你合适的。
她告诉他自己明天的夜机回广州,父亲的生意一直是外销的,我回他身边,应该也是学有所用。
东堂说希望大家以后都好。
平淡一点,才是生活的本质,那样也是安全的。
在路口两人分开,他们看着对方,互相祝福,然后道别。
转身往两个方向走。
重新站在路边叫车的时候,没有梧桐树的庇荫,阳光直接照射在身上。他抬头看一下当头烈日,白晃晃的光线刺痛他的眼睛。
他回头去看娉婷,已经不见她的身影。
他想分开原来是那么迅速的一件事。他又想起那些旧事来,他尽力的去想记忆中文森的脸,似乎只记得他短的头发,他笑起来嘴角有纹路,他的手掌很大,温暖有力。他喝醉后身子沉重。
文森的脸却逐渐模糊在深远的回忆中。
汗滴在额头沿着鬓角流下来,东堂忽然发现,他已经想不起文森的相貌来,他所拥有的记忆竟是如此的短暂和破碎。
他慢慢的却也将他忘怀。
他以为自己会是深刻记住他一生一世的。
可是,蓦然回首,才发现,那一刹那,关于文森的一切都淡化消逝了。这如同走在春天的田野上,好好的走着走着,忽然天空闪了电,击中他,便是抹煞掉他的所有感官。
原来,记忆的消失不过顷刻间。
原来,天地都不过一刹那。
东堂不禁浑身是汗。
七月盛夏,骄阳似火的上海中午。
他不再记得他。
临上飞机的时候,没有人来送她。
行李都已托运。娉婷孑然一身的离开上海。
公寓的租期一直到年底,契约一过,自会有人接收。JAY的遗产都交之于她的父母,走之前她已交清一切,那是可以了无牵挂了吧。
她进入通道的时候,走不回头。
相见别离都有定数,留恋丝毫不起作用。
她听到飞机螺旋桨巨大的轰鸣声,将耳机塞入耳中。
剪去了双眉
还有两眼分辨
双眼也不辨
还有笑意不灭
撕去了衣裳
还有送抱的脸
烧了这张脸
还有似舌火焰
每每听到黄耀明的歌,会记起那一夜听他的《暗涌》时的悸动。
她初听这把声音,黄耀明妖娆的声线,在夏夜里化成了一根细线。将心脏缠了一圈又一圈。他还在那端轻轻的扯。
JAY躺在她的身边,脸上承接着她的眼泪。
还有那刻在骨铭于心的《你没有好结果》一直反复的出现在她们衰弱的片刻,诱引着崩溃。
她们一起看过的那场演唱会。
她们梦想中的香港生活。
她送她那么多的黄玫瑰。她抱着一条七星步行去教堂,身无分文打电话让她来接她归家。
她们一起开车去江边吹风。
她们那么多夜的倾心长谈。
她身上的BurberryWeekendforman的香水。
她离去的清晨拨开她脸庞的长发。
她们一起看的一场圣诞节的文艺片。
她酒醉时拉住她反复的问,有没有谁可以一直陪谁到老。她说我等不到。
她艳妆盛服从北京连夜赶来,长夜匍匐在她的膝前。
她们在礼顿道的一家粥店,听着粤语歌,看着夜中环的流莺。
她说,我想我还能在临走前,最后握住的手,是你。娉婷。
多年后,有时回想当时停留在上海的痕迹,里面就会出现那张黑白相片。
她和JAY互相抵着额头,拥抱微笑,JAY的手指在灯光下闪着白光,娉婷长发漆黑。背景是在幸福街13号,相片的一角有拍到乐队的吉他手,吧台上的小咖啡机。
摄于2003年圣诞夜。
当年拍照的欧洲男子不知已经辗转几个国家和城市,他是否已经忘记旅途中偶遇的两个年轻女子的脸。
他见证到她们的情意。
娉婷独自想着,相片上JAY的侧面已经模糊,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
每次观看,都看是打开了深远记忆。
多年以后,娉婷有时会想起那一夜,隔了那么久,想起那场景的时候,耳边还回荡着音乐,空气里伴随着玫瑰花。
她们也曾那么美好过。
看透两性间的对垒和千古争纷,才能对自己平等,对同性平和以对。
娉婷终于明白过来,她与JAY之间那样深厚的情感。
于此,便已足够了。
纵使哪天忘却了这些,亦不觉可悲。毕竟,我们都曾爱惜过对方。
似花坠下,你出现吧。
遐想你,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