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黑双簧》酒盏深浅

11、疑云

　　十二月十八日，早上八点，警局门口就熙熙攘攘地凑了一堆人，虽然没拿上刀枪斧头类的危险性武器，但那架势一看就知道是来砸场子的。
　　高裘把车停稳当，拨开外围一众吃瓜群众，走到骚乱中心，沉声问道：“怎么了？”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一齐看向他。
　　这气质，一看就知道是头头。
　　高裘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一下引发骚动的罪魁祸首。
　　他认识这些人，一二十的受害者家属，领头的是受害者的父母。
　　“怎么了？”高裘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目的明确地看向那对中年人，声音放缓了些许。
　　“怎么了？”受害者的母亲眼里蓄积的泪扑哧扑哧地往下掉，糊了满脸的鼻涕让她看起来分外可怜：“我听说那个害了我儿子的畜生被抓到了，我不能来看看吗？！”
　　她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打开了丈夫想来牵制住自己的手，原本就扎得不结实的头发这时更是大片大片地披散在肩膀上，混杂着这些天生出的大把白发，看上去更显苍老。
　　女人显然已经被警察的拦截动作激得失了理智，她眼底沉积的血丝、几何倍增的白发和不受控制的肢体动作预示着她已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
　　站在她旁边的丈夫被她失控的力道推得一个踉跄，好在被身后的家属扶住了肩膀，堪堪没有跌倒。
　　“我儿子死了，”女人根本没有发泄完，她冲着围观的人群大吼一声，一改之前求警察时的凄楚可怜，充分彰显出人性暴戾的一面。她眼睛发红地瞪视着拦在她面前的高裘，面目可怖，目眦欲裂：“高警官，你是想拦着我见里面的那条死狗吗？”
　　高裘冷静地回视着面前的人，目光沉着：“冯女士，我不认为您现在的状态适合见人，”他对上女人赤红的眼睛，吐字清晰：“我建议您先回家整理好情绪后我们再谈。”
　　“整理好情绪？”女人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我儿子死了！你死过家人吗？你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吗？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整理情绪？”
　　她上前两步把胳膊往高裘身上抡，似乎想硬闯进去：“谁现在拦着我见那条狗我就和谁拼命！”
　　站在警局门口的刘皓轩离高裘最近，见状就想上前把受害者家属牵制住，没想到高裘动作更快，一退一错就把女人的手反剪在了背后。
　　高裘还没来得及把女人还给家属就听到了她凄厉的哀号：“警察伤民啦警察动手了！大家快来评评理啊呜呜呜，我儿子死得好惨......”
　　警局门口的吃瓜群众越来越多，已经有人举起手机开始拍照录像了。
　　一见有人帮腔，被控制住的女人哭得更响亮了：“我儿子被人碎尸了啊，结果警察居然还回护里面那条狗，这世道怎么这样啊，我们好人还怎么过哟......”
　　颠倒是非的能力倒是不差。
　　高裘不是第一次应付这种情况，他熟练地接过刘皓轩递过来的一节软绳，在女人的手腕上结了个活扣，把她还给家属，沉黑的眸子里闪着凌厉的光，声音不复之前的温柔：“希望你们不要再来警察局门口闹事。”
　　随后他低头看向狠狠瞪着他的女人，薄唇微启。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并没有因为女人的袭警行为有任何的恼怒，反而是开口向她解释道：“冯女士，我并非刻意阻挠您和犯罪嫌疑人见面，只是希望您调整好状态之后我再找时间让您见他，”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犯罪嫌疑人疑有精神问题，我们警方现在仍然在对其进行提审取证，且如今并没有充足的证据显示犯罪嫌疑人就是杀害您儿子的凶手，我怕您见了他冲动行事，到时候很可能毁掉一个无辜的人，您说是吗？”
　　女人显然并不想听这一套说辞，嘴一张又要开始叫嚷。
　　“您说您儿子愿意见着您现在这样吗？”高裘的声音不大，却直击靶心。
　　女人一愣，眼中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继而又汹涌地冲上一层水雾，挣脱眼眶的束缚，顺着暗黄的皮肤流淌到下巴尖上。
　　看她终于愿意安静下来，刘皓轩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佩服自家队长：这要搁他身上，他指不准现在已经和别人掐起架来了，哪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分析权衡好利弊，组织好措辞并让受害者家属接受自己的建议呢。
　　他们高队真是天上的神仙呀！刘皓轩崇拜地看向高裘。
　　许熠在旁边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高裘的劝说下，家属们回了自己的家，围观群众见没什么瓜可吃了，便也自动自觉地散了场。
　　一大早遇上这样一件破事，虽然最终和平解决了，但萦绕在警局空气上方的沉重氛围迟迟未散。
　　到了中午时分，这种浓重的压抑更明显了一些。
　　原因无他，李铁柱在提审过程中一直都处于痴傻状态，只会嘿嘿嘿冲着人乐以及唱着他那首拿手的小调，吐字模糊，音色怪异。
　　连高裘出现在他面前也无甚不同。
　　队员们意识到今天也必定毫无突破，不由得有些烦躁。
　　刘皓轩把这种烦闷表现得最为明显。
　　“啧。”他把鼠标往桌子上一摔，这已经是他一小时内第二十遍做这个动作了，频率频繁得许熠怀疑他是不是得了多动症。
　　刘皓轩抬头看了眼高裘紧闭的房门，低声问对面的两位队友：“高队在里面看审讯视频已经看了两个小时了吧？怎么一点眉目都没看出来啊？”
　　韩煜荏微微抬眼，也是有些疑惑的样子：“而且就今天早上审的那一个小时，李铁柱除了发神经也没其他实质性的线索了吧？”
　　许熠隔了好一会才缓缓道：“这案子有点棘手，队长陷入瓶颈很正常。”
　　“唔......”刘皓轩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许熠的解释，皱着眉头抱怨道：“这案子真的麻烦死了，李铁柱也是个间歇性发癫的，不知道下次再让他正常开口讲话都何年何月了......”
　　韩煜荏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忙其余案子去了。
　　虽然这个案子很重要，但也有其他琐碎的小案件等着他们去处理，不可能死盯着这一件不放。
　　刘皓轩把被自己残害了二十遍鼠标握在手上，翻看着其他案子，渐渐地也能沉下心来看最近一周的小案子了。
　　“刘皓轩，”许熠突然开口，把沉下心的刘皓轩唤了回来：“李铁柱的审讯视频能发我一份吗？昨天的和今天的。”
　　“嗯？”刘皓轩有些讶异：许熠之前从来没问自己要过审讯视频。
　　初来乍到三个月的韩煜荏不清楚也就罢了，但和许熠朝夕相处了六年的许皓轩却清楚得很：许熠的观察力足够强，他往往在现场隔着单面玻璃看完一遍审讯过程后就能得到精准确切的答案。
　　因此像这种情况还是两年来第一次发生。
　　是什么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吗？
　　即便吃惊于许熠的索要，但刘皓轩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包一份视频发给了许熠。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许熠没有主动解释，他便也没有多嘴询问许熠索要视频的原因。
　　那是六年时光的默契，也是托付生死的果敢。
　　许熠鹰一样的双眸紧紧盯着电脑屏幕，分毫不错地看着里面的人的一举一动。
　　监控在这两个月进行了升级改造，因此画面是彩色的，画质也足够清晰，虽然没有在单面玻璃前的直观，却也足够许熠对自己的判断下一个定义。
　　高裘双手交叉别在胸前，指尖勾着两张纸片，动作显得放纵恣意。
　　与他十步距离的李铁柱似乎压根没意识到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多了一个人，此时正在自顾自地嘿嘿嘿直乐。
　　过了一会，他哼唱起那首怪异的调子时，高裘推了推眼镜。
　　许熠坐直了身子，记下了他哼唱的这句歌词。
　　之后的字音逐渐模糊，并且变得破碎，许熠一时半会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没有拿笔记在纸上，而是掏出手机备忘录，记下支离破碎的词句以及断续的时间线。
　　记到一半，许熠拿出一个u盘，把视频拷贝了进去，之后又妥帖地把小小的u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才继续看监控。
　　时间在指缝间悄无声息地溜走，徒余一片沉寂。
　　指针滴滴答答地走到三点四十二分，高裘突然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许熠食指轻巧地一点鼠标，原本横贯在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骤然消失无踪。
　　刘皓轩隔着挡板把脖子抻得老长，像是要隔空喊话：“高队！”
　　高裘的脸色并不算太好，不知道是因为早上的事还是李铁柱的事。
　　不过两件事都挺糟心的。
　　许熠把手心在裤腿上蹭蹭，目光一转望向高裘。
　　高裘正在扶额，神色里带了一丝烦闷，声音却仍是冷静自持的：“李铁柱的突破口，我暂时还没找到。”
　　刘皓轩满脸失望：高队都说找不到，那还有谁能找到呢？
　　许熠似乎也有些失望，垂着眸抿了抿唇。
　　韩煜荏皱着眉沉思了一会，半晌后开口建议道：“要不给看守所那边提个醒，让他们帮忙看着，李铁柱神志清醒的时候通知我们？”
　　高裘点点头，屈指揉了揉额角：“只能这样了，小韩你去联系吧。”
　　韩煜荏熟练地拎过手边的手机，打起了电话。
　　许熠在这时突然开口问道：“高队，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李铁柱精神状态不稳定，我们其实不应该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他身上，假如他身上完全没有突破口，我们是不是应该从其他方向着手？”
　　高裘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考虑这个建议的可行性，半晌后抬眼问道：“比如？”
　　许熠皱了皱眉，垂着眼思考了几秒钟：“比如张贴公告，把李铁柱的社会关系先排查清楚。”
　　他抬起眸，深棕色的眼镜对上高裘的漆黑，更显沉抑：“他在这座城市也流浪了不短时间，与其从一个疯子身上找下手点，倒不如查查和他有接触的人，说不定能得到更多信息。”
　　高裘思量片刻，点头同意了许熠的提议：“你说得有道理，那就先派遣警员去找找最近和他有接触的人吧。”
　　刘皓轩积极性特别高，闻言吼了一句“我去找人”后便直接窜了出去，似乎害怕谁和他抢这份跑腿的工作。
　　许熠看着他顷刻便消失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高裘似乎也被小刘欢脱的性子触到了笑点，今天以来首次勾了勾唇角。
　　他吩咐了两句接下来的工作，抬脚走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在其余人看不见的角落，许熠原本上扬的嘴角逐渐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那朵疑云下的阴影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