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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黑暗的左手】不存在的死亡永恒讨论 ...

  •   山内尔姆月的某一日,运气还是非常不好。整日的天空被依旧在大气里飘荡的火山灰擦成暗沉的暮色,这些灰又被我们吸入肺中,呼吸间只觉得胸腔内一阵灼烧似的疼痛。即使因刮西风和大气中的火山灰的缘故,今天的气温并不那么刺骨,滑溜的冰面和陡崖总挡住我们的去路,好似无穷无尽。我们一次次如西西弗斯把雪橇推上山崖,雪橇也一次次如巨石滚落;到最后我们非但没有前进,反而白费了两天光阴。我精疲力尽,差点要哭出来,不过想着现在的气温不会使眼泪结冰,最后还是忍了回去。我不确定伊斯特拉凡有没有看见我强忍泪水的表情,格森人不像海恩单性人——中的男人那样耻于流泪,伊斯特拉凡又向来好奇有关爱库曼、海恩、地球等外星的一切,也许他是出于对我的男性自尊的理解,像他对待自己的希弗格雷瑟标准那样。

      时间和我的气力尽数流逝,天边阴沉的光逐渐洄游至地平线以下,即使在我一个成长于热带地区的人看来天空和先前相比没有太大区别,除了光线的变化,便一直是粉尘干燥的雾笼罩着。
      我很想就地躺下休息,伊斯特拉凡用他那种平稳的语调坚持着催促我和他一起捆好雪橇扎营,直到天幕成了煤炭色,我们才一起钻进帐篷。今天轮到伊斯特拉凡做饭,我盘腿坐在恰伯炉旁,看他在对面热着奥西和积芪密芪,我们的晚餐。有种轻柔的东西落在帐篷上,无数极小的手拍打过我们的庇护所,只进行不到一半依旧度秒如年的冰原冒险使得我能分辨出这并不是雪的声音,我猜是雪与火山灰的混合物。

      明天有可能是晴天。
      我想着这几日阻拦我们的、斧凿似板正的危崖,这是远比山岳要巍峨的冰川运动时于大地上留下的痕迹。地球上也有类似的地貌,那里墨蓝的海涌进深幽的沟壑,太阳亦难得一见。我不喜欢格森星的太阳,冰原上它永远惨白而刺目,我和伊斯特拉凡不得不戴上特制的窄框镜才能前行。

      兴许是身体的疲乏催发了心灵上的沮丧,我作为一个海恩单性人并不经常这样胡思乱想。现在我的头越垂越低,模糊一片的视线中,恰伯炉炽热的橙黄光芒边缘如积雪融化,我甚至隐约看见了形如日冕的圆形光弧。

      “小心。”
      伊斯特拉凡腾出一只手来抵住我的左肩,他的眼睛呈现黑曜石的光泽,于灯下暗影中闪闪发亮。
      “你应该先去休息。”

      过去我们尚在埃尔亨朗时,正是这样的坦率使我错会了他的信任,而我目前暂时还没有找到在放下男性自尊和坦然以对间能满足两者的平衡。所以我只能谢绝他的提议,强行打起精神来面对晚饭。格森人遵循用餐期间绝对的静默,不过在我们拿起餐具前,伊斯特拉凡问我即将坠入睡梦边缘时脱口而出的词语是什么。

      “你刚刚说了一个地球词汇,”他尝试模仿我的发音,“伊—卡—”

      “什么?哦,是伊卡洛斯,是我的家乡中一个流传甚广的神话故事,”
      我向他解释,“要解释起来有些长,你要晚餐前听吗?”

      我向伊斯特拉凡讲述了伊卡洛斯的坠落,讲述这位年轻的工匠、代达罗斯之子是怎么用蜡和羽毛做出翅膀飞上天空,又是怎么离太阳过近而掉入海中淹死的。不出我所料,伊斯特拉凡对这古老故事中的飞行技术颇有微词,态度称得上严厉。

      “他一定是头脑不正常才会想着飞行。”他这么说道。

      我不可置否,一起收我们的睡袋。我从来就搞不清楚伊斯特拉凡有时候在我看来莫名其妙的想法,我也没弄明白他过分坦率又显得似是而非的讲话方式,他的希弗格雷瑟标准似乎永远只能是个谜——明明以前和他解释什么是鸟时他听得十分认真。但我怎么会接受不了这样的差异呢?正是差异使我们得以建立起这样紧密的联系。

      “你说得也没错,事实上这个故事可以用来警告冒险者,”我开玩笑般说道,手虚笼在恰伯灯上,“我是伊卡洛斯,格森星是太阳,现在我的翅膀融化了,我马上要淹死在海里啦。”

      我不是个会拿自己的悲惨境地自嘲的人,我的同伴亦从未表现过这种倾向。或许是自然的冷酷令我终于窥见了死亡的阴影盘桓不去,我开了个如此糟糕的玩笑后,帐篷里没人再出声。

      -

      我在下落。没能睁开眼睛便能确认这一点。

      我此刻悬于半空中,风捆住了我的手脚,将我整个人向下大力拽去。这和冬星冰刀似的狂风不同,也绝不只是重力的缘故,开阔平原上大气运动积蓄起的暴烈力量此刻全部轰击在我身上,我甚至无法叫喊出声,或许是在更早的时候我已再无法发出哀嚎。一个风和沙组成的巨人正朝我怒吼,要将我狠狠砸进大地最深的伤痕中。这样的伤痕曾吞吃了我的家园和友人,我曾选择接受训练、搭乘飞船以逃离这深刻的伤口,现在它的影子追上了我,它要摧毁包括我在内的一切。

      我大张着嘴,风裹挟着尘砾、裹挟着这些灰蒙蒙的橘色的恐惧和绝望灌进体内。
      我的大脑、我引以为豪的理性、思维、心灵,乃至最为我唾弃的、我的恐惧本身都没有分毫容身之地,某种更庞大而模糊的恐怖攫住了所有,犹如末日既定的预兆。

      “......金......瑞......”

      风沙的最深处似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发音并不标准,还非常模糊,有些不男不女,兴许死人就是这么对生者说话,跨过这道不可逾越的分界线时他们的声音遭到了扭曲。

      “......金瑞......”

      的确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这喊声焦急而熟悉,而且是用心语喊的,只不过使用者不大熟练,声音时断时续。声音拧成不知来处的一股细线,一股力量连在我的肩上,想要把我扯出旋风。
      我想起这是谁的声音了。

      “金瑞!”

      伊斯特拉凡叫醒了我,恰伯炉的光映出他带着担忧神情的半张脸。他抓住我肩膀的两只手稍小,但很宽厚,如两块滚烫的烙铁贴在衣物下我布满冷汗的皮肤上,还微微颤抖着,我本以为是他又想起什么,借力直起上身才发现原来是我自己浑身战栗。

      “你在梦里大喊大叫,表情很痛苦,我不得不把你叫醒。”
      他露出了平日里能让我倍感恼火的眼神观察着我,我知道他只是在确保我没有受伤,而且我的确疲软于孩子气的硬撑心理——我的脸颊上沾满冰冷的液体,微风拂过时更感刺骨。
      伊斯特拉凡还记得我先前告诉过他的细节,因此他一直试图用心语和物理交汇的方式让我醒来。出于受训的远灵术士身份和其他缘故,我的屏障常年保持着开放,因而我知道伊斯特拉凡一定感受到了噩梦残留的、令人窒息的飞沙。

      这便是我的伤口,我隐藏起来不愿让任何人知道的暗影,它半萎的瘘管被撕开表面的腐肉后内里永远鲜血淋漓。这里我便引用他们的名言吧:那夙思!无所谓了,我已触碰过他的伤口,如今我难为情,不过是因为我不认为痛苦值得分享罢了,想必伊斯特拉凡也是如此。

      “我没事,西勒姆,什么事都没有。”

      万物在我们的身侧颤抖,我注视他黑亮的头发,哑声说道,

      “我不过是梦到了自己的死亡。”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我们也没了睡意,索性就这个话题讨论起来。不过更多的是我讲述、他倾听,大抵是因为卡亥德文明和韩达拉教中对死亡着墨不多,以及我实在想说些别的掩盖我的尴尬和惶恐。

      我们关了恰伯炉,并排躺在一起,黑暗中雪花飘落在头顶帐篷的声响尤其明显,不得不说与淅沥的春雨很相似。
      希望今天是个晴天。

      “我注意到格森星的居民以及文化,包括韩达拉教,”我在这停顿了一下,以便把伊斯特拉凡的名字咽回去,“你们对死亡的态度都很轻佻——应该说泰然处之,我尚在研读资料的阶段已经为此惊叹过好几次了,直到现在依旧不能说我已不会对此感到惊讶。相反,海恩戴夫南特和地球各地的文明对死亡几乎都持一种矛盾的、对抗性的态度。一方面我们十分重视死亡,围绕死亡和葬礼发展出不同的、成体系的礼制、习俗,甚至是文化。

      另一方面,我们视死亡为挑战,精神分析师认为一个人活着便是在挑战死亡,神话里的传统英雄故事往往以战胜死亡为结尾,民间也流传着不少凡人愚弄死神的故事或寓言。落到现实中,不少古代的国王浪费人力物力到处搜罗能使人长生不老的方法,同时代的一些医生也致力于制造出起死回生的万灵药。直到现在爱库曼中的部分文明还保留着对死亡的忌讳,甚至会创造出很多词汇用来指代与死亡相关的一切事物。

      有的研究观点认为这与你们严酷的自然环境有关,我并不完全同意这一点,因为地球上也存在着类似环境中诞生出的文明,但他们的态度要更加麻木,也更悲观。我初步认为这与格森人的性特征和由此带来的心理有所关联,但我暂时没找到进一步论证所需的论据。”

      伊斯特拉凡听得十分专注,我一直能感受到他从未消减的好奇心理,他的求知欲恐怕比好几个恰伯炉摆在一起都要旺盛,我在叙述那些故事和神话时经常不得不停下来解答他的疑问。
      不过当我问及死亡这一话题,平日对地理、历史、宗教与文化知识如数家珍的他也犯了难。

      “死亡对我们来说就是身后的那片阴影,”
      他似乎是活动了一下脑袋,我能想象出那头皮毛般的长发在衣物上滑动的模样,“欧格瑞恩的创世神话中,死亡是在太阳和冰之后存在,最后将毁灭所有。韩达拉教的教义,暂且这么称呼吧,死亡则是唯一有答案的那个疑问。我确实无法明白你们对死亡的态度,即使两种文化里有相似的表达。”

      伊斯特拉凡没有吟诵那首诗,我却知道了他所指的是什么,因为他骤然截住话语的气音中所包含的痛苦,与他第一次吟诵时声音里颤抖的频率是相同的。

      “‘光明是黑暗的左手,黑暗是光明的右手。
      生死归一,如同相拥而卧的克慕恋人,如同紧握的双手,如同终点与旅程。’”
      我在心底默念,一边听伊斯特拉凡继续谈话。

      “‘最初,只有太阳和冰,没有阴影。最后,当我们都归于毁灭时,太阳将会自我毁灭,阴影将会吞噬光明,除了冰和黑暗,一切将不复存在。’也许我们应该将这个话题转为长期讨论,毕竟它过于深奥和宏大了,我......不,没什么。”

      氛围突然凝固,伊斯特拉凡因未知的缘由又一次敛声,我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

      我推测他是在斟酌言辞,仍不自觉感到忐忑,因为我见过他在觥筹交错间应对如流的模样。整夜剐蹭着岩壁呼啸而过的寒风已有平息之势,天开始放亮,黎明前总是最冷的。

      天彻底亮起前,伊斯特拉凡模糊的声音于我内心深处响起:
      “伊卡洛斯为什么要做出翅膀飞上天空?”

      我疑惑于他为什么要用心语交流,还是以同样的方式回答:
      “为了和他的父亲逃离克里特岛。”

      “那他也是流亡者了,和你我一般。”

      -

      我们关于死亡的讨论并未就此打住,而是延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甚至到了旅途的结尾,这场讨论还在进行着。我的记忆力和反应力在长期饥寒交迫的折磨下变得有些生锈,但只要一看到伊斯特拉凡,我便能想起这场讨论真正的源头。我确信伊斯特拉凡聪慧的大脑足以使他部分地拆解我这一个外星人的心理,我偶尔会想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但他那和冻土一样梆硬的希弗格雷瑟总使他不肯道出全貌。可风雪实在难熬,于是我们持续下去。

      在这众多的论据中我最常和伊斯特拉凡提及的就是英雄之旅,不仅仅因为我们此次北上的越野,还因为格森人社会的运转与延续的特性:一个从未有过战争、甚至冲突都少有的种族要怎么去理解英雄这一传统中的概念呢?

      而在英雄之旅中,我们讨论最多的依然是最后一个阶段的英雄和死亡,出于先前一致作出的决定,同时要向伊斯特拉凡解释诸如为何要以神圣的婚姻、与天父和解、被奉若神明、偷走新娘或盗走火种来表现英雄的胜利等一系列概念实在过于困难。当然也有因为话题有时会拐进尴尬境地的缘故。

      “地球各地在文明初期几乎不约而同地发展出童贞女受孕的故事,也就是女人没有与男人结合便怀孕,”
      我讲述时不得不大段引用地球的语言并进一步解释,因为卡亥德语里实在没有相近的概念,“ ‘她保持自己不受到那个时代普遍的错误的玷污:她是宇宙之女所生人类的缩影,她是风的新娘。她的子宫像原始的深渊一样处于未孕状态,随时准备发挥出原始的力量,使她的子宫受孕。' ”

      这时我们正停在一片平地上休息,我坐在地上,伊斯特拉凡坐在雪橇上帮我扎好我一团乱麻的长发。原本我只是找他要来绑发的头绳,但我从没应付过长发的手指在处理这些杂草般的东西时显得尤为笨拙,完全不见操弄键盘和安波仪时的灵巧。伊斯特拉凡在一旁看了许久,终于看不过眼才一把抢过绳子,我从未见他如此粗暴过。他的手指于我褐色的发丝间如蛇穿行,这是种很奇妙的体验,正好我也恢复了些许精力,于是顺着昨天晚上的话题继续谈论下去。

      “地球人的过去和海恩人的现在始终聚焦于二元论上,不像格森人,海恩人从出生起就是分裂的,以至于我们认为结合都是一种罪恶,又渴望着它,便要拿不可能存在的结合证明神迹和纯洁。
      当然也能看出子宫这一符号的重要性,一度有精神分析学者认为人的一生便是‘从子宫的坟墓到坟墓的子宫’,尚在子宫里时人要对抗生,回到子宫的途中人便要对抗死。卡亥德和欧格瑞恩文明早期的记录都没有表现出这种生殖崇拜,也许因为在生理上你们并不具备差异性......”

      伊斯特拉凡一开始还会停下来提问几句,后面逐渐变成了单调的应付,最后彻底静默下去。
      当他的十指离开我的头皮,我也恰巧停止早已离题的高谈阔论。他从雪橇上跳下去,一言不发绕到雪橇尾部往身上套好挽具,还瞪了我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他已经进入克慕期了。

      因此我们有保持沉寂的一段时期:我们彼此几乎没有语言上的交流,一言不发地穿过风雪、雾气和裂缝,连晚餐后必备的深入交流也为毫无耽搁的睡眠所替代,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的讨论就此停滞。事实上死亡一直如影随形地伴随我们身侧,我时常觉得我每吸进一口带着冰晶的雾气,我便离那阴影更近一步。
      我却没法从伊斯特拉凡身上窥得任何与我这恐惧类似的情绪或表现:他似乎总是十分笃定我们能穿过一路的艰难险阻抵达卡亥德,’取得最高荣耀‘。他很少被我们路途所见的壮丽无情的自然景观震慑,我是指像我那样骇得不禁想象自己掉进冰原上的缝隙、被埋在雪崩或黑红的火山灰里是怎么样的(尽管我不是很想承认我自己因此在夜里偷偷流泪过不止一回),宛如野兽,因无依无靠而无所顾忌。他的皮肤、头发和眼睛都是深色的,他的精神却比恰伯炉更明亮炽烈。他曾说我的乐观鼓舞了他,实际上是他的勇气使我相信我们终可以实现我们共同的目标。

      我曾想这样的人要不沉默得就像一块石头,要不就会经常把“那夙思”挂在嘴边,显然伊斯特拉凡不是两者。他相当缜密,喜欢绕弯子(在我看来),但也很健谈。

      他有问到过那艘更大的飞船是怎么样的,我回答说我很不太擅长描述,在我看来她像一条银灰色的鱼或者水滴。

      “格森星似乎很少有外观是流线形的建筑物,”
      我说,“西勒姆,我觉得你会喜欢她的。”

      “她?”

      “哦,地球人一般习惯于以女性、就是雌性的代称称呼交通工具和国家......”

      我没有告诉伊斯特拉凡我这么说的原因是因为我猜他会喜欢银色。如果追溯至源头,那便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他戴的那条银质地的绿宝石项链。银表面的黑色印迹,雪地上的阴影,和理想的新绿。

      其实最初的问题并不是一开始便以文字或任意传播媒介的形式被我储存在心中的。起先只是一枚种子,带着隐晦色彩的羞愧和更多复杂的光晕,于我来到冬星的第一天被播种下去,在之后的日子里暗自汲取胚芽里的养分,直到我被伊斯特拉凡救出志愿农场、一起北上前往卡亥德的时刻才彻底破土而出,吸收外界土壤里的物质。

      而这株思绪表面偏见和差异的泥泞亦随后在这趟英雄之旅中被酷烈的自然:冰原、沼泽、峭壁和海岸洗濯,误会被消除,差异得以沟通,我终于得以正视我对伊斯特拉凡的看法:这样一个水獭般矮小的人便是我一直所说的英雄,他从他政客的居屋中自愿走向历险的阈限,坠入一无所有的境地后仍历经险阻来到我身边,将我拯救出地狱,现在他则在经历最重要的考验,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纯粹的理想。我并不愿意说是我的缘故,尽管我们当下的境地的确可以归咎于我。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圣徒般的坦率真诚和殉道者般的坚定无畏,只不过我先前一直不愿承认一个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人为英雄,只因我无法想象出两者以外的情况。如今我已能承认我和伊斯特拉凡间独一无二的联结,那个问题静默如故,而我希望它如我们永恒的议题一般不要有被抛出的一天,出于我们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默契。

      有一天,也许是我们登上海岸前的最后几天中的一天,我鬼使神差般给伊斯特拉凡讲了普罗米修斯如何盗取神火永世不可脱身,讲拿撒勒的耶稣他的善举和结局。我不是信徒也不是神话学家,只是出于分享的心态讲了出来,还顺便带上了我们尚未完结的议题。
      或许那时,我潜意识中愈发壮大的不安已先于理性一步向伊斯特拉凡发出我最初的诘问。

      伊斯特拉凡听完后皱着粗亮的两道眉,不是他深思时的模样,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解。很明显,他也并不怎么喜欢这些故事。当时的我们又累又饿,我对那段时间的记忆极其模糊,每每想起总觉得蒙上了浓重的雾气。

      我还记得伊斯特拉凡的声音因此也轻飘飘的,他踩过雪地时就发出过类似的声响。

      最后他轻快地滑过林地,在下坡的小丘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时,那声音也和这一日一般。

      他问:“为什么是他来背负、他被钉上十字架呢?”

      我没有作更多理会,吭哧吭哧地往前走着,好像这次的讨论就终结了,和我们先前的无数次讨论一样。抵达卡亥德后,我以为我们间的讨论会永远地持续下去,因为死亡相关的一切都是无穷解,除了它本身。

      后来。

      后来我真正想起那个最初的问题,那个我缄口和疑惑为同一源头的疑问。
      我很想在那天,不,旅途尚在起点时就向伊斯特拉凡发出的疑问。

      “你难道不害怕死亡吗?”

      如今想来,他已经在某次短暂的沉默中给出了他的答案。

      而那答案与我们彼此间永恒的讨论一同,迎来它二度的落日。

      -

      “世界就是这样终结的,世界就是这样终结的,世界就是这样终结的,不是轰然倒塌,而是一声呜咽。”

      伊斯特拉凡完成我们间这未竟的议题时留下的只有一个名字、一声带着满足的喟叹。海恩及地球文化倾向于将死后世界描绘成漆黑一片,现在他先我一步摆脱了他的暗影,前往自杀者的白色雪原。

      即使他用自己生命筑成了联通爱库曼和格森的拱顶石,即使死后世界真的存在,我站在天光下自己的影子里,伊斯特拉凡被埋进幽暗处无暇的冰霜中,截断曾将我们联系起来的桥梁的甚至不是爱与死亡,是某种比严冬还要无情的存在,是他自己背起的十字架。

      我和他是如此泾渭分明,以至于我们最后所归属的地狱也是黑白两色,而再没有人知道我和他——我和西勒姆曾是如此亲密无间,像是两个人的左手和右手紧紧相扣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黑暗的左手】不存在的死亡永恒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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