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零盃

2、杨枝甘露 天色微沉，

　　天色微沉，深蓝的夜空难得布满了闪烁的星。

　　天海花园——一个老旧的社区里，昏黄的路灯一闪一闪，微弱的光线打在被青苔覆盖的木质长椅上。男人叼着烟，用打火机点燃烟屁股，轻轻地吸了一口。

　　烟屁股发出的火光在暗淡的黑夜里极其明显。男人用纤长的手指夹着烟，悠悠吐出一团白雾。坐在长椅上，手肘搭着椅背。

　　沈凌风与这座城市一别二十年有余，如今回来，穗州已经大有不同。繁华不夜城的气息不亚于自己曾经生活的申城。虽然陈旧了些，天海花园却是这个嘈杂的城区中，难得的恬静温馨之地。

　　叶行舟刚刚下了夜班，骑着自行车在社区小径上穿梭。他远远就看见坐在路边长椅上悠哉悠哉抽着烟的男人。昏暗的光线勾勒出男人有棱有角的轮廓。他瞥了那男人一眼，确认自己并不认识对方，便将自行车骑了过去。

　　沈凌风也注意到了在自己跟前路过的青年。他掐灭烟头，双手揣在牛仔裤口袋里，慢步跟上去。

　　按照惯例把自行车泊在楼下的单车棚，叶行舟潇洒地将放在车头的斜挎包扯下挂回自己身上，转身向自己住的那栋楼走去，黑暗中却是忽然撞到了什么东西。习惯性地开口道了歉，叶行舟绕过男人继续走。然而身后的男人却没有说话，愣在了原地。

　　叶行舟偏过头去看他，仍看不清男人的脸。他眉头微皱，试探性地问，“你……没事吧？”

　　良久，才听见男人用低沉的嗓音说，“我没事。”

　　两人陷入了尴尬的局面，一前一后地向F栋走去。见男人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叶行舟才找到了话题，“你也住这栋楼吗？”

　　“嗯。”男人冷声回答，“刚搬过来没多久，过一阵子可能又要搬走了。”

　　“这样啊……”叶行舟干笑。“也是，这个小区这么旧，再过一段时间我们也要搬家了。”

　　沉默了许久，两人走进电梯。叶行舟才看清对方的样子。——对方体型比他高，也比他壮，身高逼近一米八的叶行舟在男人面前竟显得有些瘦小。他微微抬起头，看见对方的脸，思考片刻，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男人听了，便也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欲言又止。

　　“对了，杨枝甘露！”叶行舟兴奋地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稍稍收敛了情绪，将声音压低了些，“你上次是不是在星域奶茶店点过杨枝甘露？”

　　男人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你是上次那个服务生？”

　　“对，我是。”叶行舟说，“你喜欢喝杨枝甘露吗？”

　　电梯到了九楼，发出“叮——”的提示音。两人同时走出电梯。

　　“挺喜欢的，平时口渴的时候会买来喝。”男人轻笑。

　　“我也喜欢杨枝甘露。”叶行舟勾起唇角笑了笑，“真巧。你也住九楼。”

　　“是啊。我住在九零五。”

　　和男人在分叉口分开，叶行舟拿出钥匙，打开了九零三室的门，将斜挎包往沙发上一扔，“爸，我回来了！”

　　门外的沈凌风目送叶行舟走进屋中，又看着沉重的木门被“嘭”的一声关上。轻叹一声别过脸，走向自己的出租屋。

　　出租屋很简易，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家具，可以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没有多余的东西。放下钥匙，沈凌风径直向走廊尽头的卧室走去。

　　坐在绵软的床上，他拿起床头柜上摆着的相框，抹掉铺在玻璃上的一层灰。照片中赫然是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小男孩，两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

　　沈凌风苦笑，放下相框，身子向后一仰，躺倒在床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又踩着拖鞋走向客厅，拿起烟盒向阳台走去。屋子南北对流，这天晚上风特别大，他刚呼出的烟雾在空气中瞬间被吹散并消失。

　　解决完麻烦的烟瘾，沈凌风转身回房，在衣柜里拿了一套睡衣甩在床上，向卫生间走去。

　　洗完了澡，沈凌风只披着一条乳白色浴巾走出来，进了房间之后拉上窗帘，穿上了睡衣。张开手臂躺上宽大的床，随手抄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打开冷气。

　　*

　　“老爸，”叶行舟坐在餐桌旁，用筷子搅拌着刚冲好的奶茶，“九零五搬来了个新住户你知道吗？”

　　五十岁出头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晚间新闻，“知道，好像还是个人民教师。前几天和楼下张姨打麻将，她还说想让九零五那个帅小子当她女婿。”

　　“身高腿长长得又帅，肯定很多女生追他。”叶行舟晃着腿，抿了一口泡好的奶茶。

　　新闻联播播完，叶国强“啪”一声关掉了，“你条件也不错，身高腿长长得帅，你什么时候也带个女朋友回来让我见见？”

　　“……”叶行舟不屑地撇撇嘴，“急什么，迟早会有的。”一口闷了杯中的奶茶，去厨房洗了杯子，走向卧室，“我先去睡了，老爸你也早点睡。”

　　叶国强像是没听见儿子的话，靠在沙发椅背上喃喃自语，“凌风现在应该也很受女生欢迎吧，也不知道他结婚了没……”

　　听到父亲的自言自语，叶行舟关房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也忘了他们父子俩有多久没有提及叶凌风和那个女人，每次提到这个人的名字，总有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他对叶凌风的印象，依然是那个阳光爱笑的男孩，带着他出去玩，带着他到处闯祸。两人在外面玩得脏兮兮的满脸污泥，回到家就争着去洗浴间洗澡。

　　叶行舟咬了咬牙，重重地关上了房门，熟练地开冷气，关灯，上床睡觉。

　　翌日，手机的闹铃响起。叶行舟关掉铃声，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现在是早晨七点整，他上的是早班，做的是收银员工作，所以这个时候就要起床。

　　在家里吃完自制的早餐，搭电梯到了楼下，望了一眼停在对面自行车，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决定坐巴士去上班。因为小区门口就是公交站，坐一站就能到奶茶店，公交车甚至比自行车更方便，毕竟不用找地方泊车。只有心情好，想慢慢欣赏沿途风景的时候，他才会选择骑车上班。

　　“早上好，茵姐。”

　　“早，行舟。”

　　和店长互相打过招呼，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收银员的工作不算轻松，特别是到了十点之后。不管成人小孩，这个时候出门的人数总是最多，自然光顾奶茶店的人也就最多。到了中午十二点人数会少些，下午一点左右人流又再次回升。

　　“杨枝甘露，谢谢。”

　　叶行舟抬头，辨别出了那个与自己住在同一层楼的男人。他礼貌地笑笑，“好的，请您拿着小票在旁边稍等一下……”

　　沈凌风接过小票，退到一旁。烟瘾上来挡也挡不住，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用火机点燃一支烟抽了起来。他是隔壁青城私立学院高中部的化学老师，校内自然是不允许抽烟，他只能憋着烟瘾，休息时间出来了再抽。

　　大概也抽了两三支，终于叫到了他的号。他拿着单子走过去，取了自己的那份杨枝甘露。刚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感觉便蔓延至全身。

　　“好喝吗？”亚麻色头发的青年迎面走来。沈凌风抬眸，恰好对上叶行舟那双漂亮的眼睛。

　　僵硬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沈凌风淡淡开口，“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在值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