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黑双簧》酒盏深浅

21、接线

　　小陈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眼睛不住地瞟到后视镜上，神色肃穆，不知道的以为这是在拍生死时速。
　　这也不能怪司机太过紧张，实在是后座上坐着的人看上去的确不像个普通人。
　　小陈昨儿个接人之前听领导说过这个人，某省警局第二支队里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许熠，虽然人冷淡了点，但实力超群，是个响当当的牛逼人物。
　　小陈觉得领导后两点都说的很到位，实力一看就知道超群，这神态、这身姿一看就知道是个响当当的牛逼人物。
　　就是第一点有点不太切合实际。
　　冷淡了点？
　　点？
　　这是对点线面有什么误解吗？？？
　　小陈觉得，这人要是只是“冷淡了点”的话，世界上大概所有人都是热情似火的。
　　小陈瑟缩地收回目光，更加自觉地攥紧了方向盘，生怕某个弯拐的角度大了点就会迎上一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冷眼。
　　后座上的人目不斜视地盯着窗外，眉头紧锁，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沉思。
　　半晌后他的目光终于收回，落在了手中攥着的手机上。
　　熟练地解锁，首先映入眼帘的界面是短信息。
　　半小时前收到的，两条来自移动公司的短信。
　　中规中矩的短信，中规中矩的10086，一切都非常中规中矩，但许熠的目光就是无法从屏幕上挪开。他冥思苦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这两条短信对他的吸引力到底在哪里。
　　第一条是“【流量领取提醒】尊敬的客户：恭喜您成功参与流量UP的活动，您有1张10GB7天限时流量券待领取，请您及时登录APP，点击首页【优惠券】即可兑换，下载地址：http://dx.10086.cn/Ilc9hG，如有疑问，请点击http://dx.10086.cn/uRya0E寻求客服帮助。【C国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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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漠然地看着那一长串短信，手指逐渐移到呈深蓝色的链接上方，从左往右扫视过去，却在某一瞬间蓦地顿住。
　　他死死地盯住链接的末尾，听到自己脑海里响起一声沉重的嗡鸣。
　　IIc9hGuRya0EeOm3N.
　　剔除掉数字的话。
　　不对，缺了点什么。
　　数字零囊括进来。
　　许熠眼眶泛红，隐约间听到自己压抑着的鼻息。
　　他快速地掠过数字，在脑海里进行飞速的筛选与排列。
　　开头两个I？
　　不对。许熠抬手压紧了眉心。
　　罗马数字2？
　　他咬紧后槽牙，力道之大甚至能尝到些微的血腥味。
　　B！
　　他骤然睁大了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机，几乎要把屏幕碾碎。
　　BchGuRyaoEeOmN.
　　重新排列组合后——
　　Changeyourmobile.
　　Change your mobile.

　　小陈正目不斜视安守本分地开着头顶挂着红蓝两色的警车，就听到后座上除了昨天刚见面说了一句“你好”之后再不吭声的冰冻神仙开口道：“你好。”
　　“？”小陈像只呆头鹅一样愣了一下，寻思了半天这是不是哪个民族的习俗，每天一句“你好”以示尊敬。
　　他终于战战兢兢地看向后视镜，深吸两口气，做好了接受冷眼的心理建设。
　　结果看到的是对方精雕细琢的完美侧脸，以及许仙举到了耳边的......手机。
　　小陈猛地呼出憋住的两口气，又猛然担心自己呼吸的声音太重会打扰到神仙打架，吐气吐到一半又蓦地顿住，结果坏事成双，一呼一吸之间气管大开，被细碎的口水涌入，于是小陈成功地好心办了坏事，开始一阵接一阵地呛咳起来，方向盘都差点甩脱了。
　　后座上的许熠一边分了心拍了拍他的后背帮他把这口气顺了回来，一边仔细听着电话里的声响。
　　“您好，这里是C国移动，请问有什么能帮助您的吗？”电话那头是一道甜美的女音，干净利落的腔调，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
　　“麻烦帮我查一下这个月的流量套餐。”许熠顿都不打就接上了话头，在请求帮助的事项后补充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最近出省了，分别帮我查一下全国流量和省内流量，我好安排使用。”
　　脸上的猪肝色终于褪干净的小陈更加敬佩身后这位神仙了：不愧是当警察的，逻辑缜密思维清晰条理分明，分配流量和分配钱一样谨慎。
　　“好的，请您稍候，”那边的小姐姐显然是遇到过很多类似的情况，素养极佳地温柔道：“您现在剩余的全国通用流量为3.14G，省内通用流量为8.14G，请问您需要升级套餐吗？我们现在有优惠活动哦。”
　　惯常的推销与推脱过后，许熠撂了电话，攥着手机不出声，像是在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看救命恩人这副模样，小陈憋在喉咙口的感谢也自然而然地噤了声。
　　没过多久，许熠等待的东西就随着手机的震动出现在了短信提示中。
　　他默默地攥了攥拳，踌躇片刻后点开了短信息。
　　“尊敬的客户，您于12月21日拨打了10086热线（工号：1565），请您点击链接：https://eva.customer.10086.cn/surv/eRp6Hl 对本次通话进行评价，感谢您的支持！如需退订短信评价，请回复TD【C国移动】”
　　许熠地目光首先定在了工号上。
　　1565？
　　似乎没什么问题。
　　他的目光下移，停在了混杂了数字的链接尾部。
　　HELP.
　　他目光一沉，顷刻间便有了判断。
　　他快速地过了一遍日期和热线电话，确认无误后把工号用手指攥写到膝盖上。
　　1565，分别代表AEFE四个字母吗？
　　再把乱码的剩余部分提取出来。
　　R6和1565.
　　RFAEFE.
　　电光火石之间，许熠已经反应过来。
　　1565不是四个数字，而是三个，15、6和5。
　　分别指代O、F和E。
　　所以这条短信的意思是——
　　Offer help.
　　许熠的目光陡然沉了下来，专心开车的司机小陈莫名承受了冰封三尺的无妄之灾，哆哆嗦嗦地打了个抖。
　　能拦截消息并监视自己的手机，亦敌亦友的莫测身份，又似乎摸透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说要提供帮助的人是谁？
　　许熠不认为自己之前认识过这样牛哄哄的人物，身为警察的他更不会天真到认为世界上会有人不求回报不计后果地伸出援手。
　　好一点的可能是此人为高裘的受害者，想和自己联合起来把高裘整垮。
　　坏一点的可能是这些短信都是高裘试探的手段，自己只要稍有回应刘皓轩就会有危险。
　　这是薛定谔的死局。
　　他根本没有选择。
　　可能存在的无孔不入的监视几乎断了所有的联络途径，他现在甚至不敢找刘皓轩打探口风，也完全不知道那往常没心没肺的家伙领会自己的意思没有。
　　就算产生了怀疑，他有妻女有牵挂，也不太可能像自己一样孤注一掷地去选择对抗。
　　许熠颓然地垂下手，有些丧气地敛了敛眉。
　　在这一刻他才真正从这两天的茫然中挣脱出来，却又重新堕入更深沉的绝望中。
　　字面意义上的孤军奋战在这个非战争时代的现在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彰显，浓郁的、旷日持久的孤独在这一瞬间翻涌上来，像海啸一般毫无预兆地把他包裹其中。
　　好冷。
　　“能......”许熠微闭着眼，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只是说出的内容却带了点乞求的意味：“......把暖气开高一点吗？”
　　小陈通过后视镜看到后座上那个脸色在几分钟内尽数褪尽的人，一惊之下点了刹车降低了车速：“许哥，您脸色不太好，我直接送您去医院吧？”
　　“没关系，”许熠煞白着一张脸，话语中不见丝毫脆弱，仍是不容置疑的：“去警局。”
　　小陈没有胆子勒令对方去医院检查身体，只能不时地关注着后座的动静，以便许熠一不小心撅过去了自己能第一时间发现。
　　许熠只给了自己两分钟的时间调整心态，身经百战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种关头一泄劲就会一蹶不振、尸骨无存。
　　“五、四、三——”许熠打着拍子放空大脑，在数到数字“二”的时候，放在大腿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提前唤回了他的神智。
　　“呼——”许熠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却在看到信息发送人的一瞬僵住了手指。
　　刘皓轩。
　　两分钟的吐息和冷静瞬间功亏一篑，费了那么大劲筑起的城墙倒塌得又快又狠。
　　他有些急切地想点开聊天界面，在手指触上屏幕的前一瞬又蓦地生出一丝退意。
　　小陈一脸懵逼地看着许熠变幻莫测的脸色，却发现对方方才苍白的唇映上一抹血色，不由得放心不少。
　　许熠无声地天人交战了半天，终于死马当作活马医地点开了聊天。
　　简短的几句话，甚至不需要翻页，像是朋友间日常的寒暄。
　　——哥，你不在的日子好寂寞哦，小韩都接不上我的梗，你啥时候能回来？
　　——薏榕爸妈从Q市来这边了，把她们母女俩带出去玩了，家里就我孤家寡人一个，我真的太凄惨了吧......
　　——哥我要不改名叫刘实惨好了。
　　——哥你回复回复我呗，难道连你也嫌弃我了吗？
　　——你才离开几天就变心了！！！
　　对话到此结束，看似调侃的话语却没有让许熠脸上出现丝毫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凝重。
　　若是仔细观察的话，其实可以观察到凝重之下暗涌的轻松和希望。
　　刘皓轩已经把母女俩送回了自己在Q市的父母家，后顾之忧已经降至最低。
　　许熠终于有力气后知后觉地牵起一个笑来。
　　刘皓轩父母居住在Q市，而妻子薏榕是H市人，那操心玩意出乎自己意料地把一手狸猫换太子玩得游刃有余。
　　许熠无声地笑着，似乎真的被刘皓轩逗笑了，笑着笑着却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