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唯一 ...
-
月清和素素来得早，她们和梓俏礼貌打过招呼，便在对面入座，只有平时就总状况百出的方方，不仅迟到还走错了地方，听到从屏风隔壁传来她的道歉声，月清叹了口气：
“你们先坐，我把她带过来。”
“都说了，是12号桌，你去人家10号桌干嘛。”
“哎？你明明说得是10号，怎么赖我！”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进来，方方一见梓俏，胖手便捂住嘴巴，发出赞叹：
“哇，哥哥好帅…”
月清朝她后脑“啪”得抽了一下：“快坐，话真多。”
可方方一路盯着梓俏和卓羚的脸来来回回看：“卓羚…你没说，哥哥不光会画画，长得还这么好看……”
“我叫舒梓俏。你是万方方吧，抱歉，我身体不太方便…卓羚，帮忙倒杯水。”他语气温吞。
方方则已是受宠若惊：“谢谢哥哥。”
食物上桌后，卓羚便帮梓俏盛到盘子里，还特意要了叉子。一直只顾着看脸的方方，这才瞧清楚他的手，眼神即刻变了变。等意识到不礼貌，又慌慌张张转开目光。餐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卓羚知道梓俏也一定感觉到了，他只默默低着头，用叉子插东西吃，弄了好半天粉条无果，眉宇便微蹙起来，卓羚利落地抄起筷子夹住一卷，递到他嘴边。
他许久才回过神，抬起头，含住那口粉条吞了下去。
“啊，狗粮来得猝不及防……”方方托住下巴，“不行，不行，下次聚会，得让我家家属请客！我也要给你们撒狗粮！”
“好主意！”月清表示赞成，似乎每个人都在试图打破无形的尴尬气氛。
一直蒙头不语的素素，忽然开口：“我男朋友…”她大概比划了下肩膀的位置，“他这里以下，是没有的。”
舒梓俏怔了怔：“是…残疾人？”
“嗯，他没有双臂。”素素浅笑，直言不讳。
梓俏已看出卓羚方方根本不知道这事儿！于是也隐约意识到为什么素素要选此刻公开。
他释怀，反而为自己方才的敏感自卑而后悔。
“抱歉，各位……我想卓羚之前肯定和你们提过我…如你们所见，我腿不能走，手也有残疾，就是这样的人。之前很担心会让你们觉得困扰，所以知道要和你们见面，其实，我心里一直很不安。”
“哥哥，没事儿，我们跟卓羚可要好了，也都知道你对卓羚用心，所以你不用觉得不安。”方方咧着嘴巴笑得没心没肺，“更何况哥哥是真的长得好好看啊！”
“对，方方说的没错。”月清附和。
胖乎乎的小姑娘遂笑逐颜开，转而望向月清：“你也觉得哥哥好看？”
“才不是，白痴…”难得的，月清满脸通红，“我的意思是，梓俏…哥对我们卓羚好。”
方方双手叉腰：“你瞧，哥哥都笑啦，他一定爱听我夸他。”
月清又是一记肘击：“别再胡说八道……”
吃过饭，卓羚一路送他去学校门口，风一吹，扑簌簌的花瓣落在他腿上、头顶、双肩还有，睫毛。
卓羚笑言：
“你的睫毛太长，连花瓣都承得住。”
他拨掉身上的花瓣，如果卓羚知道长得好看，对他来说，本是场噩梦，她大概就不会肆无忌惮地夸奖……童年时的他模样太过清秀，才会被选中，若不是被选中，也不至于终生失禁……卓羚还未看过他真正的样子……如果她知道了真正的男人该是什么样，还会选择他么？
可就在刚才，当她们称赞他长得好看时，他第一次庆幸自己不是个丑八怪，虽没有好看到媲美明星，充其量只是五官端正。但如果他真的长相糟糕，大概卓羚就更没理由看上他。
“想什么呢？”
他摇摇头，没说话，卓羚却因此有些心绪不宁：
“那个，梓俏，你，你想上大学吗？”
他不解：“怎么突然这么问？”
卓羚若有所思：“你之前一直劝我不要放弃学业，我在想，你是不是也有读大学的梦想……”
他坦言：“当然有，不过，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也不晚呀！”卓羚扬起眉，语调轻快而迫切。
他却道：“我身体不好，经常住院，来来回回休学，毕不了业的，到最后还是得退学，高中就是因为这样才辍学的。”
卓羚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心里不是滋味：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
“已经无所谓了，就是心里，会觉得有点对不起阿姨，她当年明明寄予厚望……”
“你是说…我妈妈？…”
“对。”
卓羚陷入思绪，要不是那时她年纪太小，相信现在的也不会感到迷茫，她一定会更加清楚他心中所想，而不至于惶恐。
“梓俏，我，我很想知道，小时候的事，可又怕对你来说，那是不好的回忆。”
他微笑：“对我来说，都是很美好的回忆。”
“哎？”她感到意外。
“叔叔阿姨对我很好，你小的时候，也很可爱。不只会喊我哥哥，还喜欢缠着我陪你玩。”
“是吗？都玩什么？”
舒梓俏有些无奈：“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你实情……”
“怎么？”
他轻拍了下毯子：“你小时候喜欢扯我的脚。”
“啊？！”卓羚一惊，双颊通红。
她想起和他躺着的那晚，就总忍不住偷偷握他的脚，握着，就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原来这习惯不是突然有的，而是已经存在很久很久了。
见他仍微笑看过来……
卓羚顿时汗毛直立：“不是……那个，难不成…你知道？”
“嗯。”他毫不避讳。
“可…可你不是感觉不到的吗？”他双腿没有知觉。
梓俏低下头微笑：“那个…我不小心摸到了。”
“啊……！抱歉……”小姑娘脑袋几近垂到胸口去。
“道什么歉呀……”他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卓羚送他上车后，他才道：
“你下次去博物馆，记得打电话给我。”
“好。”
目送汽车开至再也看不清的地方，卓羚才默默拿出手机来，发现宿舍小群里早已炸了锅，方方询问素素的事，结果群里还真有素素跟男友的合影，那男孩子长得特别好看，甚至比梓俏还要好看。卓羚想了想，随后给素素私发了信息：“谢谢。”
“别客气，我还要感谢你给我勇气。”
卓羚时常想，这个世界上，最有勇气的人，那一定就是舒梓俏了吧。但现实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是进入大二大三，她似乎，在与舒梓俏渐行渐远……
发表过论文，卓羚更成为了温老师的左膀右臂，她的天赋就像是找到了出口，源源不断涌现，尤其是动手能力，她是整个实验室里最年轻的一个，可丝毫不影响诸多实验都要靠她，她胆大心细，手底下又利索，特招学长学姐还有老师的喜欢，她自己也醉心于做实验，和大家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梓俏，这个暑假我答应老师要留校了。”
“不回来吗？”
“嗯。”
“好，没关系，你好好学习。”
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喊卓羚的名字，便忍不住催促：“你快去忙，我没关系。”
卓羚放下手机，甚至忘记按下挂断。梓俏对着听筒，仔仔细细听着那边的动静，她和同学隐隐绰绰的交谈声，她爽朗的笑声，她兴高采烈的语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卓羚好好说过话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从她一篇接一篇发表论文，然后又接到老师邀约，参与一个重要的项目，就突然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了。她像是一夜之间长成大姑娘，不再怯懦，不再哭哭啼啼，也不再有时间和精力乐此不疲地汇报生活。即便打来了电话，也只是三言两语，交代事情。
梓俏心里空落落的，可他又觉得，自己对她来说，始终是个拖油瓶，还不如就这样一步步淡出她的世界。
时间，仿佛弹指一挥，大二整年，课业异常繁忙，卓羚还做着几份兼职，忙得晕头转向，每天回到寝室，倒头便睡，拿到奖学金和工资后，便不计数额地手机转账给舒梓俏，留言写道：“给你动手术，记得去医院时一定告诉我。”
可是，他无论哪一次住院，都不曾告诉过她。
再后来打钱的时候，她甚至连留言都省略了，梓俏看着手机里的转账金额不断增加，想象着她正在忙于学业上的事，有时会笑，大多数时候，却很惆怅。他也不知道在惆怅些什么，也许，就是挂念，每到此刻，便忍不住去网上买东西寄给她。应季的水果，能垫肚子的零食，换季的衣物，还有日用品。她怕她受冷，怕她挨饿，怕她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被累坏了。
那是第一次，足有两个月，都没收到她的讯息，他怕出事，又怕打扰她做实验，内心十分纠结。自从上次英英陪青河回来，告诉他卓羚所做的实验必须非常小心，一旦出现偏差，实验事故就会有生命危险，他便不敢再随便打扰。这次，也是犹豫良久，才选在午饭时间给她拨通电话，她边吃东西边含含糊糊回应着他的问候，梓俏听出她正和同学谈论专业上的事，便默默关上了话匣子，她熟悉的声音，和同学抱怨盯电脑看文献看到眼睛发痛，听她说着他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便挂断电话，打开购物网站，仔细研究，买了电纸书阅读器寄给她。
卓羚是隔天收到的同城快递，看到随包裹寄来的便条，鼻子又酸又涩，跑出实验室，独自躲在天台掉眼泪，他只写了简单的几句：别太辛苦，我可以养你。
卓羚明白，她不仅放不下他，而且他早已经长在了她的心里。
犹记得梓俏过生日那天，她仍忙于实验走不开，还是青河给她打电话。他说，梓俏身体很不好，一直忍受病痛折磨，瘫痪病人的寿命也不可能和正常人相提并论，他希望卓羚能常回去看看，梓俏因为自幼残疾，很少有机会认识异性，陶卓羚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最重要，也最最惦记的人，他希望她能给他多些关怀。
卓羚想了很多，也搜了不少资料，青河没有说谎，也不是吓唬她，她甚至去网上偷偷咨询医生……梓俏反反复复不能愈合的褥疮，会成为他生命的最大威胁，画画固然对他来说很重要，可是画画本身就是在损耗他的生命，无数的并发症，都可能随时带走他。
青河哪里明白她的心思，她深知做不到说服他放弃供她上学，也做不到让他安心休息治病……他之所以苦苦支撑，是因为缺钱。如果她有能力，她一定要给他最好的照顾和治疗，只有这样，才不必害怕分别。卓羚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每每想到他正在忍受着神经痛的煎熬努力工作，便心若刀绞，她发誓，要好好努力，挣很多很多的钱，只有这样，才能救他。
舒梓俏被推进手术室的那天，青河再次给卓羚打去了电话，卓羚人不在本地，正跟着老师在北京参加一个本专业的学术交流会，老师器重这个努力且有天赋的小姑娘，甚至就只带了她和另外一个博士研究生学长。卓羚在电话里充满歉意，青河还是态度恶劣地责备一番。
唯有英英，隐约察觉到卓羚的意图，安慰青河道：“她和我们不一样，她是天赋型选手，未来有无限可能，这次机会错失的话，很可惜。”
“那也得分轻重吧！梓俏哥就要动手术了！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手术，可能有生命危险的！万一……”
躺在病床上的梓俏打断他：
“你这乌鸦嘴！你咒我呢？”
两个人开启斗嘴模式，英英明白，他不只是在维护卓羚，也是在安慰自己，也许死亡才能令他解脱。
从北京一赶回来，卓羚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得知梓俏情况不太好，住进了ICU，根本见不到面，她情绪崩溃，坐在走廊上放声大哭起来，英英抱紧她，青河则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像是拍一只小狗。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