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坟冢》Admire19

7、七 私塾

　　山上，小桥流水处。

　　郗闲发现自己与山水特有缘，每次居住的地方不是山就是水，就连那个李家也是在山脚处的。

　　现在她正凝视着那颗脖子上挂着的绿色珠子——多半是在发呆。

　　说起青莲，郗闲就有好气又好笑。

　　他这家伙……居然带了保命的好东西，拘灵珠，白白害她这般担心……

　　说起拘灵珠，那可是鬼灵们谈之色变的东西。最高级别的拘灵珠，那可是连神人的灵魂都能装载的，一旦被拘灵珠装载，不论拘灵珠里的灵魂有多强大，都会被得到拘灵珠的主人控制。

　　但拘灵珠这玩意为何被称作是保命的好东西呢？

　　原因无他，只因为最低级的拘灵珠，可以装载金仙以下灵魂（包括金仙），仙帝以下级别不能毁坏。

　　最高级别的拘灵珠，可以装载神人以下灵魂，除天神以外均不能毁灭。

　　若是一个人先滴血认主了拘灵珠，再以灵魂状态进入拘灵珠，就可以逃避敌人的毒杀。等到脱离危险，灵魂再以一定代价脱离拘灵珠，这便可以躲过一劫。

　　只是使用拘灵珠副作用太大，一般人没事不回去试试拘灵珠的作用。

　　郗闲也只是在《神器志》上见到过拘灵珠的图片，也没真实见过，这玩意太少了，在整个界中，至多不过百十来个，最高级别的也只是十个而已。看青莲拥有的这个，应该是最高级别的，呈透明色的拘灵珠，可显现灵魂本质。

　　只是青莲怎么会拥有这种珍贵的什物呢？

　　郗闲歪头想了想，这才明白，以青莲的功力地位，自然是不能得到，但是——可别忘了青莲之前的身份，他可是青莲一族的王者，得到这种拘灵珠却也不算稀奇了。

　　可是，青莲为什么现在还不出来？

　　甩了甩头，不再想青莲那种狡猾的家伙，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李袭。

　　小屋前，李袭呆呆的坐着。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郗闲叹了口气——最近她叹气叹得太多了，难道是衰老的先兆？

　　自从看到那场大火，自从郗闲告诉他李氏和青莲舍命救了他们俩，自从他知道从此他不再是李家大少爷——他就完全呆滞了。

　　郗闲这家伙也是个不善言谈的，再加上她那性格，别指望她能去安慰李袭。

　　这一切，都能让李袭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自己去担。若是熬过了，他就能够成为人中之龙，从此不再是池中物，但若不成……他这辈子都只能庸庸碌碌的活下去，武艺方面，再难有寸进。

　　若真到了那一步，郗闲也不会傻到在这种深山老林里一直陪着这位她名义上的“哥哥”，她会尽最后一点情谊，赠与李袭一份上好的修真法门，然后离去寻找白蛇……这暂且当作候补计划，如果李袭真的不争气……那就不能怪她了。

　　李袭这个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的脑海中此时充满了各种负面情绪，无数种情绪揉杂起来，那就只能用两个字来概括了，绝望。

　　绝望是什么？

　　书面含义是对于所希望的事物或情感已不抱任何希望。

　　他的父亲早在三岁的时间就去了，孀妇孤儿，苦苦支撑着偌大的李府。

　　如今连母亲都去了，那还有谁能在他哭泣的时候安慰他？还有谁能在他开心的时侯静静听他倾诉？还有谁能做他心灵的寄托？

　　此时母亲死了，那他活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

　　无边无际的负面情绪不停的侵扰着他的心智，他甚至在想，如果不是自己昏睡不醒，那他就不用母亲舍命救他了，他自己一定可以跑出大火的……那么母亲就一定能活下来……

　　他的脑海中，此类的情绪不断翻滚着，使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该做些什么。

　　“哥哥，吃饭。”

　　郗闲清泠泠的声音传来，她的脸上因为哀伤脱去了那层总是洋溢着的明艳的笑容，眉眼精致清冷，小小年纪已展露不可思议的风华，三岁看到老，此时观其容便已知她以后定是个了不得的美人。

　　李袭的身体微微动了动，他侧过头看向郗闲手中的馒头和汤——这明显是从街上的小摊那里买的吃的。她默默的递了过来，并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李袭接过，慢吞吞的咬了一口馒头，喝了口汤。

　　郗闲见状，就要离去，不料李袭在身后开口了。

　　“闲儿……你都不伤心吗？”

　　伤心？

　　背对着李袭的郗闲唇角微微上翘，难得的加了一丝精神威慑，“伤心又有何用？”

　　伤心……又有何用？

　　李袭怔怔的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是渐渐平静了下来。

　　伤心何用？绝望何用？想当年，只是一介妇人的李氏独立承担起偌大家业，丈夫先死，却不在儿子面前流露半点软弱。而今日，他的孪生妹妹，在遭到如此大的打击后也能够坚持下来，还要照顾自己。而他这个做哥哥的……

　　李袭咬了一大口馒头，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次日，李袭一洗颓废之色，早早的就在木屋前练起内功来。

　　郗闲打着呵欠走出小木屋时，李袭已经大汗淋漓了。

　　然后——郗闲突然觉得很开心。

　　简单的洗漱过后，她准备跑下山，如往常一样的去买食物。

　　李袭的声音却响了，“我们一起吧。”郗闲笑了。

　　“兄妹”二人俱皆粗布麻衣，年纪小小，面容几乎一模一样，走到一起倒真分不出谁是谁来。

　　“闲儿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间房子的？”李袭问道。

　　郗闲奇怪的看他一眼，直言道：“娘曾经说过，她在山里盖了间房子，准备暑日来避暑，感受一下山水之乐……哥哥你不知道？”

　　李袭略感尴尬，嘿嘿讪笑就错过了这个话题……他当时，当时就在玩，压根没听进去李氏说的话。“那么，闲儿你有什么打算？”

　　郗闲理所应当的道：“当然是继续深造……读书啊！”

　　“你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李袭嘟囔道，看到郗闲脸上的表情，立即识相的转口道：“要不要跟我练武？我的武功可是很厉害的。”

　　郗闲：“……”

　　随即郗闲又道：“不了，我对读书更有兴趣，练武就有哥哥去吧。诶？哥哥同我一起不去念书吗？”

　　李袭“哦”了一声，开口道：“不了，原先家里的那位赵夫子是求不得了，现在你想到哪里去读书？”

　　“去私塾吧！”郗闲笑道，“南阿书院也在山上，我现在去私塾，最合适不过了。”

　　李袭想了想，又道：“可你是女孩子啊……私塾是不收女孩子的。”

　　郗闲白了他一眼，“这还不容易！我与哥哥长相这般相像，我直接以哥哥的名义去报名加入南阿书院。你就在家呆着练习武功，这不就成了。”

　　李袭傻笑了笑，暗骂自己一声笨蛋，连这么简单的方法都没想起来。

　　到了集市，郗闲和李袭简单的吃了点东西，便要回山上。

　　话说钱是哪来的，这都是因为郗闲习惯性的为自己准备一条后路，用曾经在格灵那搜刮过来的乾坤袋装了不少好东西，衣服、鞋子、银子、药材……样样俱全。以及小木屋里的钱财也有不少。这遭即使李家出事她也不会饿着——更何况这家伙根本不需要吃东西。

　　二人离去之时，不觉有两人鬼鬼祟祟的跟随其后，蹑手蹑脚，行踪诡异。

　　郗闲没有散发神识，自然不知道……不过就算她知道她也不会在意。

　　正值夏日，山上草木极盛，绿意盎然，虽不如方寸山那样的充满天地灵气，但亦是极其美丽。

　　路边有许多野花野草，郗闲仔细辨认着，没有一个是灵草。不由哀号一声，果然是凡人的天下啊，什么好东西都没有……想当年，方寸山上随便摘一个就是仙药。

　　这毕竟不再是……

　　郗闲浑不在意般的笑了笑。

　　在这生活上几十年，步入成熟期就好了。

　　他们身后数十米，那两个形容猥琐的男人，正交头接耳，看着郗闲与李袭，不怀好意的道：“跟上去。”

　　另一人点点头，同样猥琐的笑了笑。

　　前面的李袭和郗闲同时顿了顿，郗闲即使不用神识探查，但她的听力还是很惊人的。李袭亦如是。

　　李袭拉住了郗闲，郗闲疑惑的看向他。

　　李袭淡淡道：“后面有人，小心。”

　　郗闲心里暗自点头，李袭真的稳重了许多，若是往常的他，定会跃跃欲试的冲上去给那两个人教训一顿。

　　郗闲和李袭就慢慢的走着，李袭更是绷紧了神经，耐心的防备着他们袭来。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猛地冲了上来。

　　当其中一人将手搭在李袭的肩膀上时，李袭猛地反手将他摔过，并将他的手反绑过来，制伏那人痛的直喊。

　　另一人见李袭这般身手敏捷，亦是一惊，但他机警过人，仍是不慌乱，向郗闲抓去，郗闲怎么会让他得逞？她脚下一错，不着痕迹的避开了那人的擒拿，甩开方才拾起的石头，精准的向他掷去。

　　李袭已将扑向他的那人打昏，见郗闲也陷入危险，忙过去帮忙。

　　会打架的普通人，怎么敌得过李袭这个修炼武功四年的人？三下两下就被李袭制服了。

　　见李袭就要将那人打晕，郗闲忙道：“等一下！”

　　李袭收手。郗闲走到李袭身边，看向那个偷袭她的人，那人长相倒是平凡，是那种扔到人堆里就找不到的人，只是一双眼睛贼精贼亮的，看上去就不像是好人。

　　郗闲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偷袭我们兄妹？”

　　按常理来说，这种人不像是什么大人物，抓他们的目的也应该很单一，但依郗闲的性子还是防患于未然，问一问他们也没什么麻烦的……

　　那人脸上摆出谄媚的笑容，使那平凡的样貌越发显得猥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老，请望多多包涵，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

　　“STOP！”郗闲听得直皱眉头，口不择言的叫了一声英语，见他二人茫然，忙叫：“停下！别说了！”

　　那个人连忙住嘴，一脸媚笑的看着她。

　　郗闲面色微沉，对着李袭道：“哥哥，用精神蛊惑。”

　　精神蛊惑？李袭愣了一下，但他也是聪明人，立刻了然的使用了催眠的方法，手中浮起淡淡的白光，对那个人说：“看着这……”

　　那人果然下意识的看向白光。

　　李袭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飘渺，他重复了一遍郗闲的问题，“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偷袭我们兄妹？”

　　那人目光已然呆滞，口中无意识的喃喃道：“我叫宋三奇，我与田加见你们两个模样俊俏，便要将你们两个掳获，卖给怡香阁……”

　　李袭闻言大怒，便要冲上去猛揍一顿。

　　郗闲拉住了他，微微冷笑道：“哥哥莫要犯了杀孽，这么个小人物不值得我们动气。”说罢便欲离去。

　　李袭虽然愤然，却只得给他添了两个熊猫眼，悻悻的离去。

　　宋三奇与田加醒来，见到对方以的熊猫眼，都不由苦笑。

　　——这四个人都没想到，这事，没完！

　　书院在秋季才招生，这些天郗闲就是真闲了。她颇感几分无聊，便没事就到深山老林里转转。实际上郗闲要找事做容易得很，只需要一个闭关到秋季，什么都成了。但现在她毕竟是李袭的妹妹，哪能在李袭眼皮子底下修炼？

　　做戏，也是一门学问。

　　越往深处走，凉意愈浓，隐约有几分秋意。

　　快到秋天了啊……郗闲无聊的转来转去，随即回了小木屋。

　　看到门前辛苦练武的李袭，郗闲考虑着是不是该给他点惊喜。

　　拿定了主意，郗闲就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本书，笑着跑回了小木屋。

　　“哥哥，哥哥……”

　　正在挥洒汗水的李袭停了下来，微笑的看着跑过来的郗闲。

　　“接着！”郗闲猛地一掷，那本古书就被郗闲投掷出去。

　　李袭下意识的接过，看到书本上的名字，不由念出声：“大梵若经？闲儿你从哪里找到的？”

　　《大梵若经》……这是从青莲那里搜刮来的，是修佛的功法，青莲一族最好的东西，青莲那家伙不修仙，这东西与他也就无所谓了……更何况是青莲说的要她照拂李袭，把大梵若经给他也没事吧？

　　郗闲笑道：“这是我从山里找到的，不知道哥哥有没有用。”

　　夏去秋来。

　　郗闲扮成李袭的样子去南阿书院报名，李袭自然是不能与郗闲同去的了，郗闲交了交报名费，进去报名。

　　“叫什么名字？”

　　“李白。”

　　“念过书没？”

　　“识得几个字。”

　　“写几个字看看。”

　　郗闲依言写出“李白”二字。

　　李白，这是李袭与郗闲约定好的名字，从李家消失的那一刻，李袭就不再存在了。试想一下，一个贫民小子，顶着李袭这个曾经是李家大少爷的名字，以前在商界对李家有很深敌意的那些人，怎么不会欺辱到李袭头上？于是乎，李袭决定改了名字，“白”字是郗闲取得。意为“前尘往事皆为白卷”。

　　李袭确实不知道，这摆姿势为了纪念她与白蛇的“白”。

　　而郗闲也不知道，李白这个名字……

　　未来，谁都不知道，只是从这一刻，“李白”已经成为两个人的组合体。剑道的李袭，诗书的郗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