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坟冢》Admire19

61、三十九 留下灵魂

　　“前辈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晏定折脸上颜色不变，淡淡的使用了敬语，嘴里却听不出半分尊敬的意思。
　　“哈哈……”老者大笑，笑过后深深的看着郗闲，嘴里说着，“放心，我可没有格杀你们的意思……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族好得听大神殿下的话，你们不用担心。”
　　呼，郗闲和晏定折同时松了一口气，在他们看来，神人这样的人物，已经能够能够做到一言九鼎的本事，不会为这点小事说谎。
　　“那么……这些东西为什么之前我们没有听到过？”郗闲直接问道。
　　晏定折也没有想到郗闲直接问了出来，他的脸色变了变，却见老者脸上并无不悦之色，这才放宽心。老者笑答道：“这些东西，只要达到了中级神人，大约就能清楚，千坟冢对于神人来说就是禁地，因为也只有神人能威胁到大神灵魂，为防止这些人平白丢了性命，大神们也就下令传播这条消息，这并不是秘密。”
　　这话还是有假，神人们只需要只知道不能够靠近这个城市就可以，而前半段话，只有少数人能够知道，这些人……就是守卫千坟冢的护卫队中的元老人物。大神们不可能允许这些关乎大神姓名的话传播出去的。
　　晏定折又道：“不知何时可见到贵族族长？”
　　还未等老者答话，门外传来一声大笑：“两位久等了！”
　　老者脸色变了变，还未说话，便见门外进来一位他再熟悉不过的人，那就是金鹏族的族长，昆彭。他脸上的怪异一闪而过，立马堆出笑容道：“族长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族长苦笑了一下，转而尖细的声音骤响，“欢迎两位来到此间驻地。”
　　“昆族长客气了。”晏定折连连客气。
　　郗闲对于这大男人的尖嗓子很是不习惯，却也没做出什么异样表情，也只是到道谢不提。
　　客套一番，族长大人笑容可掬道：“不知二位道友可知一件秘辛？”
　　“什么？”两人都竖起了耳朵。
　　见二人如此，族长大人也不好故作神秘，直接笑着道：“关于提高成为大神几率的一个方法。”
　　“什么？！”二人大惊。
　　对于郗闲二人而言，不管是万世荣光的消息，还是千坟冢守卫者的秘密，这都是极为令人震惊的消息，但两个加到一块，也没有这一个消息令人惊喜。
　　万世荣光尽管有令人震惊的万分之一，但毕竟事不关己，他们俩个惊讶嫉妒也就罢了，守卫着守护大神的弱点这更不用提，但这个消息，可是赤裸裸的诱惑啊，可恨这族长大人还专门直白的在他们面前说出来。
　　这摆明了是明谋嘛！
　　族长不知道从哪找来一本茶水，一边浅酌着，一边道：“这约莫是大衍三十（纪年法，一个大衍=八千万亿年）左右的事了，那位大神身死之前留下本书，上面写着，将自己的灵魂分裂留在千坟冢内一部分，能够增大成为大神的几率。”
　　二人脸上神色同时一变，此时才意识到，这个声音尖细的族长，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灵魂是什么东西？是人最宝贵的东西，是大神最珍视的一件东西。
　　人分裂出了灵魂，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人在找死。
　　常人灵魂分裂一点，当即魂飞魄散，即使是修道者，也需要长期修养和大量丹药才能弥补一点点灵魂损失。但这族长口中的一部分，绝对不会是打斗中损失的那一丁点灵魂可比的，稍不留神，强如他们这境界，也得魂飞魄散。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二人都面色不善的看着他，脸上铁青。
　　“哈……”族长大笑，尖细的嗓子更加难听，但没有人去注意这一点，他们只注意他的每一个字，“两位尽管放心，昆某绝无欺骗两位的意思，这的确是当年那位大神留下的原话，就连老祖宗都说了，这消息绝对是真的。两位都知道千坟冢的成因，应该明白，人类渡劫时，便有千坟冢的神秘力量接引他们的‘人魂’，接引到千坟冢处，这过程如果完美成功，那该人就成为了大神。两位多多思量！”
　　二人默然不语。
　　如他所言，这消息的确有可能是真，将灵魂置于千坟冢，就少了接引第一步的困难，但现在的问题并非如此，而是……
　　将灵魂分裂到他们所守护的千坟冢，无异于把自己的命交给他们！受控于人，不等于任人摆布？他们万一将分裂出的灵魂搅碎，那后果……
　　这种事情，有哪个敢做的？
　　两人脸色都极为难看。
　　族长却微笑不语的看着他们的表情变幻莫测，心中颇为惬意。自始至终，他们话题中的主动权都控制在金鹏一族，按这种趋势，计划一定可以圆满完成。
　　“两位可考虑好了？”他又道。
　　郗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很有种慷慨赴死的感觉，“毅然”道：“可以，不过他就不用了。”
　　“郗闲！”晏定折先惊，随即沉默下来道，“你不用这样。”
　　郗闲朝他微笑，然后对那尖嗓子道：“你应该明白，他只是一普通妖兽，这辈子都无缘够成为大神，也就无所谓提高几率。而我，你应该明白，我一个人将灵魂留在这里就可以。”
　　晏定折沉默着，不语，谁也不清楚他的心思。
　　族长难听的笑了了不绝，一语双关的说：“我只是给两位提一个建议，具体还要看两位的想法，我可不能强求啊，两位需不需要再考虑一下？毕竟性命最重要啊。”
　　我也不想啊，郗闲暗骂这族长的阴险。
　　他一面说着再考虑一下，一面说性命最重要……赤裸裸的威胁啊。但是到如今，郗闲也只能怪自己好奇心战胜了理智，一头扎到人家老巢，没有任何办法，她沉声道：“不用了，我意已决，多谢昆族长美意，对于我辈中人当无畏追求大道，即便丢了性命也不枉走此一遭。”
　　晏定折依然沉默。
　　郗闲和那族长寒暄一会儿，终是送走了他，答应下午便去千坟冢内部留下灵魂。
　　“哼！”那族长和老者一走，郗闲寒着脸坐到凳子上，方才做出来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她咬牙道：“金鹏一族，早晚我要让他们……”
　　她想了想，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只好道：“晏定折？你说，等我成为了大神，我去把他们怎么办？”
　　“郗闲。”他又一次这样淡淡的喊她的名字，淡淡地说：“郗闲，你拿我当什么？”
　　“晏定折，”她犹豫地说，“怎么了？”
　　“我说，你拿我当什么了？”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道，从声音里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淡然。
　　“我……”郗闲刚准备说话，就听晏定折打断了她的话。
　　“你以为，我是在关键时候只会动动嘴的人？还是……我是在关键时候躲到女人背后的软蛋？”他淡淡道。
　　“上一次，你自己顶到那锁魂塔那，你想过没有想过，我是什么心情？”
　　“你记住，郗闲，你这辈子，只能嫁给我，不管现在还是未来，我就是你的丈夫，我不知道凡人夫妻是怎么过的，但我知道，我不可能碰到这种事情让女人上去顶。”
　　“郗闲，我承认，你把这些事情做了，我心里的确是感动，但我更害怕的，是你因为这种事情丢了性命。如果你真的……我情愿我去说那些话。”
　　他对于她，说话总是很多，很多，可对于别人，很短，很短。
　　郗闲知道晏定折的意思，她微笑，“嗯，下次不会了。”
　　晏定折没有笑，他淡淡道：“郗闲，你还是不明白。”
　　最后，郗闲也默然了。

　　喝过下午茶，郗闲就将自己的灵魂生生分出九分之一，移到千坟冢的一块空白墓碑上，过程中，疼得郗闲呲牙咧嘴的。
　　这样的疼痛，来自灵魂本源的疼痛，最为敏锐，但一旦给晕了过去，那便是魂飞魄散了。郗闲不会让自己犯这样的错误，那么……只有容忍了。
　　晏定折并没有被允许来到千坟冢，这里只有郗闲自己，只有刚刚达到仙帝的郗闲自己，在一群神人的注目礼之下，缓缓地将自己的灵魂抽离。
　　来自心灵本源上的痛苦，郗闲的灵魂元婴不过转化了九成，现在生生切去一刀，估计在未来的日子里郗闲会变得异常衰弱，不过也只有这样了，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当生命和短暂的受制于人放在眼前的时候，是个人都会选择后者，尽管那个“短暂的”只是美好的想象……
　　晏定折也明白，郗闲认为，她的未来只有两个，一个是成为大神，一个是魂飞魄散。这两种不管哪种，将灵魂留到千坟冢内都无所谓，无非是直接导致某种可能性上升几个百分比，另一种可能性下降几个百分比而已。
　　郗闲盘算的很好，将灵魂放到千坟冢，这就像是一种赌博，玩的好那就成了大神，玩不好……总是是在走钢丝，对于她这种未来几乎不会有什么多样性的人来说，没什么区别。而晏定折不同，他的未来可变性太多，不似郗闲已经被固定在两个选项，若是被控制于金鹏族，不管对于他，还是对郗闲，这都不好。
　　在金鹏一族眼里，晏定折没有太大的利用价值，掌握住郗闲就可以了，晏定折明白。
　　他什么都明白。
　　但这并不是他脑海中最美妙的解决方法——尽管这是最有效的。在那个金鹏族长提出这一件事的第一刻，他脑子就开始运转起来了，他最善于做这种计量，因而在不牺牲郗闲利益的条件下脑中也作出了许多假设，其中最完美的，未尝不可让金鹏族长吃一个大亏，然后他们扬长而去，只是之后麻烦了点，总体上比郗闲受制于人要好的多。
　　但郗闲，已经决定了。
　　晏定折，他无力去改变，也不想去改变。
　　他坐在房间里，慢慢的，一口一口的抿着茶，动作机械，透过茶的水面，隐约看到冰蓝色在闪烁，又仿佛是幽蓝色在交织，蔚蓝色的天空。
　　只是不知道，这蓝色什么时候会过期。
　　郗闲的汗水湿透了衣裳，雪白的肌肤惨白惨白的，像是被水浸过发泡一样，形态婀娜早成了过去，全身痉挛这种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的事情也变成了可能，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越演越烈，分毫没有因过于疼痛失去知觉。
　　在她服下了第九十九颗药时，终于这灵魂分裂大成了。
　　她松了口气，若有所思的想着方才吞咽下的九十九颗玉魄丹。
　　“恭喜道友。”昆族长笑呵呵的道，“有了留在这的灵魂，道友将来渡劫的时候一定更轻松啊。”
　　郗闲只是勉强笑笑，她身体虚的站都站不住了，道了声抱歉便坐下原地炼化丹药。
　　昆族长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挂上了那丝儒雅，端的令人厌恶。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大票的金鹏族人还是老老实实的在这候着，没人敢说不愿意，郗闲终于站了起来。昆族长见状连连道：“不知道友留了几成灵魂在此？”
　　其他人都竖尖了耳朵。
　　郗闲无力冷笑，只是慢悠悠的道：“九分之一。”
　　众皆哗然，连族长脸上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颜色，“道友竟然留了九分之一？！”
　　“是啊……”郗闲漫不经心的道，“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再多一丝我便要魂飞魄散了。”
　　“嘶——”众人长嘶，以表达滔滔不绝的惊愕之情。
　　“无知者无畏啊……”昆族长苦笑，若是她把命给留到这那可就完了，连连解释道：“我本以为道友至多留十一，没想到道友竟是……哎！”
　　“此话怎讲？”郗闲见这众人一脸诡异，心知一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不耻下问道。
　　族长见她将灵魂留到这，也之前的半威胁式，认真解释道：“人有三魂七魄，合计起来不过是个‘十’，这三魂七魄，人至多可失其一，多则……没想到道友竟还活生生站在这里，真是福大命大，看来道友是必有后福。”
　　郗闲闻言亦是惊骇，她不过随便挑了一个“九”数，没料到……不过，她能够撑下来还真是像这族长所说，“无知者无畏”，“福大命大”。
　　郗闲却是不知，她之所以活着，与她本就是众灵魂揉杂而成，和青莲王的秘法有关。若非这两者恰好碰到一块，不等她遇到天劫，她就得在终身人梦寐以求的千坟冢这儿一命呜呼。
　　还真是幸运呢。
　　心有余悸的她决定留到千坟冢看看墓地风光，舒缓一下心情。
　　当她把这决定告诉那昆彭时，后面的一群人也都听到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一脸的匪夷所思。
　　不过他们还是应了贵客的要求，留了几个人在一旁守着，也不怕郗闲这个未及神人的家伙倒什么乱，按族长的话，任她玩。
　　明眼的郗闲早就看出来了，胡萝卜加大棒，大棒给了，现在就给胡萝卜吃，已经无所谓了。
　　千坟冢一如往昔，没有分毫的杂草，墓碑上面显着每位大神的印记，郗闲一眼看去的时候，这墓碑全都是青石板的样子，没有丝毫差别，精心去仔细看，却发觉每个墓碑都有其不同的色彩，就如姻缘大神那座坟头，当心就像有根细细的红线一般，从遥远的外头穿越来，四面八方的红线交织，最后汇聚成一条同样细细的红绳，缓缓地注入青石板内。
　　郗闲后来才知道，那叫信仰之力。
　　再仔细看，千坟冢的样子有些令人眩晕。
　　不知何规律的排列顺序，却隐约恰合大道。没有任何变化的蓝天白云中间时常会产生奇怪的视觉效应，就像郗闲时不时的看到有苍翠欲滴的青松，弹奏着阳春白雪的焦尾，下里巴人们的哈哈大笑……
　　毫无逻辑，却活灵活现。
　　只消眨一眨眼，浮生百态就烟消云散。
　　郗闲躺到了地上，厚实苍白的黄土地上，没有新鲜的泥土气息，没有百灵鸟儿们的歌唱，没有小孩子们在草地上打着滚，她渐渐入睡。
　　这一次，没有任何收获。
　　晏定折意外的被允许进了千坟冢，周围层层叠叠围绕着侍卫虎视眈眈，他走进去，轻轻的抱起郗闲，一眼都没有去看那神秘的千坟冢，只淡淡说了一句：“昆族长，告辞。”
　　而后在没有任何人的带路下，一步一步的踏出了那曲折叵测的通道。

　　除了幻境，是真实的彰明县。
　　渔夫苏和他的妻子依然在打渔，细看起来，渔夫苏和那个金鹏族老者长的很像，再细看，感觉又完全不一样了。看到这么一个似神仙中人的白衣晏定折，和他怀中抱着的青衣少女，老太婆缓缓地笑道：“是李白回来了吗？”
　　这一回，不用担心是幻境。
　　晏定折道：“不是。”
　　“那你是谁？”老婆子声音沙沙的。
　　“我是郗闲的丈夫。”
　　“原来是李白的妹夫啊……”老婆子嘴里嘟囔着，自己抽了把板凳坐下，又道：“你坐，把李小姑娘放床上吧，你这样累的慌。”
　　晏定折渐渐绽放起一个微笑，他摇头道：“不累。”
　　到底还是人老成精，老太婆看了看他怀里熟睡的郗闲，眼睛都眯成了缝，她笑：“呵呵！小相公挺疼这姑娘……行了，老婆子我不打扰你们了，要不要留下来吃顿饭，以前李小姑娘最喜欢吃我们这的炒鱼了……”
　　晏定折不由莞尔，“好。”
　　他抱着她一下午，直到吃饭的时候，郗闲还是没有醒来，晏定折轻手轻脚的将她放到床上，和两位老人家唠了唠嗑，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鱼虾特鲜美。
　　临走的时候，两位老人家还挽留他们睡一宿，晏定折看了看怀中的郗闲，摇头拒绝。老头立马浮现出了了然的笑，放在两位老人脸上也特别的暧昧。
　　晏定折挥手就要告别，老头老婆踌躇了一会儿，叫住了他说：“等等。”
　　他回头，老头牵出了一只小狗，将绳子放到他手中，面容有点严肃，道：“这只狗儿，见到你兄弟时送给他。”
　　你兄弟，指的是李袭。
　　晏定折看了看小狗，点头说好。
　　老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他们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