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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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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京城热闹非凡,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永安府小侯爷的断袖之癖。谣言从兴起何已无人关心,人人都在茶余饭前谈论一番,其实是真是假也根本无人知晓,但既有人说了必是有些凭证。何况这小侯爷至今仍未婚配,房中也没个添香之人。人们聚在一起谈论时,将其演绎的活灵活现,如亲眼见到一般,讲至兴处还不免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而此时楚巽正坐在京城最大的温柔乡——袖香阁的雅间内,欣赏阁中花魁琬娘的雀羽舞。自前些时日在袖香阁看过一次琬娘的舞蹈后便惊为天人,她从琬娘的舞姿里看到了逆流而上的倔强,从曲调里听到了痛苦不屈的坚毅。回去后辗转难眠,悟及白日里听到的曲调看到的舞姿胸腔里心跳强劲有力,这么多年她仿佛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活着,像流浪的人第一次找到了归处,她想琬娘一定会懂她,因为她们是一类人。
曲罢、琬娘舞毕,楚巽起身与同僚告别“诸位,楚某有些许疲乏就先行一步。”
“小侯爷,我们这些人为了你能破城中的流言可是日日陪你来这袖香阁,你总不能每日来就只看琬娘舞一曲就走。”
楚巽笑了笑“诸位的好意,楚某心领了。但今日确实是疲惫不堪,扫了各位的雅兴。不如这样,诸位今日的一切费用都由永安府出了,待结束后让阁内小厮去永安府取银两便可。楚某就先行一步了。”楚巽掀开帘子向外走了两步便听见雅间内传来其他同僚的戏谑的言语,她在顿了顿便转身离开。
楚巽行至袖香阁门前听见一阵喧闹,抬眼望去,身侧的雅间帘处围着一群小厮,帘内隐约间还能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似在挣扎要闯出门帘。
“琬娘,小的们还是劝你老实些。”“就是,我家少爷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回头看看,哪还能找到我家少爷这样的,高大威猛、英俊潇洒、富可敌国······”
只言片语之间,楚巽已能明了雅间发生了什么事。琬娘向来卖艺不卖身,可是这世道女子本就夹缝中求存,更何况青楼女子饱经白眼,怕是不易脱身。
“昆贤,先不回府了。”楚巽看了看身后的小厮便往身侧的雅间走去。
“公子,何必去招惹那些是非。”昆贤其实比楚巽更早地注意到琬娘被李富贵的人带走了,可这又如何他家公子又不是真得喜欢琬娘。再说了这尘世里打滚谁又比谁轻松,琬娘既选了这条路就该想到今天,何必再给他家公子树个劲敌,他家公子生活本就不易了。昆贤虽心中九转,却也知道此事既已被自家公子看见就不可能袖手旁观,只得拉着脸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家公子身后。
“李公子,在下楚巽。此处相逢可否一叙?”楚巽在听见李富贵手下小厮对话时便已猜出是他,倒不是说他与李富贵有多相熟,而是当时李府小厮善于夸赞李家小少爷,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若无人喊停他们可以夸上三天三夜不重样。
“楚巽,小侯爷呀?咱们又没什么交情,有什么可叙的。再说了,你来袖香阁作甚?找小倌,你得去桃笙馆。”一众小厮将楚巽拦在帘外,李富贵戏谑的笑声穿过薄帘,引得帘外的人忍俊不已,他的小厮更是放肆地笑出声来。
昆贤忍不住向前走,撩起袖子想要和肆意大笑的小厮打架,“公子,何必受这等折辱。”
楚巽伸手将他拦下来“无碍,别胡闹。”抬眼看向帘内有些许恐惶的琬娘,微笑致意“莫怕。”
“李公子,怎知你我二人无话可谈。我曾有幸拜读过李公子的诗赋,壮志豪情都令在下折服,心下想着李公子把琬娘带来应是对她的舞姿有些许见解便想来旁听一二。”
“哼,小侯爷可是个人物。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哪里愿意同我们这些人说话,也不怕平白染上铜臭味。”
“李公子,此言差矣。身之所处本就无有贵贱,何必妄自菲薄。更何况李兄意欲在京郊开办学堂的事,在下还是听闻一二,本就是善举但从未见李兄以此邀功,就知李兄是坦荡之人,若能结交乃我之幸。”
“好了,别攀近乎,我与你可不熟。但你倒是同那些酸溜溜的儒生不同,今天我就同你说两句话,进来吧。”李富贵言罢,小厮们立马为楚巽掀开帘子。
“李兄,琬娘姑娘。”楚巽进去后分别冲李富贵和琬娘的方向拱腰行礼。昆贤在他身后也不情不愿地给他二人行礼,在他眼里屋内这两人都不配受公子一礼,更何况公子身份特殊本不应与外人过多接触,思及深处他眼眸一黯偷偷地剜了他两人一眼。
琬娘受楚巽一礼,一时未反应过来竟忘了还礼,她多久没有受过他人一礼了。
李富贵斜躺在软榻上,抬眼看向楚巽“长得倒是不错,算你合我眼缘,我就交你这个朋友吧。我这个人说话直,有什么话就直说,你以后也别拿和其他儒生相处的态度跟我相处。别李兄李兄的酸了吧唧的,就叫我富贵就行。”
楚巽想到侯府看门小厮养的黑狗不免嘴角一抽“你好像长我几岁,我还是唤你富贵兄吧。”
“别以为我刚才没看见,你是不是瞧不上我的名。你们这些文人大多是瞧不上的,我却觉得我这是天底下顶好的名,富贵富贵、大富大贵多好。这世间没有比钱权更重要的了。”门口处的小厮也纷纷响应“大富大贵、大富大贵。”
“并未有看不起的意思,倒是有些隐情。”
“别磨磨唧唧的,过来坐。”李富贵招手让楚巽做到自己身侧,又转头让琬娘唱曲“真是的,我是个商人,是有铜臭味。但又不是强抢民女的土匪那么防着我干什么,连个清倌都瞧不上我。现在这有个公子哥在这你总不怕了,给我们唱一曲吧”
楚巽看了看琬娘为难的神态“富贵兄,我认为琬娘并非瞧上你,只是刚舞罢一曲怕是有些体力不支,曲调也怕是难尽人意,她们也是要护着嗓子的,怎么说都是吃饭的本事,今日倒不如让她下去休息,想听曲日后再来也是无妨的。”
“算了,下去吧,真是扫兴。那咱们俩男人有啥好说的,你说的我听不懂,我说的你不感兴趣。”李富贵举杯将酒满饮又重新躺倒软榻上,懒洋洋地闭上眼睛,眼珠在眼皮下咕噜打转,“我倒是对一件是感兴趣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说实话。”
“我自是知道富贵兄要问些什么,但我认为你对那件事的兴趣远不如你对学堂感兴趣。”
“哦,你对学堂有何看法,我不过是花些钱请个先生教小孩识几个字,未碍着各位世家子弟的路吧,怎得如此也不行?”李富贵从软榻上起身看着楚巽带有侵略性地笑了笑。
“当然不行。”楚巽起身给李富贵斟满酒,“我看富贵兄的志向不止于此。”
“那又如何?我一介布衣,满身铜臭味,开个学堂也做不了什么。我们不能做官还不能识些字,不该有这般道理吧?难道你想让我关了学堂?”李富贵不再懒散,终于认真坐好,甚至拔高了声调。
“那倒不是,我认为学堂不仅不可关,还应该开得更大,不应该只是识字句读,更应该让他们晓事明理。”
李富贵听到楚巽的话微愣,将自己杯中的酒饮尽又重新躺回榻上,“学那么多做什么,懂得多了,心就大了,忧愁自然也就多了。”
楚巽依旧端正地坐着,坚定地看向李富贵“李兄,你不必遮掩。我与你的想法相同。我亦有改革的想法,并且已经起草准备上书,势必挣个仕途开放,万民皆有资格参加选拔。所以开办学堂之事还要仰仗李兄,切以为李家殷实的家底将学堂布满全国并非难事,聘请学士大儒之事可交给愚弟。我愿旨意下达之时,贤才满天下。到时我相信李兄定将名扬天下,李兄的满腔抱负也能以另一种形式得以施展。”
“那你费力费时地图些什么?你的话可信吗?你刚才还说欣赏我的诗赋。”李富贵神情复杂地看着楚巽。
楚巽揉了揉鼻子“富贵兄的诗赋确实才情欠缺,但是我能从中读到富贵兄的凌云壮志。我倒不图谋名扬天下,也无所谓名垂青史。只愿有生之年能看到四海安定、朝堂清明、百姓安康。”
“你倒真像书中写的那些圣贤,反正我银子多陪你赌这一场也无妨,左右我也不吃亏。记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李富贵的好友,我交朋友没那么多规矩,就一点你可千万别骗我。”
楚巽起身冲李富贵行了一个大礼“谢李兄慷慨大义。”
“没那么多讲究,你就满足我一个好奇心。”李富贵把楚巽扶正按在椅子上。
昆贤见此立刻炸毛上前拂开李富贵的手“李公子,我家公子不喜与人亲近。”
“昆贤,不得无礼。”楚巽见李富贵的眉毛一挑,顿时觉得头疼不已“李兄放心,楚某绝无同性之好,绝无虚言。断不会因此毁了自己的仕途,误了大计。”
李富贵一脸满足的八婆样“哎呀,我不是想问这个,既然你说了,那我以后听见谣言就帮你澄清一下吧。”
“无妨,清者自清。那我就先告辞了。”
出了雅间,楚巽并未急着归家而是往阁内走,急得昆贤跑到他身侧“公子,我们要走了。免得平白污了你的眼睛。”
“昆贤,你今日话太多了。”楚巽扫了昆贤一眼便走向笑得花枝招展的徐妈妈,“徐妈妈”
“哎呀,小侯爷有何吩咐?”
“莫要再让琬娘去见客,让她安心练舞。”
“这,小侯爷你这不是为难妾身吗?我这袖香阁开门做生意,哪还能把恩客往外推。”
“本侯便将琬娘包下,除了每日的舞蹈表演,其他时候莫要去扰她。”
徐妈妈听见楚巽的话,眼珠咕噜咕噜的转“行呀,一月一百两。”
“好,我一会让府上的人把银两送来。”
楚巽回到永安府门前感觉双腿沉重竟迈不开步子,昆贤还在他身后絮絮叨叨不停。
“汪汪”楚巽一时被打断思路顺着叫声看去,一只大黑狗雄赳赳地立在门槛旁正冲着大街狂吠。“富贵,你这个狗东西,瞎了眼了,冲小侯爷叫个不停。”门口的小厮引着一个妇人从府内走出来,顺带踢给“富贵”一脚。
楚巽捏了捏眉间,觉得有待自己处理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可没那么多时间感时伤秋。他抬眼正好看清号称京城第一媒人的谢夫人,觉得自己最恐慌的事可能发生了,但骨子里的矜贵让他镇定地行过礼,“谢夫人。”右拳在左掌之下紧握,青筋凸起有些微微颤抖。
“小侯爷,果真是个俊俏的少年郎。放心老妇定为你觅得良缘,为你找个才貌双全的女子。”
“谢过夫人好意,但夫人促成多段姻缘,想来既见过佳偶,也见过不少怨偶。楚巽不才,惟愿觅得良缘,得一人心。还望谢夫人成全。”
谢夫人想到昔日的传闻和刚才侯府夫人的态度忍不住可怜起眼前这个少年郎,“你这孩子,放心老妇会得到你的首肯再做这个媒人的。你可有心仪之人,对未来妻子有什么要求吗?一并说与老妇我听听。”
“楚巽先在此谢过夫人体恤,但我向来相信缘分二字,如今我的良缘未到,便耐心等待。”
“那老妇先替你瞧着,老妇还要去沈府了,就先行一步了。”
“夫人慢走。”楚巽看着谢夫人走后就絮絮叨叨的昆贤,“昆贤,你今天话太多了。现在去院内取我的存银,一百两送到袖香阁,剩下的全部送到李府。日后我的月银先送五十两到城北,剩下的都这般安排,平日里留些碎银就好。”
“公子,你是要去见夫人吗?小的要陪着”
“快去。”楚巽看着门口偷偷给狗顺毛的小厮,“给狗换个名字吧。”
小厮一听这话像炸毛了一般护着小黑狗“小侯爷,可是因为刚才富贵吓着你了,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教训它一顿不换名字可以吗”
“不行,哪怕叫楚巽都不可再叫富贵了。”楚巽留下一脸委屈的两个小厮大步朝内院走去,去解决那个大麻烦。
玉青院内,楚巽在廊下静静站着。一个老妇人掀开帘子从屋内出来,向楚巽行礼“小侯爷,夫人今日心情不佳不想见你,还望小侯爷体谅。”
“李嬷嬷,麻烦你转告母亲,我会自己解决不必劳烦母亲。嬷嬷也是老人了,从小看着我长大,希望母亲干傻事时嬷嬷能拦下一二。”
“那是自然,小侯爷放心,我不会让人伤到夫人的。”
“有劳了。”楚巽看了她一眼冲她拜过一礼,看了看主屋转身离去。
楚巽回到竹轩院发现宋姨娘正提着餐盒站在门前,忙快步走上前领着宋姨娘往院内走“姨娘,怎么来了?怎么进去?”
“怡儿刚跑到我那东扯西扯地说了一通,一会说你是在饭点回来的,一会又说看到昆贤跑出去了。说了一堆,我猜她是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便在灶上做了些吃食给你带来。昆贤不在也不知你吃过没有?”
楚巽突然想到自己确实没用过饭“有劳姨娘了。”
“你先用着。”宋姨娘将一碗鸡丝粥和几盘小菜摆到桌子上,欲言又止。
“姨娘可是想说什么?”
“巽儿,外面那些传闻你不要放在心上。若是有心悦之人,不妨说与你母亲让她前去求娶。若是真的,那也说与我们听,自己闷总是不好。”
“姨娘在想些什么?那些传闻又怎么能听信”楚巽端起鸡丝粥手顿了一下,“姨娘,今天的粥不错,咸淡可口。”
“你们这三个孩子就你最乖巧,可你也还是个孩子,有什么话不要自己憋着。”宋姨娘接过楚巽的空碗又为他添了一碗。
“姨娘,兄长快回来了吧?这次去的岭南,怕是吃食上不大如意,待兄长归来还是请姨娘多操劳些。”
“你呀,就会转移话题,三个孩子里跟你爹最像。我也不在这惹你烦了。我去看看怡儿,那丫头整日在外面疯,好不容易这么早回家我要去好好说道她。”
“姨娘也莫过分苛责妹妹,少年儿天真烂漫本就是天性,何必过分压抑。”楚巽想到楚怡平日的娇憨不免浅笑,“前些时日,我听怡儿说李家小姐的石榴发簪好看,便着人寻了些上好的红宝石让云中簪为她打了一套,姨娘一同给妹妹带去吧。”
宋姨娘佯装生气地看着楚巽“还说我约束她,你们一个个将她娇惯的不成样子,整日里穿红戴绿地四处乱跑,哪里有个世家小姐的样子。”
“我倒是觉得我家妹妹天真烂漫最是可爱,何况怡儿年纪还小,任性些也是在正常不过了。”
“我不同你理论了,你们那朝廷上练出的本领我可比不过,我去跟那小冤家说道去。”宋姨娘笑着同楚巽告别“你也别起身送我,整日忙里忙外的,要注意身体多休息。”
“那姨娘慢走。”楚巽看着宋姨娘离去的背影,这是自己在侯府为数不多的光。这些年若不是姨娘和哥哥处处关照他早不知变成何种模样了。
他也知道怡儿娇惯了些,可那是他的妹妹。他此生都不能活得那般肆意,总想着让自己的妹妹过得快活些,不用见到那么多的污浊没那么多的烦恼。姨娘虽嘴上数落着妹妹,可心里也是纵容她的,或者说府中没有一个人不纵容她,连母亲心中也是爱护妹妹的,她的存在弥补了府内所有人的遗憾,她是一个太阳为这个灰蒙蒙的侯府带来了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