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与沙漏》以痛吻鸽

6、第六篇章 怪物

　　“妈妈，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好啊。”

　　穷途末路时，人发会作何反应呢？

　　她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怪物。
　　一个生来就会食人、并且力量惊人的怪物。

　　她不知道自己因何出生，不知道生命的意义，现在只是日复一日的在世间上踽踽独行。

　　饿了就随便塞点东西吃，渴了就喝河水或者溪水。
　　她尽量不去那些布满人间烟火的地方。
　　那里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她甚至不会任何一门语言，只会偶尔哼哼几声。
　　破碎的旋律组不成一首完整的歌，她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或许是完全无意义的。
　　一切都是无意义的。

　　她一天天消耗着自己不知还剩多久的生命，披着一层肮脏浑浊、谁也看不清的人皮行走着。

　　炽热的太阳、清冷的月亮、闪耀的星星、葱茏的森林、金黄的麦田......
　　可这都与她无关。

　　她听过春日里的微风、夏日里的蝉鸣、秋日里的落叶、冬日的落雪......
　　可她无法感同身受。

　　人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生物呢？

　　她那不知活了多久的、如同填满了废草的脑子，偶尔、偶尔也会想着这个问题。
　　每当这个时候，她会爬上山丘，眺望远方的村庄里的人们。

　　他们在嬉戏、在闲聊，也在互相倾诉、互相陪伴。
　　他们在吵架、在抱怨，也在互相怨恨、互相背叛。

　　人是一种何等矛盾的生物。
　　却只是情难自禁。

　　曾经，好像有个人陪着她度过一段时间。

　　但她已经记不清那个人具体长什么样子了，名字也不记得了。

　　只是模模糊糊地想起，那个人有一双熠熠生辉好似星空的苍蓝眼眸，温柔注视着她的同时，也在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粗糙的黑发的手感并不好，但那个人从来不嫌弃。
　　也不嫌弃她是一个怪物。

　　......
　　直到，那个人老了，再也陪不了她了。
　　他的生命永远静止在那一瞬间了。

　　关于他说过的话，她只记得这一句：人死后，不是坠入地狱，就是升上天堂。

　　那么，怪物又该去哪里呢？

　　再然后，她这个怪物把那个人吃了。

　　除了骨头，一点、一点、一点地都吃干净了。
　　只是在收拾骨头的时候，天上滴了一滴雨。
　　红色的。

　　她再度踏上了独自行走的路途，不知前方。

　　途上，曾有人围着她，一直在说：怪物。
　　他们拿着武器，驱赶她。

　　也曾有人围着她，一直在说：可怜。
　　他们拿着食物，赠与她。

　　她路过平地高楼、路过辉煌宫殿、也路过了亭台楼阁。
　　她跨越了时间与空间，也错过了七情六欲。

　　今夕何夕，生、老、病、死、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这些她从没有体会过。

　　人在穷途末路时，会作何反应？
　　或许嚎啕大哭、或许不离不弃、或许早已投死，或许......
　　而怪物，它无法拥有关于未来的可能性，连穷途末路都不会拥有。
　　它不属于神魔，不属于人类，不属于其它生物。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可悲的怪物，到头来，竟连选择的自由和机会都不曾拥有过。

　　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理由，却还在苟延残喘。

　　它甚至不会麻木。
　　只是单调的重复没有意义的每一天。

　　......
　　“呜呜...她好可怜，妈妈，怪物，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年幼而不经风雨的孩子抽泣着，她扑到院长的怀里，仍怀有假想的希冀。
　　院长没有回答她的孩子。
　　只是轻轻哼了几声。
　　像是组不成歌曲的旋律，终究随风而去，不知踪影。

　　为什么要给一个小孩子讲这种故事？
　　童话故事不好吗？

　　她的孤儿院里的员工问。

　　童话故事，当然好啊...
　　只是啊，她偶尔也会情难自禁啊。

　　此时，窗外响起了呜呜风声，仅仅几声就没有了。
　　不过，或许不是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