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令》公输吟尘

16、第十六章

　　重新在杯中续满水，却不再捧在手里，那凉瓷的杯壁已因长久的握持沾染了灼热。
　　见小明仍旧没有缓过神来，江七月伸手在他眼前扬了扬：“如果你是在为自己没能想到这些而懊恼的话，那大可不必。老生常谈的论调，我也不敢拿到冷先生这儿来献丑，众所周知的东西，可成为不了利润分成的交换。”
　　小明微恼地轻捶自己的腿，斜眼偷偷打量师父的表情，那唇畔愈见清晰的弧度让他心底更凉，不由得梗起了脖子：“青衣总管说故事的才能我是比不上的，可故事终究是故事，‘买椟还珠’对现在又派不上用场。”
　　说完，立刻就后悔了。答不上问题，至多被师父严加教诲，或是读书百遍不沾水，或是闻鸡起舞不得眠，这些，总比青衣总管突起的甜蜜微笑中的未知危险容易对付吧。呜，那些话可以收回来，大家当没听见么？
　　她的微笑中，真有几分愉快：“日进斗金的法子，可就在这个故事里呢。你跟着你师父走东闯西，见识定也不少，集庄的‘千酝盏’和刘四酒肆的‘竹酿’，可曾喝过，孰优孰劣？”
　　“自然，‘千酝盏’醇厚，入口烧，绵劲足，但比之‘竹酿’，失于甘冽，缺乏层次。”虽不明白话题怎么一下转到了品酒，但谈及“学问”，小明又忍不住神采飞扬。
　　“没想到小明竟是个品酒的行家，”得到标准答案，看他眉飞色舞，她忍着笑转了话锋，“想必是把读书的工夫都花在喝酒上了。可既是‘竹酿’强于‘千酝盏’，价格又便宜几许，庄里宴请却为何必用‘千酝盏’？”
　　心从云端摔到了谷底，小明涨红了脸不知该先辩解还是先思忖。
　　冷寒秋轻扬玉骨扇，准确地敲击小明的额头，清脆作响：“看来真是把时间都用在喝酒上了，头脑空空如也。”
　　转过身的动作却依然优雅，提袖，抖腕，扶杯，衬出语声窅然：“不用‘竹酿’是因为它只用土瓮封存，且名声只在平江府一带，用于宴请显得怠慢。”
　　静静凝望他杯中剔透的水花欢欣地跃动，越跳越高，直至攀上杯沿，方才偃旗息鼓，化成层层叠叠的圆晕，江七月的笑意也如涟漪般扩散。他给了她陈述的机会，人却始终在局外，不曾正面交锋。现在，一杯满杯的茶，宣告她通过了试炼。
　　“‘酒香不怕巷子深’，做小本买卖的还可以这样自欺欺人，想要更多的，包装和名声一样都不能少。”她似变戏法的从袖中抽出一根精巧的竹管，“如果是这样的‘竹酿’，又待如何？”
　　竹管不长，约七寸模样，外壳凹凸不平硌手的部分都被悉心地磨圆。天然的竹青色上是行书的墨香，‘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恣意放旷，却自有风雅。竹管两端皆有盖，一端是借用了天生的竹节，另一端却是巧匠的妙思，取竹材，削成大小适宜的圆片，从中心部分将圆片以榫头固定在竹管上。若要打开，只需轻轻按压一头，圆片的另一边便会相应上翻，露出空隙；若要闭合，将竹筒侧口的突起物压下，圆片就不能动分毫，可做到一滴不洒。
　　竹管握在手中，微微倾斜，隐隐有水声传来。小明好奇地掰开突起，按下圆片，一股清香扑鼻而来，闻之欲醉。
　　“师父，真的是‘竹酿’！”小明叫了起来。
　　冷寒秋接过竹管把玩：“这诗句可是七月的手笔？”
　　“是诗仙的佳句，我可没有这样的才情，不过家乡的文人墨客对酒情有独钟，常有所得。”她据实以告。
　　“那这竹管人力物力几何？”
　　“做第一个总是耗时又耗力的，机杼阁的师傅研究了七天，做坏了百余个才有这一个成品。但他们说，有了一个参照，做下一个半个时辰即可，若是工熟，两刻可成。竹材随处可觅，这样一个做百个也不过一钱银子，但不排除批量生产后价格水涨船高。至于诗句，拾人牙慧，免费，或许还会激起才子的好胜之心，愿意留下墨宝。”她熟练地报出数据，又笑了笑，“做得再快，价值再低，也是消耗成本，最好的是回收竹筒，循环利用。”
　　“这样的话，庄里的选择应该会对半分。”冷寒秋嗅着酒香，给出中肯的判断，熏然之态，似是酒意，又似语魅。
　　“包装之后，就该是名声了，若这‘竹酿’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店，且在竹管上署名赛诗，或是公开联句，冷先生会改变主意么？”她饮着茶，进一步诱惑着。
　　“会！”他的眸光暴涨，刺痛光影的清亮，“若‘竹酿’如此，慕容山庄宴请席上，会再不见‘千酝盏’。”
　　署名赛诗，公开联句，此举会让那些沽名钓誉的名士清客都坐不住吧，而寒门士子一旦金榜题名，诗作价值百倍不止。文人或许惺惺作态，不理会“利”字，可注定逃不开一个“名”字。对症下药，无本万利，江七月比他想象还要有趣。
　　“这刘四酒肆又不是我们的，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么？”小明在一旁嘟哝。
　　冷寒秋展颜：“七月甘愿么？”
　　她笑得柔软，言辞冰封：“商家重信，若有人因饮‘竹酿’暴卒，刘四性懦，若有人天天到酒肆撒泼，届时慕容山庄出面雪中送炭，一张小小酒方，何愁不手到擒来？”
　　小明瞠目看她堂堂正正的阴谋，失言以对。
　　她冁然而笑，眼色沉稳。
　　她不是好人呢，从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