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黑双簧》酒盏深浅

10、蔽日

　　凌晨三点，偌大的房间里响起了窸窣的翻找声。
　　窗外的月光投射进来的亮光不足以让人在黑暗中视物，动静发出者却丝毫没有开灯的打算，只就着不明亮的微光执着地找寻什么。
　　片刻后，细微的动静停滞了，淡光把坐在床边的人影投射在鸦色地板上，晕出一层光圈。
　　他似乎正在沉思，又似乎是在质疑，间或微微抬一下臂，动一动僵直的身子。
　　时间的流逝似乎找不到踪影，却又每每体现在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时钟嘀嗒声里。
　　在某个节点上，那一直巍然不动的身影突然颤了一下，泯灭了一片月光。
　　淡得几乎看不到的灰黑色影子顺着墙角移动，修长素白的食指屈成环，轻轻叩击在平整的墙面上，实体与虚影在指骨处相接。
　　微沉的敲击声打着鼓点，几乎惊不起任何波澜。
　　人影顺着墙缝绕行了一周，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静静地站在墙角，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影子被侧墙的阴影覆盖，隐于浓重的漆黑中。
　　时钟踩在数字四上，当当当当四声敲击把贴在墙边的影子惊醒。
　　良久的伫立似乎终于打消了他的某些疑虑，他伸手一撑墙壁，缓步走向床边。
　　路过沉黑的木色衣柜时，他脚步一顿。
　　指尖点在打了蜡的柜门上，触手处是温凉的红木材质。
　　屈指轻叩，是沉闷的回响。
　　暗黑色的身影环着高大结实的衣柜绕行了半圈，在敲到其中一角时突然停了步。
　　和紫檀木的闷响不同，这一角落处的叩击声是珠落玉盘般的清脆空鸣。
　　多年来的经验让他立即锁定了这一角落，片刻后，人影手上多了一个小巧的手机。
　　款式像十几年前流行的诺基亚，似乎只有打电话和发短信的功能。
　　长按开机键，亮起的屏幕映在一对纯黑色的眼眸中。
　　联系人里面只有一串没有备注的手机号码，拿着手机的人看到后却无意识地顿了顿。
　　很眼熟的号码。
　　他肯定见过。
　　暗自记下这一串数字后，人影把手机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原位。
　　寒风裹挟着一派雪白拍打在窗柩上，凌晨四点的夜晚静得连风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再过两个小时，街上的路灯就会自动关闭，寂寥的街道就会多出行人的身影，整座城市就会被慢慢唤醒。
　　然后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繁华与喧闹。
　　谁又会知道，一些人的命运已经被这个普通平凡得和往常并无二致的夜晚定格。

　　墙上的挂钟兢兢业业地点了六下，预示着东方的鱼肚白即将浮现。
　　黑暗仍是室内的主色调，只在房间的一角被打破。
　　书桌上的台灯的暖光拍在冷色的墙壁上，继而又反射回来，打在惨白的纸上。
　　桌边的人脸色也是冷的，静坐一晚上几乎将他的体温也同化成了和室外相同的冰凉。
　　他眼底沉着些许血丝，暗色瞳孔呈放射状散开，无声地酝酿着一场风暴。
　　桌边堆砌了一摞揉紧了的纸张，边角未折叠处显出的单字凌乱无序，彰显书写者在写下这些字时的无措与烦闷。
　　匆匆写下几个字后，他又在刚写下的字上覆上两条笔直的横杠，似乎在否认自己两秒前的推断。
　　他提起笔，笔尖点在纸上，却久久没有着笔。
　　积压已久的浓墨在干净的纸面上氲散，顺着纤细的木丝蔓延开来。
　　待他回神，墨水已经穿透纸背，将下层的干净纸张一并染上脏污。
　　他久久凝视着那一点墨迹，半晌后，眼眶渐渐红了。

　　看守所内。
　　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里只放了一张床，上面的被子仍然保持着豆腐块的折叠模式，些微月光通过房间上方的铁栅栏透到素色地板上，更远处的重叠山峦后渐渐开始泛白。
　　一个身影坐在床边，看样子像是一晚上没睡。
　　他间歇性地发出神经质般的笑声，头垂得很低，和脖子的角度几乎拧成了一百八十度，似乎想把自己的脑袋塞进脖颈里。
　　笑了一会后他似乎是累了，嘴里开始哼唱着没人能听得懂的小调，音调中突兀的起伏回响在狭小的房间内，平添了三分诡异。
　　一缕风顺着窗沿摸了进来，温柔地抚上人影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残余的风力微微撩起了垂在他脚边的两撮线头。
　　昨晚下雪了，屋外满目冷白。
　　不知过了多久，藏在山峦后的太阳终于羞答答地露了个脑门，把雪白染成了金黄。
　　就在金光打进室内的一瞬，人影微微一颤。
　　他以极慢的速度抬头，似乎是魂穿的人在适应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又似乎只是因为一晚上坐在床沿被冻住了而已。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下意识搓动了两下，在确认其干净整洁后撑了撑身下的硬木板，半转过单薄的身子。
　　房间的窗子很小，视线所及处仅有两片白云。
　　他痴痴地盯着那一小块颜色，像是一只匍匐在井底的蛙，孤注一掷地认为那就是自己的救赎。
　　“哥哥，”浅色的眸子泛着光，剔透的玻璃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眸中的颜色却逐渐淡去：“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回答他的只有因为好奇冲着屋内探头探脑的麻雀。
　　他把腿缩到床上，下巴抵在膝弯处，用烂布似的衣服裹住自己。
　　一句极轻的呢喃融在风里，随后又转变成痴笑和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