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决绝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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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re is a limit at which forbearance ceases to be a virtue——Edmund Burke
忍耐超过了一定限度，便不再是美德。——埃德蒙·伯克
2018年7月6日，杨蓉突然接到了居家的通知。当天是周五，杨蓉有一个局组会议要开，她再三确定了通知的真实性，心里不禁有了些疑问。也就是前不久，西江省检察院的检察长受到了调查，杨蓉曾经抱有的一丝侥幸，觉得是否是这件事情的例行调查，但这丝侥幸着在7月8日那天晚上破灭了。杨蓉不明白为什么竟然有监委的工作人员私下联系自己，告诉自己即将被采取调查的事情。当天晚上，她无眠，但不敢轻举妄动。直到7月9日一早，她给王鸥发去了那样一条讯息。
“怎么回事到底！”
“我也不知道。”
返回星城的飞机上，撒贝宁和何炅两人在飞机的尾部窃窃私语。他们原本在案件结束的第一时间，打消他们之前的疑虑，因为周和并没有大量出现毒品的踪迹，周凯旋的获取途径应当是个人购买。周和的案子理论上与藿香无关。可就在这个当口，杨蓉出事了。
何炅问：“巧合吗？”
撒贝宁不敢回答。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如果是巧合，那杨蓉出事，一定与他有关。日安的案件结束之后，□□对他犯罪的事实供认不讳，但唯独一点，他不承认。欧阳海的尸体并不是他放到的公园。撒贝宁认为□□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因为没有必要。甚至组里还讨论过究竟是谁移尸的问题。只是当时没有思绪，大家没有讨论太长时间就各忙各的去了。直到藿香第一次出现在撒贝宁的视野里。欧阳海贩毒是不争的事实，那么他的身上有没有可能留有与藿香有关的部分信息呢。因为□□曾经当过兵，具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跟踪他并不如跟踪寻常人一样轻松，一定是有专业训练的职业跟梢人。越想撒贝宁越觉得这件事情是一个开端，是与藿香有关的事件的开端。当时杨蓉已经就任日安市的副局长，撒贝宁拜托过杨蓉继续完成孙坚未完成的缉毒工作。但是东山一事之后，撒贝宁明白了许多他从前未想过的事情，他紧急联系杨蓉停手，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如果杨蓉真的没有再追查下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被秋后算账呢。
难道跟张钧甯的加入有关系吗？
撒贝宁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尽管张钧甯的加入现在有太多的疑点，但是撒贝宁肯定，张钧甯绝对不会伤害王鸥在意的人。就像现在，张钧甯正在竭力的安慰着王鸥。
“我们先搞清楚什么情况，再说别的。”
王鸥点了点头，尽管她面上是冷静的，可内心早已方寸大乱。先是韩雪，后是杨蓉。
“为什么，都有事情瞒着我呢。”
王鸥呢喃的声音落到了张钧甯的耳朵里，尽管王鸥不是在问自己，更不是在说自己，但张钧甯仍旧有了一种很强烈的心虚。很明显，杨蓉被调查不可能是真的因为职务犯罪，为了什么，张钧甯很清楚，张钧甯想王鸥可能也很清楚。
飞机落地，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但没有人离开。吴映洁的屋子里罕见的蓬荜生辉。除了何炅之外的所有人，都跑到了这间办公室。
杨蓉被调查，应该是三件事情。第一件跟跟冀阳市前不久被媒体发酵报道的一起冤假错案有关。第二件事西江省检察院的检察长张波有关。第三件事跟日安市去年秋季死亡的一名警察刘和义有关。吴映洁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情况，说到第三件的时候，张钧甯感觉到撒贝宁的呼吸沉重了一瞬。没错，刘和义就是之前跟欧阳海贩毒的线人。去年11月23日被发现死在了六干桥洞底下，一枪毙命。但事情却没有就此打住。
“鬼鬼，你继续查冀阳冤假错案的事情，我去试试看能不能问到些什么。”
尽管张钧甯人在星城市，但杨蓉的事情牵扯到了安溪和西江两个省，这种情况，如果不出她的预料，应该要成立专组了。她没在监委待过，但是她星城大学法学院的同学，有不少进了监委。跟她关系最亲近，也和行动组关系最亲近的，有一个人，吴昕。
“怎么样，有问出什么吗？”
张钧甯一回来，王鸥还没有说什么，撒贝宁就急急的迎了上去。
张钧甯对撒贝宁摇了摇头，“昕昕没法跟我说什么了，因为她要被派去日安了。”
“昕昕要去？”
听到这个，王鸥终于有了些松气的感觉。王鸥和吴昕认识在一次何老师组的饭局里面，已经好些年了。吴昕作为专组的组长前往日安这对杨蓉是绝对的利好。
吴映洁梳理出了冤假错案的全部情况，准确的说，这个案子和张波也有关系。这件事情发生的比较早，当时杨蓉刚刚升到副局长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撂了挑子。跟正局长闹脾气回家的事情，杨蓉可不止去年干过那一次。王鸥记得是15年6月3日，就是杨蓉生日那天，王鸥怕杨蓉开会特地发的消息祝福，结果杨蓉打电话过来说她最近休假，要来星城找她玩。当时王鸥忙得不可开交，这事没成，但王鸥知道了杨蓉闹脾气的前因后果。
2015年5月5日，冀阳市下辖的福化县发生了一起恶性杀人案件，死者有三名，一名中年女性，41岁，两名儿童，一个9岁，一个2岁。三名死者是一家人。根据邻里反应，这家男人是个屠户，脾气非常暴躁，之前动不动就会打老婆打孩子。顺理成章的，死者的丈夫、父亲，被确定为了重点嫌疑对象。只是杨蓉并不认为这个案件这么简单。第一，虽然有人证证明他案发时间在福化，但他本人是绝对否认的。案发前此人在给市区送猪肉，作案时间并不充足。第二，再次走访，也有邻居反应小儿子出生之后，男人和气了不少，家里这一两年，没闹过大仗。屠户的人际关系并不简单，往来的经济关系很多，如果一一排查一定会有别的线索。但是当时的警局局长李兴海根据小道消息说可能要升迁，他不想这个案子拖太久影响他的仕途，就想抓了尽快了结案件。
说到底这家的男人曹洪只是个普通人，警局的雷霆手段，他吃不住，屈打成招。当时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移交检察院审查起诉了，杨蓉简直气的蹦高，丢了一张辞职报告就回家了。
张钧甯有些纳闷，“起诉移交之前，她不知道吗？”
起诉意见书必须要加盖警局的公章，盖章申请难道不需要经过杨蓉手签吗？
“杨蓉跟我说，当时开会讨论是否逮捕的时候，杨蓉明确提出了反对意见，但是没有人采纳，杨蓉抗争了很久，但是没有任何收益。”王鸥说完冲张钧甯耸了耸肩，“主要负责人都这个态度了，手签，你懂得。”
“直接逮捕的吗？”
“不是。我记得杨蓉说是先监视居住了，但是曹洪各种扬言要弄死作证他在福化的证人，就这样了。”
张钧甯点了点头，跟王鸥说继续就好。
王鸥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了。”
就像吴映洁找到的，曹洪被判了死刑，16年底执行完毕。今年5月份的时候当年作证曹洪在案发时间出现的证人刘斌去世了，他临死前，说出了当年的真相。曹洪不是杀人犯，只是因为曹洪的妻子生前是他的前女友，曹洪娶了她却没有善待她。尽管当年的凶手是谁已经无从查知，但很确定的是那颗毒树杀人了。舆论发酵的速度太快，冀阳市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闹的沸沸扬扬，李兴海当即被免职接受调查。
“5月...”
“怎么了钧姐？”
“没事。”
张钧甯没有回答白敬亭，她是突然想起来，韩雪和王鸥的婚礼就是5月啊，怪不得婚礼上她没有见到杨蓉。
魏大勋听了半天，他问吴映洁：“这个案子跟张波有啥关系？”
吴映洁解释道：“因为李兴海是张波曾经的下属，我查到他们两个是有私下的经济往来的，哎呦。”
吴映洁话还没说完，头上挨了王鸥不轻不重的一敲。扭头之后，王鸥已经松开了手里的报纸，转而问向张钧甯：“我们这样查，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张钧甯冲王鸥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别忘了我还是行动组的安全督导。”
王鸥一时语塞，就连张钧甯自己也没想到，这个她曾经厌恶排斥的名字，现在倒是帮上了不小的忙。她授予了吴映洁权限，因为刘和义给了她这个理由。
张波和杨蓉的事情，牵扯到了杨蓉的级别调动。张钧甯曾经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成真了，她曾经在东山同孙坚说起过杨蓉的调动，果真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这件事情，吴映洁查不到太深，但是刘和义不一样。刘和义是去年11月23日死的不错，但他的家人在昨天，惨遭灭门。
张钧甯记得，当时刘和义的死，并没有给杨蓉带来很大的麻烦，反倒是孙坚被调查了一段日子，这也是为什么行动组在东山的时候，孙坚没有露面的真正原因。但最终让人唏嘘的是，因为缉毒刑警的死亡实在是一件太过正常的事情，例行抚慰之后就这样了事了。没想到这回被翻了出来，主要调查的是当时杨蓉接手之后有没有冒然行动导致刘和义的死亡。要知道，关于毒品，张钧甯可是有特别调查权限的。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王鸥已经听的很明白了，三管齐下，她确实为杨蓉捏了一把汗，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给杨蓉找律师，毕竟放着身边这个法学博士不用，有些暴殄天物了。王鸥仔细的打量着张钧甯的神态，发现她严肃极了。王鸥问：“是很不好处理吗？”
张钧甯回过了神，她告诉王鸥：“第一件事，比较容易。”
虽然杨蓉作为冀阳市警察局的副局长，种种行为确实有些过分情绪化且儿戏了，但想扣给她一个玩忽职守的帽子也不简单。第一，杨蓉开会时明确提出了反对意见，按理说，应当已经记录在册。第二，杨蓉提出辞职报告的时候，案件已经移送审查起诉了，并且并没有被退回补充侦查。这种案件嫌疑人很有可能会被判处死刑，但当时批捕仅仅依据嫌疑人自认10天之内就了事了。这也非常说明问题。
王鸥听完问张钧甯：“那后面两件呢？”
张钧甯鼻息间发出了一声轻叹，她也不知道。张钧甯抱胸站在椅背后面，打开了刚才没讲的另外一个思路。
这件事情，真的是冲着杨蓉来的吗？
就目前的情况，冀阳的事情根本没有办法形成逻辑上的闭环，更遑论证据链条了。而刘和义的事情也就是发生在杨蓉刚刚接手日安市警局副局长半年左右，按照常理，就算有撒贝宁的嘱托，杨蓉也不会贸然行事。这件事情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有准备真的对杨蓉如何，她只是个手段，而不是结果呢。但又像王鸥说的那样，三管齐下。会不会是知道两件事不足以搞垮杨蓉，所以将升迁埋下的引线点燃呢。那这样就有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杨蓉到底是哪边的人，出手的又是哪边的人。
“钧甯！”
“诶何老师。”
张钧甯想的太过于出神，何炅连喊两声才把她喊回来。甚至她根本不知道何炅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听王鸥说何老师准备去冀阳接手灭门案，问张钧甯怎么看。
“当然好，就是，可能需要等我一下。”
“没问题，多久？”
“我尽量在十二点之前回来。”
“不急。”
何炅看了下手表，现在晚上九点不到，刚刚出差返回又要接着走，何炅让张钧甯不用太着急，大家也都回家换换衣服，重新收一下行李。
张钧甯说了句好，就离开了。张钧甯的动作很快，因为她需要跟王鸥顺一段路，她并不想让王鸥看见她去了哪里，尽管那也是张钧甯的家。其实从前张钧甯不太在意这些，她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她爸爸，她也登不上这个位置。因为，平心而论，王鸥比她差吗，当然没有，甚至在个人性格上，张钧甯认为王鸥比自己还要更好。但王鸥就是比自己低了整整两级。张钧甯对爸爸说：“我过上了本该属于王鸥的一生。”
晚上九点半，张钧甯回到了爸爸家。张自铭很意外女儿的归来，满心欢喜的唤着：“钧甯，快来坐！”
“不坐了。”
张钧甯回绝了父亲的请求，直截了当的问出了她想问的话：
“杨蓉到底是哪边的人？”
张自铭身子微微的向后仰了一下，他想到了女儿一定会来问自己，但是没有想到会问的这么直白。他想试试女儿猜到了多少，张钧甯却直言，她没有多少时间了，王鸥很挂心杨蓉。
张自铭很想问问女儿，王鸥对她就这样重要吗，但是他问不出口。当年的事情，没有人比张自铭更清楚。关于王鸥，也没有人比张自铭更愧疚。他不希望女儿为上一代的人负责，他希望女儿可以多想想自己的内心。
“爸，快点，我赶时间。”
张自铭沉默了太久，张钧甯等不及了。她迫切的需要知道杨蓉到底是哪边的人。她知道杨蓉一定不是藿香的爪牙，但究竟是不是父亲的人对杨蓉动的手，她心里没底。
张自铭反问女儿：“你觉得会是吗？”
张钧甯呼了口气，尽量压抑着内心的焦躁，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张波原本应该是袁姨那边的人，但是韩叔应该早就已经和爸爸你合伙了吧，所以我不太清楚袁姨的态度。”
张自铭呵呵一笑，倒着茶水，不慌不忙的问张钧甯：“猜出来是谁让吴映洁报告了吗？”
“袁姨。因为这个汇报的举动很明显，是不希望行动组犯险，并不是要危害行动组。杨蓉是哪边的我不太清楚，目前来看，很可能是袁姨那边的人，到底是因为与袁姨的理念背道而驰而被清理，还是妨碍到了爸爸你们。”
为了以防父亲再问，张钧甯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的话，但她没想到，开头就被父亲否认了。
张自铭吹着茶盏说道：“不是袁瑶，是黄磊。”
“黄磊？”
张钧甯心下疑问大生。她记得吴映洁说的原话是“你一定听说过，但是我还不能说”。如果是黄磊，吴映洁大可不必用听说过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更何况黄磊本身就是袁瑶的下属，爸爸为什么要把黄磊和袁瑶分开来说呢。除非！
张钧甯眼前一亮，她忽然明白，这两个人已经不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跟进门时一样，张钧甯风风火火的又出了门，尽管她现在对于黄磊有了很多疑问，但出门前，张钧甯清清楚楚的听到父亲说了那么一句话：既然有优秀的后起之辈，为什么要自断臂膀呢。
回到了住的地方，张钧甯发现王鸥的车还停在门口，估计在等自己。张钧甯加快了速度冲回房间，把行李箱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一卸，把衣柜里的衣服那么一揽，张钧甯看了眼表，十二分钟。
拖着箱子出了门，王鸥果然已经站在了门口，一脸惊讶，“你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张钧甯拍了拍行李箱：“嗯哼。”
王鸥赞了一句，不愧是处女座就上了车，副驾驶。自从张钧甯回来，王鸥爱上了副驾驶。怎么说呢，在整个行动组里，韩雪的精力是绝对旺盛的，因为她很少内耗，好像没有什么样的案子会让她触动很深。后来王鸥知道了，这算是藿香的“功劳”。只是体能这方面，韩雪也就能和白敬亭打一打，所以一般出外勤啊，都是王鸥开车。
想到这个，王鸥突然有些好奇，她问张钧甯道：“为什么你们都是一起参加的行动，你练出来了，韩雪没有。”
这些天的相处，王鸥感觉的到张钧甯的臂力大得惊人。整体两个人没有切磋过，但是单论臂力，王鸥觉得她赢不了张钧甯。
“呃”张钧甯还真让王鸥给问住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天生神力？”
王鸥笑骂道：“我可去你的吧！”
“哈哈哈哈，不开玩笑了。”
张钧甯敲着方向盘，认真的开始思考起来。好像她对韩雪有印象以来，韩雪就不太喜欢运动。除了被自己带的喜欢晨跑之外，是能不动就不动。虽然她堪称语言天才，但是她在电路工程上也算是小有成就。张钧甯觉得她和韩雪不一样，张钧甯是那种只要这个有意义，她就会去学，但是韩雪是那种只有有兴趣才会去接触的人。
“原来”王鸥解开安全带，“你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的语气，王鸥轻快了很多。下了车她和张钧甯并肩走在空荡回响的地下车库，王鸥看得出来，张钧甯现在心情不错，那证明刚才张钧甯去求证的某些东西，是自己希望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决绝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