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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寺石小屋 ...

  •   顾百川也不再假装矜持故作客套,一是没有必要,二是真的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一顿饭下来,没有人再说话。最后,高诗岩重新拿了碗,盛了饭,扒拉了点剩菜,端到了东屋。
      高曈庆开始收拾碗筷,把碗摞到一起,筷子戳齐,顾百川看他专注干家务的样子,根本就和其他正常人别无二异。
      顾百川想上手帮忙,高诗岩从东屋走出来说:“你别沾手了,让他收拾吧。”
      顾百川打了个饱嗝说:“没事儿,我把桌子擦了。”
      不成想高诗岩就像上午在楼道里一样拽住顾百川的手腕就往屋子外走:“高曈庆,收拾完碗筷去睡午觉。”
      “哎!”高曈庆应了一声。
      “这是去哪?”顾百川问。
      “寺石小屋。”
      “啥?啥小屋?”顾百川一头雾水。
      “等等。”高诗岩又回到后屋拿了什么东西揣到了裤兜里。
      “拿的什么?”
      “锁。”高诗岩说罢就又抄起顾百川的手大跨步朝屋外走去。
      走到巷子的半截,高诗岩侧过脸,对着顾百川的右耳朵小声嘘气儿说:“你跑得快么?”
      顾百川的耳根被高诗岩这么一整,瞬时间就红了起来,一阵温热的酥麻传到脖子。
      “问你话呢?”高诗岩扒拉了顾百川一下。
      顾百川像个傻子似地慌慌张张地问:“你说啥?”
      “我说,你跑得快不快?”
      顾百川故意停了一步,绕到高诗岩的右边用左耳朵对着高诗岩以掩饰爆红的耳根和脖子。
      高诗岩对顾百川这一迷惑行为皱了皱眉,但也没顾得上太多。
      “还……还行吧!”顾百川回答。
      “我数三下,咱们就跑,甩掉后面的摄像。”高诗岩说。
      顾百川一想,觉得高诗岩带自己去的地方应该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于是点头小声答应。
      “一,二……”
      顾百川回头看了眼摄像大哥。
      “……三!”
      一声令下,俩人犹如野马脱缰般奔驰在崎岖不平的小巷子里。
      才跑了不到一分钟,顾百川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大哥就已经没了人影。
      顾百川现在都能想象得出来摄像大哥开始狂追的惶恐,感觉到快要追不上的萎靡,还有最后彻底放弃的无奈!
      “不用跑了。”顾百川慢慢停下来,喘着粗气。
      虽然顾百川的体力不差,但刚吃完饭,突然跑这么一下子,感觉饭都快要呕出来了。
      高诗岩在顾百川前面差不多五米多的位置停下来,看着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不是吧,我看你体力不该这么差啊。”
      “好像岔气了。”顾百川说。
      高诗岩走回到顾百川的面前,掺起他支在膝盖上的胳膊,“走两步,岔气了突然停下来会更难受。”
      走着走着,顾百川便发现来到了昨天中午的那座山丘脚下。
      “咱们去哪?”顾百川又问。
      “寺石小屋。”高诗岩还是这么回答。
      顺着小路往上走,来到丘顶,顾百川乖乖地跟在高诗岩后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有没有跟上来的摄像大哥。
      “还难受么?”高诗岩问。
      “好了。”顾百川揉了揉盲肠的位置说。
      “那就行。”
      高诗岩沿着蓄水坑的铁栏杆走,停到通往蓄水坑底部的脚梯位置,跨过栏杆,开始顺着脚梯下到坑底。
      他带我来这干什么?难不成他说的那个什么小屋就是自己昨天在坑底下发现的那个?
      顾百川也来不及问,跟着高诗岩顺着脚梯往坑底下爬。
      “呶!”高诗岩站在小门前。
      “果然是这个小屋子。”顾百川说。
      “你知道这里?”高诗岩问。
      “我昨天来过。”
      “你来这里干什么?”
      顾百川没心思把和赵潜孙礼那俩二货打架的事重新念叨一遍,随口说:“就随便转转。”
      “能转到这来,真够可以的。”高诗岩半信半疑地说。
      “我还进去过。”顾百川说。
      “奥。”高诗岩突然想到什么,“前两天来的时候发现上面的锁锈得不成样子了,所以就只插了门销。”
      “那你这两天不怕别人进去么?”顾百川问。
      “你不是进去过了么。”高诗岩一脸狐疑地看相顾百川,“有值得偷的东西么?”
      “确实没有。”顾百川憨憨地挠了挠头,“那你还上锁干什么?”
      “这里会有人来。”
      “这里还有什么人来啊?”
      “对垒的人。”
      “对垒?”
      “不说了。”高诗岩扒拉开门销,“先进去吧。”
      小屋里面还是顾百川昨天离开时候的样子,充电宝,手机支架,除湿剂,小说,克比克薯片,瓜子,馒头,老干妈,指甲刀,牙签,耳棉……
      原来这个小屋子的主人不流浪汉,不是疯子,更不是傻子,竟然是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高诗岩!
      “你刚才和我说这个小屋子叫什么?”顾百川问。
      “寺石小屋。”
      顾百川还是没听懂,满是“你说啥?啥小屋?”的表情,高诗岩用手指向小屋内门上方粘着的一块纸板。
      ——寺石小屋。
      “‘诗’取右半边,‘岩’取下半边。”高诗岩说。
      “奥~”顾百川恍然大悟。
      俩人盘坐在膨胶棉上,一股怡人凉意就立刻侵入了肌理。
      “这个蓄水坑废弃了,于是这个屋子就归我了。”高诗岩说。
      “不潮么?”顾百川皱着眉头问。
      “夏天这里面凉快。”高诗岩想了一下,“可能会潮吧,我也是去年才布置的。”
      说罢,高诗岩把门框上的卷帘纱窗拉到地上,勾到门槛上一个拧了弯的小铁钩子上。
      “这样,蚊虫就进不来了。”高诗岩说。
      “这个小地方被你布置得还挺好。”顾百川说。
      “那当然,这是我的‘避烦所’。”
      高诗岩说着伸了个懒腰后脖颈躺在顾百川盘坐的双腿上。
      顾百川全身的肌肉一下就紧绷了起来,从小到大,还没有人对他如此自然地做过这种动作,高诗岩是第一个。
      “‘避烦所’?”顾百川疑问的语气。
      “对。心情不好就来这儿待着,谁都不用见,什么话都不用说。”
      “那你今天心情不好么?”
      顾百川问完就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脑残!刚才闹的那一通,不就是生了个“齐天大气”么!
      没等高诗岩回答自己这个脑残的问题,顾百川就又问说:“我不会是你第一个带来这里的人吧?”
      “嗯。”高诗岩回答得很干脆。
      顾百川心里又开始天花乱坠胡思乱想了,但凡带有“第一”性质的事情,都肯定会或多或少地带有点特殊意义,那么自己这个第一又该有点什么意义呢?
      顾百川尚未深入遐思,高诗岩便猛地坐起来说:“我感觉你有点儿不一样。”
      “嗯?不一样?”顾百川展开双臂瞅了自己一遍,“三头六臂?金钟罩?铁布衫?”
      “啧!”高诗岩砸么了下嘴,“我第一眼见到你,感觉你是个暴露狂!”
      顾百川以为自己真的有什么特别的,结果等来这么一句话,心里百分之百的期许瞬时间被冲刷瓦解成了一摊稀泥。
      “不是吧!”顾百川似笑非笑地掩饰着尴尬。
      “对。”高诗岩点了点头,“后来我发现你不是。”
      顾百川松了一口气,弱弱地问:“那你说的特别到底是什么?”
      “我感觉你性子有点儿野,怎么说呢?和‘混’还不完全一样,就是特别张扬却又不外露……”高诗岩用手在胸前划拉着想让顾百川明白。
      “我懂。”顾百川说。
      “这就懂了?”高诗岩眉毛一低一高地瞅着顾百川表示不信。
      “有点混,但还带着点正义感。”顾百川一语总结。
      “对!就是这个意思。”高诗岩一拍大腿指着顾百川激动地说。
      “那我有一点不懂。”顾百川无奈地问,“你为什么第一眼瞧见我就感觉我是个暴露狂?”
      “因为你光着膀子。”高诗岩说。
      “我那是热。”顾百川辩解,突然想到什么说,“我想起来了,你不也光着膀子呢么?”
      “那不一样,我是在整理快件。”高诗岩说。
      “那有什么不一样的?”顾百川没好气地说,“都是光膀子,我是流氓,你就不一样!”
      “我没说你流氓,我是说暴露狂。”高诗岩无奈地笑着说。
      “得了吧。”顾百川把脸撇到一边,“还不如说我是流氓呢!”
      “我道歉,我忏悔。”高诗岩乐着把脑门抵到了顾百川的膝盖骨上。
      高诗岩这一抵,倒是把顾百川抵得心头一酥,要是搁别人,自己早一拳轮过去了,哪能等别人在自己身上这等撒娇耍赖?
      等等!他是在和我撒娇么?
      不是吧!想不到啊想不到,高诗岩竟然在和自己撒娇!说好的高冷呢?说好的不近人味呢?我出去就要辟谣!
      “碎玻璃”计划得到进一步飞跃式进展!
      顾百川把头转向高诗岩说:“其实,你也挺特别的。”
      “我知道。”高诗岩直起身子。
      “那你先说。”
      “冷脸王。”
      “没了?”
      “总结得不算精辟么?”
      “那都是别人看到的。”顾百川扭扭捏捏地说,“我好像看到了在你身上别人还没看到的东西。”
      “我们才认识了两天。”高诗岩说。
      “和认识多久没关系。”顾百川突然严肃起来,“你好像有一个自己的小世界,是保护自己用的,别人进不去,除非你想。”
      高诗岩呵呵一乐,“被人剖析的感觉可真不好。”
      “我说对了?”顾百川问。
      “对了一半吧。”高诗岩故作轻松地说。
      “那另一半呢?”顾百川问。
      “另一半,那是很久很久,很长很长的一段故事了。”高诗岩平躺在了膨胶棉。
      “我想听。”顾百川说。
      高诗岩从来没有和谁叙述过自己的漫漫人生,但突如其来的倾诉欲望让他想要把一切倾倒出来,对一个仅仅才认识两天并且不算熟识的人。

      高诗岩八岁,高曈庆十四岁。
      “弟!爸说明天带咱俩去市里的游乐园。”高曈庆拉住高诗岩的手。
      “妈去么?”高诗岩激动地说。
      “妈也去,都去。”
      “太好了,我还没坐过过山车呢!”
      “我也没坐过!”
      俩人手拉着手在原地高兴地转圈子,一圈又一圈。
      “哥,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我同学说,坐过山车可刺激了,从那么老高的地方转个圈……”高诗岩把手伸出被窝在头上画了个大圆圈,“……再像跳楼似地转到那么老低的地方。”
      “咱们明天还能做木马,还有挺老多新鲜玩意儿能玩。”高曈庆说。
      “哥!”
      “哎!”
      “你下回能不能还考年级第一,这样爸就能还带咱去游乐园玩了。”
      “你傻啊,你以为爸单单是因为我考了年级第一还带咱们去玩的啊?”
      “要不然呢?”高诗岩支起身子凑到高曈庆的脸一侧。
      “爸挣钱了,往后咱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
      “挣钱了?”高诗岩想了一下说,“那以后是不是更能带咱们去玩了么?”
      “是。”
      高诗岩暗戳戳地笑出了声,“挣钱了!挣钱了!”
      “弟,我也睡不着了。”
      “要不咱俩数羊吧。”高诗岩建议说。
      “数羊好像不行。”高曈庆说。
      “电视里演的不都是数羊么?”
      “数羊是外国人发明的,对中国人没用。”
      “为啥?”
      “我跟你讲!”高曈庆砸么了一下嘴说道,“‘羊’在外国叫‘sheep’,‘睡觉’在外国叫‘sleep’,这俩单词谐音,所以数羊的同时就在暗示自己睡觉。”
      高曈庆讲得头头是道。
      “哥,我没学过。”
      “啧!”高曈庆突然想起来高诗岩确实没学过,于是说,“这样,咱俩数饺子。”
      “饺子?”高诗岩不懂。
      “你想啊,‘睡觉’和‘饺子’是不是谐音?所以中国人还得用中国人的法儿。”
      “一个饺子……”高诗岩先开了个头。
      “两个饺子……”高曈庆接着。
      “三个饺子……”
      “四个饺子……”
      “……”
      “一百零八个饺子……”
      “一百零九个饺子……”
      “哥。”
      “咋不数了?”
      “我饿了!”
      “饿了?”
      “嗯。”
      “咱家今个晚上好像没剩下饭。”
      “我想吃饺子。”
      高诗岩这么一提醒,高曈庆大手一拍,“你还别说,前两天妈把饺子包多了,就搁在了后院的水井里。”
      “我想吃!”高诗岩说。
      “走,咱俩把它捞上来,煮了。”
      “成!”
      后院的水井已经废弃了好些年头了,但里面一直有水,夏天就当冰箱用,没吃完的剩菜剩饭,买来的瓜果蔬菜放到铁桶里束到井下,保鲜效果绝对不比冰箱差。
      高诗岩打着手电,高曈庆探着脖子往里瞧。
      “咋还没有呢?”高曈庆说。
      “我看看。”高诗岩把半个身子都探进了井口里。
      “有没?”高曈庆拍着高诗岩的屁股问。
      “有,咋能没有。你看,就在桶里搁着呢,不信你瞅。”
      高诗岩身子还没完全伸出井外,手电一个打滑掉进了井里,他本能意识地下手去抓,结果扣住井沿的手指脱了力,一个寸劲儿翻进了井里。
      高曈庆反应还算快,伸手想去抓,可大夏天的俩人就穿了个裤头,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抓住,一声水花飞溅的声音让高曈庆全身都炸了毛。
      高曈庆往水井里看,漆黑乌麻地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手电筒散发着微弱的光,还被搅动的水分散了光源。
      “哥!哥!”
      高诗岩的叫喊声把高曈庆从极大地惶恐之中拉了出来。
      “弟!你等着,我去叫爸!”
      高曈庆跌跌撞撞地冲进东屋,话都说不顺了。
      “爸!妈!弟他……掉井里了。”
      高爸高妈猛地从朦胧睡眠中惊醒了过来,高爸听见高曈庆惊慌失措的话后,翻身下炕就跑到了后院。
      “咋回事啊?你弟咋还掉井里了?”高妈带着哭腔握住高曈庆的肩膀。
      高曈庆想解释,但半天只憋出一句,“妈你也赶紧去瞅瞅吧。”
      高曈庆和高妈跑到后院的时候,高爸已经站在了井边,没有半点行动举措。
      “爸,你快救救弟啊,你快救救弟啊!”高曈庆摇着高爸的胳膊。
      高诗岩在井底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在这种未知深渊般的空间里,谁都不能保持绝对的冷静,更何况高诗岩是一个折腾翻进去的。
      “别哭。”高爸冲着井里喊,“你站起来。”
      “我站不起来。”高诗岩软着嗓子哭喊着。
      这时候高妈重新从屋子里拿来个手电筒递给高爸,高爸把光打到井底,波光粼粼的水波把手电光漫散开来。
      “没事儿,你站起来。”高爸又说。
      高诗岩双手扒着铁通的边缘,听到高爸命令般的话语,只好尝试着站起身来。
      不站不要紧,这一站就发现,水深才到自己的半个小腿那么高!
      “你拉住井绳,爸把你拉上来。”高爸说。
      “爸你快点儿。”高诗岩呜咽着说。
      其实水井也没多深,顶多就是三四米,但毕竟是小孩子,对深度的感知没有那么敏感,掉进井里,那肯定是一件要命的大事。
      高爸转动手架转轮,高妈把全身湿漉漉的高诗岩拉到地面上,这下高诗岩算是哭开了。
      高曈庆从头到尾都没有哭,不是不想哭,而是还没来得及哭,见到高诗岩没死,抱住他一起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邻居以为打孩子了,大半夜都敲门跑过来劝,了解详情一阵唏嘘后才四散离开。
      大约过了得有五分多钟,俩人都哭够了,但还是紧紧抱着没有松开半点,直到高诗岩满是哭腔地说了句:“哥,我还是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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