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与沙漏》以痛吻鸽

2、第二篇章 清梦压星河

　　阿离从出生起就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她的身体基本离不开药物治疗。

　　她的妈妈也是体弱多病的体质。
　　她们都住在高高的墙垣内，每天看见的都是一成不变的景色和人。
　　但比起妈妈，阿离认为自己要更加幸运一点。

　　自她有记忆起，每隔一段时间房间里总是会多出一些东西。
　　像是照片、字画和书籍。
　　偶尔还有院子里没有的花朵出现在她的床头边上。
　　当然，这些东西都是独属于她的秘密，并没有其他人知道。

　　她还那么小，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隐瞒和欺骗。
　　阿离曾经为此惴惴不安，深深地认为自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坏孩子。
　　可后来她渐渐发现，除了妈妈，并没有人愿意关心她。

　　无论她成长为怎样的人，在他们眼里都只是一个暂时存在的工作对象。
　　或许几个月，或许几年，以后的人生里就不再相见。
　　仅仅是比萍水相逢稍微浓厚一点的关系。
　　也无甚话可谈。

　　当阿离了解到这些时，她刚刚度过了寂寞的八岁生日。
　　妈妈身体越来越差，需要静养，因此在她的生日宴上并未出现。
　　整整一天，除了派仆人传话的妈妈，没有人跟她说过一句生日快乐。
　　她的父亲也从未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阿离在无聊的时候总会费力地把一张椅子拖到窗下，然后爬到椅子上，趴在窗户边上。
　　她在透过窗户认识这个陌生的世界。
　　明朗的天幕下，安静的一方院子，就是她此生的全部。

　　不过，她并不为自己感到悲哀。
　　她仅仅是寂寞和孤独，而他人的生活远比她想象的要艰难。
　　就比如院子里的仆人，她偶尔能听见他们偷偷在说今天的菜又贵了多少，明天的肉还有吗，孩子的学费又该交啦......
　　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他们的生活必需品。

　　以上种种，都是她从书里看来的。

　　家庭教师每周会来三次，而她学会拼音和认字后，就常常拿着本字典，看书时遇到不懂的字就在翻字典。
　　哗啦啦的声音，在她耳里如此动听。
　　连油墨的气味也都是如此可爱。

　　在平凡的生活里，阿离总觉得有人藏在她的身边照顾她。
　　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摸不着。
　　他是一个透明人。
　　在阿离看来，这是个慷概又好心的透明人，就像童话故事里愿意帮助人的仙女或者魔法师。
　　他们富有智慧与又充满善心。
　　如若不然，她的那些突然一夜间多出来的东西又如何解释呢？

　　虽然因为疾病，阿离没有上过学校，也没交过朋友，可她也感到满足了。
　　人要知足常乐，不要过分纠结某一样东西。
　　这是妈妈常常和阿离说的一句话。
　　妈妈很温柔，也很漂亮。
　　她温声细语教导我时，就像辽阔无垠的大海般，有一种别样的伟大。

　　阿离很喜欢星星。
　　但除却照片，她从未见过真实的星空。
　　她的胆子太小、太小啦，晚上独自居于一室之内时，只敢把自己蒙在被窝里，什么都不敢做，然后默默睡过去。
　　也许这是她碰不到来送礼的透明人的原因之一。

　　可阿离一直都在渴望星空。

　　她做不到走到人前，也想在人后体会一番精彩。

　　......
　　后来，阿离十二岁了。
　　在外面，这已经是小学即将毕业的年纪了，暑假过后就要上初中了。
　　童年结束了。

　　......
　　再后来，阿离十三岁了。
　　妈妈走了。

　　......
　　阿离年满十四岁了。
　　她住院了。

　　......
　　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吗？
　　书里写着的死神会在某一天带走我吗？
　　带我离开这个已经孑然一身的陌生之地。

　　对于现在的阿离来讲，她所惧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病痛。
　　死亡在她看来，只是一场没有期限的沉眠。
　　她或许能在走马灯里看见这一生里最美好、最甜蜜的事物和人，带着他们离开。

　　而病痛，让她连看看窗外风光的时间都没有。

　　‘医院里的医生叔叔和护士姐姐都很好，他们为了我做了很多事情。’

　　在医院里，阿离第一次体验到了来自陌生人的温暖。
　　她很高兴，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是一个可爱的孩子。

　　然而，可爱的孩子没有活过这一年。
　　她的呼吸停止了。

　　葬礼上，有很多人来了，其中包括阿离的父亲。

　　其实，阿离不叫阿离，阿离只是妈妈给她取的小名。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这是阿离这个小名的来源。

　　......
　　周身有些晃晃荡荡的。
　　阿离忍不住睁开了双眼。

　　满天星。
　　不是花名，是她长久以来的渴望。

　　她热烈又痴迷地仰望着星空，伸出手想要拥抱它们。

　　下一刻，星星真的来到了她的怀里。

　　一闪一闪的。

　　哗哗的声音在阿离的耳边隐隐约约响起。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躺在一艘小船上。
　　船头有一位穿着黑斗篷的人在划船。
　　抓着船桨的双手缠满了绷带。
　　她在医院里见过。

　　阿离好奇地爬起来。
　　当然，手里还抓着星星不放。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什么都看不到。
　　黑斗篷里是透明的。

　　阿离愣住了。

　　你是给我送礼物的透明人吗？

　　她听见自己以小小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阿离不擅长和人交流，她也没有丰富的经验。

　　斗篷人轻轻点了点头，虽然看不见脸，但能看见斗篷上下抖动了几下。

　　阿离不由得睁大了水灵灵的眼睛。
　　她很开心地围着透明人转来转去，还差一点摔倒。
　　摔倒前，透明人伸出一只“手”一把扶住了她。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我们要去哪里？
　　你是死神吗？

　　透明人说不出话，他放下了船桨，牵着阿离的手坐在了船上，任由船只顺着河流的流向悠悠前进。
　　船下是一片悠远的星河。
　　他们身处在被星星环绕的空间里。

　　河流里的星星时而跃出河面，溅起些微星光，闪耀了阿离的心。
　　星星们在追随着这艘船，不紧不慢的。

　　这里很安静，除了水声和星星跃升的声音，再没有其它的。

　　阿离安心地呆在这里。

　　她和透明人坐在一起，一同观看这只有星星的场合。

　　长长久久的梦，也有实现的一天啊。
　　要好好感谢透明人呢。

　　......
　　旅途总有尽头。
　　他们到达了这趟旅途的终点。
　　尽管周围的景色与之前并没有很大区别，他们也没有停靠在某岸。

　　透明人解下了黑斗篷，套在了阿离的身上。
　　他摸了摸阿离的头。
　　随后，绷带缓缓解开，散落于空中，再也不见。

　　阿离立于星空下，默然。
　　之后，她捡起了船桨，开始了新的旅途。
　　在透明人消失的那一瞬间，她领会了自己的使命。
　　他们并不是死神。

　　这一次，轮到她去寻找命中注定的某个孩子了。

　　汇聚的星星在为她指引道路。
　　她看到了一张稚嫩的面孔。

　　会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