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安处》藜远

2、一份思量，满腹离愁 暖月嫁入枫

　　观月楼里人声鼎沸，第一楼听书馆内却静悄悄坐着几桌宾客。堂前案前坐着一位先生装扮的板正小老头，虽年逾花甲，却依然红光满面，目光矍铄，此刻正捋着胡须对着案下一众听者讲的唾沫横飞。
　　“话说这枫老城主突然殡天之后又要发生一件匪夷所思之事。按理说城中大丧不可办喜事，可前日里罹秋城尹家突然带来一张婚约，声称那是先城主生前与尹家约定的，日期竟然是二十年前，并且尹家提出尽快完成婚约。”
　　“竟然还有这种事？”有人按捺不住，朗声道：“这枫大公子今年二十一，这婚约若是二十年前定下，必然是定给枫家大公子的。可且不说这婚约是二十年前年定下的，如今枫家已为盟天城第一大世家，那尹家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罹家的臣子罢了，枫大夫人怎么会让大公子与之联姻。”
　　那小老头摇头晃脑地捋了捋胡须，伸出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有所不知，那婚约大夫人思考了一夜之后便准了。”
　　“准了？枫家大夫人平日里眼高于顶，怎么会看上尹家？”
　　“准是准了，可与之联姻的人却被换了。”
　　“谁啊？”
　　那小老二得意一笑，手中惊堂木“啪”一声拍在案上。
　　“正是那尹女万里来结亲，偷梁换柱枫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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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苏里江横跨东西，江面广阔，不见两岸。不同于江北的罹秋城风沙广阔，民风剽悍，坐落在江南的盟天城襟山带江、峰峦起伏、桥飞船绕。
　　城外以百年榕树环城，葱茏翠盖延绵至数十里，城中更是树木苍郁，整洁干净。
　　这日，平日里门口罗雀的月渡风台门前聚集了不少围观之人。虽说今日是枫家二公子大婚，可围观之人伸长了脖子也未曾看到一点大婚的喜庆之色，不由得议论纷纷。
　　“罹秋城尹家也算是大户，怎会答应让姑娘嫁给无权无势的枫二公子？”
　　“话不能这么说，联姻之后尹、枫两大世家地位和实力都远胜从前，况且尹家嫁的是那庶出的二小姐，当然没人在意。”
　　“不过，听说尹家大小姐是罹秋城出名的美人，二小姐应该不会差的。”
　　“尹二小姐是美人，我们枫二公子就不是美人了吗？这城里的姑娘们今夜无眠呦。”
　　“相貌好有什么用？这城中谁不知道枫二公子命带孤鸾，是要克妻的。”
　　“你声音小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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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时分，人群分开一条道，一顶大红的花轿入了月渡风台。
　　暖月在一片爆竹声中被簇拥着进了门，她透过盖头的边缘艰难的辨认着路，虽然一旁有人搀扶，可这身喜服实在太重，极难行走，不得不小心翼翼挪动才能勉强保持平衡。看热闹的观众以及不断在耳旁炸响的锣鼓声都使她的心烦躁到极点。
　　被人裹挟着不断行走、停步、低头、行礼，暖月想知道外面究竟发生着什么，急于结束这场本就虚假的闹剧，可红盖头将她的视线遮挡的严严实实，使她更加局促不安。
　　“别怕”手突然被人轻轻握住，触感冰凉，隔着厚厚的红盖头，这个轻柔的声音穿过周围嘈杂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像是闷热夏天偶然吹过的凉风，让她烦躁的心突然安定下来。
　　握着她的这只手仅仅停留一瞬便松开了。她听到司仪在声嘶力竭高喊着“礼成——”。
　　结束了，她想。
　　这荒唐的闹剧终于结束了。
　　这是她选择的开始，就算前路难行，一身泥泞，她也要努力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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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灯笼在门外铺了一层暖光。鲜红的烛泪盘在烛台上，垂至地面的床幔向两边铺开着。暖月静静坐在喜塌上发呆，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可神智却如同上紧的发条丝毫不敢松懈。
　　房中摇曳的烛光衬得她肤若凝脂，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双眸似水带着淡淡冰冷。她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腰际，瘦削的身体装在鎏金暗纹的宽大嫁衣里，显得她整个人更加憔悴。红盖头早已被扔在一边，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
　　天气热的人烦躁，暖月望向窗外，乌云黑压压的应是要下雨了，不知那位真正的尹二小姐如今身在何处，陪着她嫁进枫府的侍从也已经换了新人，是不是能说明这个尹二小姐已经香消玉殒了。一想到有人是因自己而死，暖月的心头便被歉疚笼罩着。
　　这个命如草芥的世界将她心底的私欲血淋淋的撕开，明明白白告诉她即使来自文明社会又能如何，还不是得昧着良心用他人的死来换自己生。这个时代，这条命，根本由不得自己。她自问没有那个视死如归的骨气，她认输。
　　为了活着，她杀人了，也许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因她而死。
　　这就是现实。
　　暖月叹了口气，从榻上起身茫然四顾。床很大，铺着素净的单子，许是因为大婚，才添了一张喜色的方巾。她绕过屏风转进正堂，这本就是一个寝殿，自然也没有多余的陈设，临窗下红心楠木的茶几上静静置着一把古琴。案头摆着一个灰色陶器莲花香炉，里面插着一根已经燃了一半的香，许是怕她不喜欢，此刻那香灭着。
　　这个寝殿应是有主人的。暖月在案前坐了下来，雕花的窗棂上蒙着细腻的窗纸，将她的影子投在上面。
　　可这两天过去了，她都没有见过房子的主人，唯一的印象便是成亲那日牵着她的手，声音温润、审美高雅，应是个不错的人。
　　天快亮时暖月终于迷迷糊糊趴在案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门外有声音飘入，暖月“唰”一下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