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野》吴居山

5、正式认识

　　太好了！皆大欢喜！
　　“我还以为你们得争呢。”田妈乐呵呵地说，“这就好办了。百川明天去学校，赵潜孙礼明天跟你田爸去干活。”
　　“可我不知道学校在哪。”顾百川说。
　　“没事儿，明早田妈带你去，离家不远。”
　　顾百川冲了个凉，洗澡间是用石棉瓦搭的，有点矮，洗着还怪不得劲儿。把今天的脏衣服泡在盆子里，用毛巾搓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了西屋。
　　赵潜孙礼躺在炕席上自动和顾百川划分了界限，这在顾百川的意料之内，拿出行李箱里的布偶小熊，放在枕头边上，把鼻子凑到小熊身上蹭了蹭。
　　“咦~”俩人发出不可思议的唏嘘。
　　顾百川用“再‘咦’把你俩嘴用胶带封上”的眼神看过去，他俩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过了头，继续翘着脚丫子看房顶上的蜘蛛网。
　　拉了灯绳，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顾百川伸了个懒腰，心说，这才半天，怎么就感觉这么累呢。

　　习惯了被手机闹铃叫醒，手边没了手机，更没形成什么生物钟，要不是田爸田妈早上敲门叫起床，仨人这一觉肯定能睡到日上三竿。
　　“起来了。”田妈招呼着炕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三人，“百川跟我去学校了。”
　　“赵潜孙礼跟我去破烂厂。”田爸说。
　　仨人挣扎着从炕上醒过来，寥寥套上衣服，一齐奔向水槽洗漱，赵潜牙缸子里的水不小心洒出来溅到了顾百川的脚脖子上，顾百川嘴里的牙膏沫子喷到孙礼的脸上，孙礼拿了赵澈的擦脚巾擦脸……
　　一切都显得忙忙乎乎，但这样的清晨，让顾百川有一种愿意持续下去的感觉，但这种想法在脑子里就存在了一秒，怎么能跟这俩二货永远住一块呢！
　　五口人走出巷子兵分两路的时候，赵潜孙礼和顾百川眼神对峙了一下，虽然就打架打不过，最起码气势上不能输。
　　顾百川跟在田妈身后，翻腾了一下手里的布兜子，这是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
　　笔，本子，修正带，尺子，橡皮，田妈说课本到学校后直接用田绮的就可以。
　　除了这些学习必备用品，顾百川还扒拉出兜子底的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放在平常不算多，甚至都干不了什么，顶多也就是一顿外卖钱，但对于田妈家来说，五十块钱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就消费掉的数目。
　　顾百川掏出兜子里的五十块钱，暗自捏在了手里。
　　学校不算远，走个十五分钟的路程就到了，顾百川抬眼，用手遮住阳光仰视了下教学楼上的红色大字——天津市蓟州区第八中学。
　　节目组应该是提前和学校打过了招呼，门卫看见顾百川和田妈后边跟了摄像，还没等开口门卫就二话不说打开了大门。
　　这个学校给顾百川的第一印象就是破，教学楼的墙体已经剥落了大块墙皮，露出灰白质感的底色。
　　进到教学楼里，一股属于学校特有的八四消毒水气味就扑面而来，这种气息带给人的感觉真是万变不离其宗，莫名的厌学情绪立刻就充斥上了顾百川的心头。
　　楼道的扶手是木头的，扶着的时候稍微用点力就会吱吱作响，楼梯的水泥台阶已经被磨得没了棱角，并且有的还缺一旮沓，深深地凹陷了进去。
　　这会儿学生已经上了第一节课，走进一楼，高一班级正在齐声朗读戴舒望的《雨巷》，再往上走，高二班级里传来老师慷慨激昂讲解三角函数如何最优求解，高三一片寂静，老师淡淡地问了句，这道题不用讲吧？没人回答。好，下一题。
　　顾百川随着田妈进了四楼的一间办公室，一进门，一个中年男人就先迎了出来，“田绮家长你好。”
　　田妈也赶紧迎上去和他握手，“侯老师你好，这是顾百川。”
　　侯老师看了眼田妈身后的顾百川，这身高，这身条，直让他心里犯怵，“顾百川你好，欢迎加入七班这个大家庭。”
　　“百川，这是侯老师，你的班主任。”田妈介绍说。
　　“奥。”顾百川点头问好，“侯班。”
　　侯班搓了搓手，看了眼神后的摄像，说：“这样，带孩子进教室吧。”
　　“哎，行。”田妈连声答应。
　　七班离办公室不远，就在一条走廊上，顾百川经过后门的时候，从门窗瞧见里面的学生都齐刷刷地往外看。
　　侯班把顾百川领进教室，教室里正在上英语课，侯班站在讲台上，和英语老师示意了一下，说：“欢迎新同学加入我们七班的大家庭，下面，请新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
　　讲台下齐刷刷地一阵掌呼声。
　　顾百川完全把自我介绍这一环节忘在了脑后，没一点准备，但讲台下三十多个人眼巴巴正盯着自己，脑筋一动，就把先前记者访录自己的内容又说了一遍。
　　“大家好，我叫顾百川，天津人。身高186公分，净重72公斤。身份证120225开头。天津生天津长的。喜欢散打。”
　　顾百川也不知道这段自我介绍合不合适，但已经表现得比记者访录时的语气温和了许多，可看着讲台下依旧直洞洞瞧着自己的一双双眼睛，就知道自己的和气还是没表现到位。
　　“让我们欢迎顾百川同学。”侯班起头鼓掌，全班才跟着一起鼓掌，缓解了教室里的低压氛围，“坐那吧。”
　　侯班指向班级靠后的一个空座位，顾百川顺着侯班的手看过去，先看到的不是空位置，而是快递铺子的小哥！
　　小哥同时也正看着自己，昨天那种相形见绌，捉襟见肘的局促感又来了，怎么回事呢？顾百川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侯班，我想再和田妈出去说两句话。”顾百川说。
　　“行。”侯班点着头给顾百川让道。
　　“田妈你回去看着点路。”顾百川说。
　　“哎。”田妈笑着应了声，“你也好好上课。”
　　“嗯。”顾百川点头答应，抱住田妈，偷偷把一路捏在手心里的五十块钱塞进了她的上衣口袋。
　　拥抱分别，田妈沿着楼道走远，开始有点怀念小时候抱着妈妈的感觉，那时候自己个头小小的，只到她的腰高一点。
　　自从有了弟弟，顾妈顾爸开始把更多的心思放在弟弟身上，那种被冷落的感觉不像冰锥刺骨给个痛快，像一根针，缓缓地扎进肉里，痛苦又绵长。
　　顾百川已经记不清最后一次和家里人切心地拥抱是什么时候了，小时候那些自以为会相伴终生的美好，也在时间的洪流中慢慢消泯，连影子都快没了半分。
　　回到教室，顾百川锁定空位置，径直走过去，尽量不去对视小哥的目光，他是豺狼野兽还是比基尼美女？自己怎么就不受控制地成了怂脬呢！
　　座位的空隙有点小，顾百川身子坐进去的同时，把后桌和前桌小哥的桌子挤得移动了几分。
　　小哥半回头用余光看了眼顾百川，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见顾百川接下来没了什么动作，这才回过头继续听老师噼里啪啦地讲着听不懂的英语课。
　　顾百川盯着小哥，光看后脑勺，就能看出来是帅的，虽然说……比自己差那么一丢半点吧！
　　英语老师继续讲他的课，但顾百川是真的听不进去，那一嘴英语带着浓厚天津味儿，关键是发音还不标准。
　　fox”读成“佛可四”。“mistake”读成“密斯忒刻”。“give me five apples”读成“gi吾米fai五挨剖思”……
　　顾百川学习不怎么样，但先前在的学校是双语教学，就算自己不去学，成天耳濡目染也成了半个英语行家，这半节课听到的东西就像米虫进了耳朵一样难受无比。

　　赵潜孙礼跟着田爸来到破烂厂，和厂长打了招呼，分发给胶手套后就开始干活。
　　田爸告诉他俩金属放哪堆，塑料放哪堆，纸质的放哪堆，什么都不是的又放哪堆，一通嘚嘚后，俩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白耀耀的光已经照在了破烂厂的地面上，时而扑起的灰尘让本就充斥着异味的空气更多了几分燥热。
　　孙礼本来就胖，弯着腰没五分钟就开始呼哧烂喘，汗顺着脖颈子开始往下滴，上一秒抹掉了快要流进眼睫毛的汗，下一秒新的汗就又要流进眼珠子里了。
　　孙礼实在坚持不住了，直起腰来，一个昏天黑眼冒金星就坐到了地上，接着眼前花花绿绿的景象就像显微镜下不断收缩扩张的细胞群。
　　田爸给孙礼灌了点水，他才从眩晕中缓过神来，眼睛开始能透进细微的光，迷迷糊糊嘟嘟囔囔地说：“太热了……太热了……”

　　终于熬到下课，顾百川伸展身子举起胳膊，攥紧拳头朝空气杵了两拳。
　　顾百川看着前面座位的小哥，左手支着头四十五度角斜看地板砖的一条大黑缝，自打还有五分钟快要下课的时候就这个动作，一直保持到了现在。
　　这人不会傻了吧？顾百川缺心眼似地戳了小哥脊梁骨一下，小哥回头，看神经病病似地瞥了顾百川一眼。
　　“有事儿？”小哥问。
　　“没事儿。”顾百川顿了下说，“我叫顾百川。”
　　“我知道。”
　　顾百川本来以为他会按照标准的剧本流程也说出自己的名字，谁成想一句“我知道”就把顾百川给打发了。
　　“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顾百川怪不好意思的语气就像个受气小媳妇。
　　“高诗岩。”
　　“奥……”顾百川说，“去厕所，一块？”
　　“嗯。”高诗岩点了头，在前面引路。
　　俩人走在楼道里，身后都带着风，两边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这边，俩人俨然有一种走秀的赶脚。
　　顾百川走到厕所的时候着实感到了大写的尴尬，没有小便器，是那种老式风格的尿池子，长长的一个槽子沿着墙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蹲坑与蹲坑之间连个隔板都没有，各路英雄好汉拉屎的风姿简直一览无余，要是感觉蹲坑的时候寂寞无聊，完全可以手牵着手高歌一曲周华健的《朋友》。
　　顾百川站到尿池子的檐儿上，看见两头的尿液缓缓向中间汇集，最后流进中间的地漏里，厕所里的味儿真是五味杂陈，尿骚味，屎臭味，烟味，瞬时间让感受到了人生百态，世事无常。
　　“大雨哗啦啦，小雨淅沥沥，哗啦啦，淅沥沥，小草笑嘻嘻……”
　　顾百川现在脑子里不断重复循环着这首小学一年级音乐课学的第一首歌，这首歌之所以会给他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原因还是有关于自己的家庭。

　　顾百川在音乐课上被老师夸奖，说他声音好听，唱起歌来更好听，顾百川因为这么一句夸奖一直高兴到了放学。
　　放学后，当顾百川兴冲冲地在校门外找妈妈想立刻唱给她听时，看到今天来接他放学的竟是爸爸，爸爸说妈妈要生弟弟了，顾百川更高兴了。
　　顾百川一直等在医院，直到半夜，爸爸扒拉醒睡着的顾百川说：“百川，弟弟出生了。”
　　“我要去看。”顾百川嘟囔着睡眼惺忪的小脸满是高兴。
　　顾百川还没进到妈妈的病房，就见到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七大姑八大姨围在妈妈的病床前，爸爸挤上前去接过奶奶怀里刚出生的弟弟，欢声笑语一片祥和。
　　小小的顾百川倚在门框上，插不上话，挤不上身，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全都沉浸在弟弟出生的喜悦当中。
　　顾百川也高兴，他以为，以后在学校学到的新东西，不仅可以和爸爸妈妈说，更可以和弟弟分享了。

　　顾百川拉开拉链，扯开裤头，脑子里还是不停地循环着大雨哗啦啦小雨淅沥沥，越不去想，脑子里的节奏感就越强。
　　下课就十分钟，人们都掐着点在这几分钟之内来厕所，顾百川感到极度不适应，觉得有千万个眼珠子在看着自己。
　　旁边的高诗岩已经快要提裤子了，自己这还是大地久旱般滴水不漏。
　　高诗岩提完裤子走下了尿檐，校服裤子是系弹儿的，他都系完了，见顾百川还没完事儿，探头看了眼。
　　高诗岩这一眼可把顾百川给看毛了，感觉全身的尴尬和羞耻都顺着毛孔渗出了皮肤。
　　你尿完了就尿完了，还非得看我一眼看啥！
　　“尿不出来？”高诗岩问。
　　“嗯。”顾百川点了点头。
　　“走。”高诗岩说。
　　反正也尿不出来，这么晾着也是晾着，顾百川系上裤腰带跟在高诗岩身后准备回教室。
　　顾百川还不熟悉八中校内的路线图，以为高诗岩要回教室，但走了一阵发现并不是回教室的路。
　　“去哪？”顾百川问。
　　“你不是尿不出来么？”高诗岩说。
　　自己是尿不出来，但这是要去哪？难不成是找个犄角旮旯没人看见的地方帮自己尿出来？认识才没两天就这么为自己着想，真是仗义啊！
　　顾百川突然醒过闷来，卧槽！自己在想什么，自己尿不出来别人怎么帮？难道要给自己那什么么！
　　不会吧！自己脑瓜子里怎么会冒出这种奇奇怪怪还带着浓厚颜色的想法，我的天呐！
　　“进去吧。”高诗岩的一句话打断了顾百川的无限遐思。
　　顾百川抬头去看，门口上面钉着一个牌子——教工厕所。
　　顾百川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高诗岩带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绯红着脸进了厕所。
　　教工厕所和学生厕所根本就是普通用户和会员用户的区别，蹲坑是单间，用蓝色的大板子隔着，三个小便器，最里面还配备了一台马桶，这阶级感立刻就显现了出来。
　　果真人多不适应是唯一的症结，顾百川解开裤带，扯开裤头，就像往常一下顺顺当当地尿了出来，全身的肌肉松弛，舒舒服服放水的感觉就是好。
　　顾百川洗了手，对着镜子拍拍脸对自己说：“我看你的小脑袋瓜真是热昏了头了，想什么呢！把你自己的脑子管好了，听见没？一天天的！”
　　顾百川走出厕所，看见高诗岩双手插兜看着天，九月份正是天蓝云白的时候，大朵大朵像棉花糖一样浓厚的白云在空中悠哉悠哉缓缓移动。
　　这种双手插兜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做作行为，顾百川自己平时愣神的时候都不好意思做，但看着高诗岩，没有半点矫揉造作的欠扁样子。
　　顾百川突然想起来昨天张叁说他“死德行”，没有女孩敢和他亲近，说白了就是有一种距离感，仿佛有一面玻璃挡在他面前，看得见他的全貌，但想进一步了解，比如说他的声音，喜好，性格，就很难。
　　顾百川倒不觉得这种“死德行”可以把自己拒之千里之外，强烈的逆反心理让他想试一试，越是别人认定的事，他越想找出个破绽全然推翻。
　　顾百川要看看，这面挡在高诗岩面前的玻璃到底有多厚，凭自己的力气，到底能不能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