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憾时抱余生》茉十二

51、人生就是走在别离的路上

　　倚时觉得自己遍体生寒，他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免有些自私，也全无把握，可仍旧不免贪心。他纠结良久的铺垫，所有惴惴不安的思绪，都被韩憾过于冷静的聪慧击得粉碎。他不得不承认，他希望韩憾在他面前伤心落泪，甚至是带着气愤去质问他，甚至是动手打他都好，说好的留在H市，说好的陪在她身边，为什么短短三个月就可以如此轻描淡写的食言。他不是看不到韩憾眼中极力克制的悲伤，可他终究心寒。
　　自从相识，到他慢慢走近韩憾的内心，自以为了解了她的过去，可以融化她心里的坚冰。可时至今日他才明白，他的想法究竟有多自以为是。韩憾的心底，犹如漂浮在北冰洋的冰山，原来他只是窥见了冰山一隅，而在无垠海水之下，是深不可见的坚冰。
　　韩憾的自我保护机制从未消失，偶尔打开却足够让他一败涂地。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韩憾，看到彼此眼中氤氲的泪光。“韩…”
　　韩憾却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的，我真的明白的。人生嘛，本来就是一直走在别离的路上。”韩憾笑着，眼底却是一片凄凉，“倚时，不管你信不信，遇到你，是我人生中的耀眼瞬间，我很感恩。”
　　有一滴泪水从韩憾的脸颊划过。
　　韩憾捏紧了拳头，强撑着笑意起身，“我还有好多事要忙呢，就先走啦。”路过倚时身边时，却被倚时一把拉住手，强迫她停下了脚步。韩憾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咬紧牙关，原本想要轻轻推开倚时的手，却无奈倚时太过用力，只好尽力掰开倚时的手指，背对着倚时轻声开口，“倚时，我祝你以后的生活平安喜乐，我走啦。”
　　走出咖啡厅大门之后，韩憾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手掌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被指甲搞出了淤青，韩憾摊开手掌，眼底一片荒芜。回到宿舍后，沐妮明显察觉到了韩憾的异样，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和倚时分手了。”韩憾淡淡开口，却让宿舍其他三人大吃一惊变了脸，“什么？”
　　沐妮眉头紧锁，“这是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
　　唐诗有些怒气，“是他提的么？觉得自己要毕业了？”苏敏把手轻轻放到韩憾肩上，想要给予她一些安慰。韩憾却仿佛是置身事外的人，淡淡开口，“毕业季就是分手季，我们都知道的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生活。”韩憾不愿意再对这件事过多谈论，对三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先去洗漱啦，今天想早点睡觉。”
　　“好好好，你快点休息。”三个人赶忙回声，看着韩憾有些担忧。
　　韩憾和往常一样，洗漱完毕后拉住床帘，安静的躺在床上。这晚苏敏和唐诗都没有再和男朋友打电话，沐妮偷偷地掀开帘子，看到韩憾阖着眼睛，轻轻的关上了灯。宿舍久违的安静起来，韩憾缓缓睁开了眼睛，终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任由泪水无声肆意。
　　韩憾第一次感叹起T大的校园面积之大，原来不去刻意寻找一个人，在诺大的校园遇到的概率实在是小之又小。这些日子除了上课的时间，她要么待在机房，要么待在宿舍准备期末考试，就连图书馆都不再去。唐诗和苏敏见她这样逐渐放下心来，沐妮却是愈发担心，这样的韩憾太过平静，让她心头隐隐不安起来。韩憾却似乎察觉到了沐妮的担忧，在一个只有她们二人在寝室的下午，放下手中的书，突然开口，“沐妮。”
　　沐妮听到韩憾的声音，几乎是立刻打起精神严阵以待，这番模样倒是逗笑了韩憾，“不要这么紧张嘛。”
　　“韩憾。”沐妮的神色并未有所松懈，看着韩憾仍旧很是担忧，“你还好吗？”
　　韩憾有些无奈的笑笑，“我就知道你在担心。”说着轻叹口气，“我说我不难过是假的，可我只能自我消化。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只能接受。我从来都没有奢望过，我生命中会有一个人会陪我一辈子，所以谁还在我身边，我就对谁好一些。”
　　沐妮皱着眉，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少有点薄凉是不是，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方法。”韩憾撒娇似的耸了耸肩，“别担心，我真的OK的。”
　　沐妮叹了口气，神色认真，“韩憾，如果你不开心，一定要和我说。”
　　“好。”韩憾淡笑着点点头。

　　一转眼到了六月的末尾，韩憾迎来了大二的期末考。晚上待在宿舍的时候，电话响起，韩憾听到铃声蓦地一震，那是倚时专有的铃声。韩憾看着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备注，有些愣怔。犹豫之后按下了接听。
　　“喂。”
　　听到她的声音，倚时似乎松了口气，久违的叫着她的名字，“韩韩。”
　　“嗯。”韩憾应下，却迟迟没有等来倚时的下文，只好开口，“怎么了？”
　　听到韩憾的询问，倚时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你能来参加我的毕业礼吗？”
　　倚时的话让韩憾再次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眼眶薄红，却极力控制着，“那天我要回老城，抱歉。”
　　“好。”
　　“嗯。”
　　简短的回复后两人在迟疑和犹豫中挂断了电话。倚时毕业典礼那天，韩憾特意起了一个大早，故意比之前提前两个小时离开了学校，早早到了机场。坐在候机大厅，看着人来人往有些失神。沐妮的电话响起，韩憾接通后听到沐妮有些为难的声音。
　　“韩憾，我刚刚出门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看到倚时了，他似乎是在等你。他看到我有问我，我说你早就走了。”
　　韩憾似乎毫不意外，“我知道了。”
　　“韩憾，真的连告别都不打算有吗？”
　　“沐妮，告别的方式有很多种，我先挂了。”

　　而得知韩憾早就离开的倚时露出苦笑，他早就猜到韩憾会如此，却仍旧不免还抱有希望。舍友打来电话让他赶紧来换学士服，倚时望着韩憾的宿舍，无奈叹气。回到宿舍，几个室友看着倚时的模样，面面相觑，最终老二出声询问，“见了？”
　　“没有，她早就走了。”
　　老大听了不免有些气愤，“这姑娘也太无情无义了吧，还故意走，这…”老大没说出口的话被老二的眼神示意打断，老四便赶紧张罗着几人出门。走向操场时，倚时的电话响起，原本以为是韩憾的电话，倚时赶忙拿出手机，却在看到手机上的陌生来电失望不已，按下接通。
　　“喂您好。”
　　“您好，请问你是倚时对吧，我现在在T大吖，有一束送给你的鲜花，你来拿一下。”
　　“鲜花？是谁送的？”
　　“我不知道吖，不过上面有卡片的。你是在哪里吖，赶紧取一下。”
　　“我现在在西田，您送到那里可以吗？”
　　“好的。”
　　倚时刚到西田，电话再次接通。倚时从快递员手中接过那束鲜花，那束鲜花里的桔梗和洋牡丹过于明艳，他死死地盯着上面的贺卡，沉默不语。老二了然，拍了拍倚时。倚时猛然回神，手有些颤抖的拿下了上面的卡片。
　　“有生之年，欣喜相逢。Han”
　　倚时望着卡片上简短的文字，眼中氤氲着雾气。稍整以暇，倚时牢牢抱着手中的花束走到一旁，不禁苦笑，还好，还是有玫瑰的，香槟玫瑰。倚时毫不犹豫的拨通韩憾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却始终沉默着。
　　“韩憾，花我收到了。”
　　“嗯。”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也是。”韩憾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应该让我再去送你一次的。”
　　“倚时，我在机场了。”韩憾咬着牙，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你别哭。”倚时皱着眉，察觉到了韩憾极力隐忍的情绪，“韩韩，我希望你以后也能开心，要好好照顾自己吖。”
　　韩憾挂断电话，泪流满面。她旁边的位置有一个女生缓缓落座，韩憾听到身旁的女生发着语音，“哥，我上飞机了，很快就回去。”
　　然后她听到身边传来了啜泣的声音，真荒唐，这个候机大厅坐着两个流着眼泪的女孩子。韩憾掏出一张纸巾，递给身边的女孩。
　　“谢谢。”女孩接过纸巾道谢，抬起头来看到韩憾通红的眼和脸上的泪痕，有些愣怔，“你为什么也在哭？”
　　韩憾并未回答，轻声反问，“那你呢？”
　　“我喜欢的人受伤住院了，现在还昏迷着呢。都怪我不好，当时不该赌气，把大学报的这么远。”女孩说着眼泪越发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韩憾轻声安抚，拿着纸巾轻轻擦拭着女生的眼泪，“一定会好的。”
　　“你为什么哭？”
　　“我和喜欢的人分手了。”
　　“既然你说是喜欢的人，那就代表着你还喜欢他，为什么分手？是他对不起你吗？”
　　韩憾摇了摇头，“不是他不好，是我不好。他毕业了要回家，可我不能和他回去，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在他和前途之间，你选了他的前途和你的前途对不对？”
　　韩憾苦笑，不置可否。
　　“你怎么这么傻吖，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你就会更好呢？”
　　韩憾突然无言以对，旋即轻笑，“所以吖，你不要和我一样，见到喜欢的人，可别放手吖。”
　　那个女孩子似乎是在寻求安慰一般的反问韩憾，“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一定会平安的，他一定再等你回去的。”
　　“嗯，一定会没事的。”女孩止住了泪水，情绪平复一些，“你也是在H市读书吗？”
　　“嗯，我是T大的，开学大三了。”
　　“我是D大的，我开学也大三了，咱俩加个微信吧。”女孩扬起一个好看的微笑，“我叫元笑非，一元复始的元，笑看是非的笑非，J市人。”
　　“真是个好名字。”韩憾有些感叹，“你好我叫韩憾，死而无憾的憾。”
　　两个人在登机口前告别，约好回到H市后见面。韩憾回头看向大厅，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飞机降落老城时，韩憾在机场出口看到了韩爸，有些诧异。
　　“怎么会来接我？”
　　韩爸看起来有些憔悴，想要拉过韩憾的行李箱，却被韩憾不动声色的推开。“有些事要和你说。”
　　韩憾随着韩爸坐进车内，却坐在了后面一排。韩爸叹口气，“你妈妈住院了。”
　　“什么？”韩憾猛然抬眼看向后视镜，等待着下文。
　　“是宫颈癌。”
　　韩憾有些无力，“医生怎么说？”
　　“已经做完前期的化疗和手术了，医生说后期还要再做一段时间放疗，之后每年复查就好了。”
　　“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通知我一声。”
　　“你在外面那么远，也帮不上什么忙，告诉你也是干着急。”
　　韩憾默然，却又开口，“那咱们直接去医院吧。”
　　“先陪你回家把行李放家里吧，然后我们再去。”韩憾看着窗外，顿感无力。回到家后，韩憾放下行李便和韩爸直奔医院，走进病房看到昏睡在病床上的韩妈，韩憾突然有些哽咽。两位姨妈鲜少看到韩憾如此，赶忙安慰起来，“没事的，手术很成功，只是药物作用，所以睡得时间比较长。”
　　韩憾点了点头，静静地坐在床边。又忽然想起什么，询问韩爸，“这几天是谁在晚上陪护？”
　　“是我。”韩爸答道，“你姐姐要带孩子，所以她白天在，你两个姨妈也在。”
　　“这几天晚上我来吧，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韩爸实在疲惫，也没有推辞，只嘱咐韩憾了一些注意事项。暮色降临，韩爸和两位姨妈都已经离开，韩憾拿起手机，看到了倚时发的朋友圈。
　　一条是穿着学士服的倚时，一条是单拍的那束鲜花，那条配文深深刺痛了韩憾的心。
　　倚时说，“未抱憾终生，抱憾终生。”
　　宿舍的群里询问起大家都有没有按时到家，迟迟没等来韩憾的回复，在群里不停艾特她。韩憾回复按时到达，最近可能没什么时间回复信息，让他们有事打电话。沐妮到底是不放心，看到韩憾的回复后立刻拨通了电话，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沐妮，我妈住院了，做完手术没几天。”
　　“阿姨怎么了？严重吗？”
　　“宫颈癌。”
　　这三个字让沐妮陡然陷入沉默，“韩憾…”
　　“沐妮，不要安慰我。”话音刚落，电话提示插播的声音，“我挂了，来了电话。”韩憾说着挂断了沐妮的电话，看到倚时的名字，控制不住的哽咽起来。
　　“到家了吗？”
　　“到了。”
　　“嗯。”
　　护士进来换药的声音陡然响起，电话那头的倚时突然焦急起来，“你在医院？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家里有个亲戚生病了，我来探病。”韩憾的声音颤抖起来，“倚时，我先挂了。”
　　韩憾挂断电话，靠在医院走廊，终于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