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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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卓羚急不可耐地给梓俏打去电话。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情，思念或是别的什么，总之，就是想要见面。
“你出院了吗？”她问。
梓俏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借你吉言，出院了。”
“那你等我，我收拾好东西就回来！”
“啊？……放假了？”
“嗯！今天就能见到你！”当她意识到兴奋的语气引来同学们的奇怪目光，急忙压低声音，捂着发烫的脸，“梓俏，我有惊喜给你。”
然而许久，电话那头才传来他的声音：“抱歉……卓羚，我以为你们放假要到一月中旬…所以没说实话…其实，我还在医院……”
“……”卓羚闻言，笑容被冻结，心口只剩苦涩，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语气慌张，“是不是很严重？”
他说：“没有，你别担心……对了，要给我什么惊喜？”
“……就是…别套我话…见面再告诉你。”
“好。”
梓俏仍在住院的事实，打破了她原本的计划，卓羚没回寝室整理行李，吃过午饭，背上沉甸甸的书包，乘公车去区二院。
推开病房门，午后的阳光正洒在窗台，梓俏微合双眼小憩，听到声响，急忙朝卓羚的方向望过来。随即露出微笑：
“你来了？”
她迈步进入，注意到隔壁床躺着的大爷和负责照顾他的女儿十分好奇地瞧着。只能装作没看到：“身体怎么样？”
梓俏却云淡风轻：“没事儿，过来坐。”
明明不久前才见过面，他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卓羚心疼不已：“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吶？”
“快了，坐呀，累不累？这个点……吃过午饭直接过来的？”
卓羚点点头，将书包放在他空空的床头柜上。
“好不容易考完试……想快点见你。”
他脸颊泛起红晕，下意识瞥了眼相邻床位的那对父女，卓羚意识到，有些忍俊不禁：
“你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
她利利索索拉开书包拉链，呈到梓俏视线可及的地方：“你看！”
“书……？”他有点诧异，再定睛看去，才发现是关于机械设计和天文学的，这可无关于卓羚所学的专业，“你…怎么知道我最近需要？”
“前几天，青河哥哥跟我通电话，无意间提起的，我就去学校图书馆帮你借了这些。”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梓俏则匆匆扫视着书名说：“这么多啊…很重吧。”随后抬起头，眼里溢出笑意，“谢谢。”
卓羚直摇头：“别客气，说起来，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你的漫改动画，B站首页，就没忍住追了两集……可我没会员，第三集看不了，你可不可以剧透给我？”
他答道：“不行…我有漫画原稿，你要特别想看，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吗？你就不怕我放网上？”梓俏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装出鄙夷的表情：
“我要吃官司的。”
卓羚被他的一本正经逗乐，指了指手里的书：“梓俏，这次开新坑，预祝顺利哦。”
他微微蹙眉：“你莫不是怕下学期学费没着落？”
“可不嘛！赚钱养家得靠你！”
他们一来一往互开着玩笑，直至卓羚提起孙飞和文静。
“他们真的去南方了？……”
梓俏明白纸终究包不住火，并未否认：“……青河告诉你的？”
“…嗯，不过，你能不能不要问责他……”
“当然要。”
卓羚见状，急忙道：“梓俏哥哥，是我死缠烂打问他的，他嘱咐我，千万不能让你知道，你别怪他嘛……”
梓俏轻轻用手指叩击女孩的额头：“是你太笨。”
卓羚委屈地努起嘴巴：“才没有。”她又接着问，“那他们走了，你怎么办？”
梓俏笑着挑起眉：“什么我怎么办？你好好上学，就别想这么多了，我是成年人，能照顾好自己。请护工，找社区志愿者都行。”
“护工和志愿者？不行！我不放心…你现在有我了，就我来照顾你。”卓羚说得斩钉截铁，梓俏的脸色却颇有点为难：
“你…？…你不方便的……”
“有什么不方便……”在她看来，都两情相悦了，还有什么不方便可言。
他却笑着解释：“留点尊严给我。”
对话没能继续下去，只听隔壁病床陪床的大姐嘟嘟囔囔，用恰好能被听到的声音嘀咕：
“这是病房，聊什么天哪。”
卓羚尴尬，她摸出手机示意了下，用备忘录打字：你睡会儿，我去楼下帮你买点吃的。
随后便把手机递给他，他接到卓羚的眼神讯息，抬起右手缓慢按着键盘打字：我在禁食，乱吃东西会被医生说，你帮我拿下手机，我转账给你，你去楼下买零食自己吃。
午后的阳光温暖柔软，卓羚心疼地看着他明显消瘦并且凹陷的双颊，苍白的脸色也叫人忧心，遂一口回绝了转账，然后起身来到门外，急急抹掉眼角的湿润，她不愿再让他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
窗外是北方晴朗的冬天，树木就像枯死了一般，虽然舍友们告诉她，来年会发出新芽，再长成郁郁葱葱的样子，然而卓羚还是忍不住会想，叶子掉落时，树会不会也感到疼痛。就像梓俏永远好不起来的身体，随着季节的更迭，痛苦不断循环往复。
“小姑娘？”她回过头，只见相邻床位的陪床家属，那位中年大姐正拎着暖壶从病房出来，确认关好门，才道，“你在外面哭呀？”
“……没，没，没有。”卓羚匆忙抹了把脸。
瞧她掩饰得如此蹩脚，大姐忍俊不禁：“嗐，哭就哭了嘛，怎么？心情不好？”
卓羚摇摇头：“那个…嗯…我们刚才讲话声音有点大，抱歉……”
“别放心上。”看她还一脸局促，大姐说道，“我去开水房，你和我一起去吧，认认路。”
“嗯，好。”卓羚加快脚步，“姐姐，我哭了的事，你能不告诉他吗……”
“怕他知道担心？”大姐边走边好奇，“你和十七床的小伙子，是什么关系呀？”
“啊？…我们是……”虽然没明说过，但在卓羚的心里，他们俩早就是板上钉银钉的至亲，“我们是家人。”
“哦……”大姐点点头，“我看他总一个人在医院，还以为没亲人呢，请护工哪有自己人尽心吶，还贵得要命，那小伙子做什么工作？你刚说的我也没太听明白，还以为，是你养他吶。”
卓羚挠挠头：“他很厉害，会画画，不用我养。”
“画家？…真看不出来。”大姐指着右前方，“瞧见没，那边儿的门就是开水房，咱们消化科住院的人不多，快过年了，都急着出院。过些日子，住院的人就更少了。”
“原来如此……对了，姐姐。我还有件事想问您……”卓羚看她打开水，不安地搓着手指。
她回头示意了下：“你问。”
“就是，您知道梓俏，他…到底因为什么住院？”
“你是说十七床？”大姐挺惊讶，“你俩一家人都不知道啊？”
“他总怕麻烦我，所以……就说没事……”卓羚舔着干燥的嘴唇。
大姐直起身来，望着天花板：“我不太清楚，我们也是刚住进来没几天，就只晓得前天他急性胃出血，具体的你还得问他主治大夫。”
卓羚没说话，迅速摸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键入，随即整颗心都揪了起来。胃出血…哪里像他说的那么无所谓。她有点气，又有点心塞，可委实不舍得再去责备。
回到病房，梓俏见卓羚跟着大姐，便示意她靠近些，一直近到几乎贴着耳畔，才轻声问：“你做什么去了？”
卓羚强装镇定：“哦，去开水房认路。”
他愣了下：“不用，有护工。”
卓羚撇了撇嘴角：“都说有我在了，让我照顾你不是更好吗？”
他无奈：“请都请了，钱不能白花。”
卓羚叹了口气，只好摸摸他的脑袋：“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早日康复，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嗯。”
结果，卓羚屁股一挨着板凳，就撑不住打起瞌睡。近期她只顾复习考试，整个人都是木的，梓俏见状，体贴地没叫醒她，还把胳膊借给她枕着。直到点滴快见底，他怕吵醒她，不顾右手的留置针，轻轻帮卓羚堵上耳朵，央求隔壁的大姐帮他去门口喊一下护工。大姐压低声音：
“就你请的那个护工？不晓得是他伺候你还是你伺候他……”
说完，便走到门口，冲着外面的走廊喊了两嗓子。
不一会儿，护工大叔便快步走来，大姐跟他耳语几句，他朝屋里看了两眼，便去护士站叫护士了。
等护士拿了药来，发现梓俏还用手指帮卓羚堵耳朵，忍不住提醒：
“你手别乱动，得输液呢。”
卓羚迷迷糊糊，听到护士洪亮的嗓音，顿时一个激灵清醒。她半天不敢抬头。
护士小姐姐动作娴熟，换完药便快步出去，随后，护工大叔瞧见梓俏的尿袋，嘴角抽动起来：
“又满了啊……”
说完弯腰开始排尿。他的不耐烦，令卓羚浑身不自在。
水流声冲击着耳膜，她还没反应过来，梓俏便用左手碰到她：“……要介意，可以先到外面。”
她握住他的手：“我妈妈住院的时候也插过尿管，我不介意。”
不介意……梓俏垂下头，再没回应。
护工忙完……卓羚也大概理解了梓俏所说的留点尊严到底是指什么。
“阿姨住院时……你吃了不少苦吧…？”他沉声问。
卓羚的眼睛一热，险些又掉泪，忙摇头说：“哎呀，你不要乱想……”
“…我就是心疼你，没别的意思。”他依然低着头，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卓羚无所适从，她既紧张，又害羞。
“你能帮我翻下身么？”梓俏微微侧过脸，目光澄澈。
“啊…好呀。”
说着，她弯下腰，伸手揽住他的身体，然而，舒梓俏却在下一秒紧紧抱住她。卓羚明白，不管他是不是真的需要她的帮助来翻身，他是真的想要给她个拥抱。
住院是枯燥的，打针吃药都很受罪，她似乎更加理解了他不喜欢这里的原因。何况护工大叔虽然照顾人到位，态度却十分恶劣，时常说出一些听着很不舒服的话，卓羚年轻气盛，见不得梓俏受委屈，险些就把人给轰走了……
那位护工大叔同时还照顾着好几个病人，日常根本做不到随叫随到，闲来还喜欢在病房外打瞌睡，在卓羚看来就是不尽心不尽力，她的那股子火气始终无处发泄，闷闷不乐都写在脸上，待病房人少的时候，梓俏才开解她说：“照顾病人枯燥辛苦，你不要怪护工，也不必要求太高。我对他来说，只是工作对象。”
卓羚却余怒未消：“可你也是活生生的人！有感情，会受伤，我不想让你难过…”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他安慰她，笑容却不自觉地爬上唇角，“别生气了。嗯？”
小姑娘气鼓鼓的：“怪你…你不让我照顾你……”
梓俏轻笑：“嗯，怪我。”
她扁了扁嘴巴：“你不要笑。”
他摸着她的头：“傻瓜，我习惯了，不会难过。”
习惯？为什么要习惯？卓羚只痛恨陪着他长大的不是自己，如果能一直在他的身边，她绝对不会让他受半点伤害的…不…不是…那一年，她的爸爸妈妈收养了他然后又抛弃了他…卓羚周身，瞬间泛起凉意…
“你怎么了？”梓俏察觉她神色有异，问道。
“哦…没事……”
曾经的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吃过晚饭，卓羚被梓俏劝回了学校，她不想他太过担心，天黑前就打车回去了。
那一晚，她躺在床上，听着方方睡熟的鼻息，反而有点失眠，当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不堪……为什么这么多年爸爸妈妈要隐瞒他的存在呢，哪怕是在她的记忆里，他一直都存在着，到底为什么自欺欺人？为什么…就平白无故不要他了？
八岁那年，卓羚和小伙伴在院子里玩时，捡到一只翅膀受伤的燕子，所有的家长都不同意接纳这只野生的燕子，只有她的妈妈同意了她将燕子带回家，她的父母并不是那种冷血无情的父母……甚至她还记得母亲为了给燕子养伤，专门咨询单位的同事，后来，她们将燕子放归时，她还伤感地哭了起来。
就是这样的母亲，直到去世的时候，手里还攥紧着他的信件和照片…明明心里有他，为什么不要他？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