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日清醒》袭笠

2、魂契（上） 用哲学打败

　　凌晨两点半，南抚路二十号的店铺还霓灯闪烁，在一黑到底的街道十分惹眼。宋提不知道他的同学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多半是脑子有病，不然马克思主义哲学系的同学怎么会半夜两点半约在这鬼地方开同学聚会。
　　用哲学打败邪恶，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砖红色的墙皮剥落下来，露出老旧的灰色墙体，几个红彤彤的儿童鬼头灯挂在招牌放出电子的笑声，笑的他毛骨悚然，骨肉一震。宋提跟着同学一进屋就吸入一大股香味，屋内昏昏沉沉的，他掏出翻盖手机拨号。
　　“嗡——嗡—”
　　电话闪了两下就被拿起来了，关袭揉了揉眼睛轻巧的翻开手机，“哥！救我”宋提的声音霎时响起，关袭太阳穴疼把手机拿远了点：“有事好好说，我怎么就你哥了。”
　　“今天同学聚会你怎么不来？”宋提在电话里问。
　　“不是我有毛病啊，两点钟不睡觉跑去密室逃脱和老同学联络感情？”关袭说。
　　“胆子小，不去。”关袭干脆利落的挂掉了宋提同学的电话。

　　他提手碰亮了床头灯，说是刚睡醒吧也不算是，他确实是十一点半就上床了不过一直没睡着，这种情况好多年了，他没办法睡觉没办法做梦只是会觉得疲惫。
　　这种疲惫是可以解决的，就是有点麻烦。
　　他现在这间房子是大学毕业租的，不然大半夜室友起床发现他对着人干瞪眼多吓人。房子不大确很干净，一厅一厨一卫，阳台挺宽阔的，种了花。厅里最大的摆设就是那张床，好在关袭买的是架空床。床下面是一盏落地灯和一个双人沙发，茶几上摆着本笔记本电脑，是这最贵的家当，对面是房东留下的电视机，笨重一大个，关袭无时不刻想把它从寸土寸金的地方扔出去多买一个书柜。
　　茶几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关袭打开电脑顺手呷了一口，随机点开一条新闻，上面显示着今天是2003年12月23日。
　　关袭盯着时间，移动的鼠标顿了下。
　　宋提上周和他提过同学聚会，是在12月22号，也就是在昨天。

　　关袭叹了口气，宋提是他大学下铺，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小，白天刚听见什么晚上就梦什么，爱说梦话，他晚上接到的电话多半是他梦里打的。不过很奇怪，他每次都能拨到他号上，可能是就他晚上能秒接吧。
　　他揉了揉太阳穴，屈起食指狠狠咬了一口把血含进去。
　　早些时候他就留了滴血在宋提身上，所以进他的梦很方便，凭着感觉就在光怪陆离的瞬间进入了那个世界。

　　还真是凌晨两点半，关袭揉了揉脖子，合上脖子上的表盘。
　　吸了一口凉气，失策了，从家里出来应该穿件外套的。关袭就着指尖的血凭空划了一道符咒印到自己身上，周身顿时暖和了起来，再捻起一卷黄纸燃烧尽他就消失了，附在一张小纸人上大摇大摆的顺着塑胶帘子的缝隙穿进去。

　　关袭比正常人缺少了一魂，他可以在目标者身上留下一滴血进入对方的梦境。一般来说进入对方的梦境是因为特殊的直觉，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梦里有危险，俗称噩梦，其实都是梦虚捣的鬼。梦虚是被困在世界上的执念，积久成恶，在人们睡着的时候悄然入侵那些精神脆弱的人。进梦不滴血也可以，就是能力不够的人容易走错。
　　关袭这人没什么正义感，扬善惩恶也不是他的人生格言，他只是实在是睡不着了，又很疲惫，只有消除这该死的梦虚才能缓解精神上的疲惫。
　　干他们这行的基本都上夜班，加班也没工资，比九九六还惨，这群倒霉催的有个统一的称呼，叫司安。
　　嘁，保安都比他们工资高，还带五险一金。

　　进入别人的梦境都是有危险的，梦主人如果意识到陌生存在会产生应激恐惧，驱逐他们，梦境就会发生混乱，加上梦虚乘虚而入，死于别人梦里的司安不在少数。所以司安一般会淡化自己在梦里的存在，有的人一梦惊醒被人救了也看不清梦里的人长什么样。
　　这家密室逃脱大厅内只有一个人，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只不过一点声也没有，像摆了个做工粗糙的雕塑似的。关袭松了口气，幸好没给自己画鼻子嘴巴，不然这里头香烟的味道实在是太浓了，不仅香味浓，墙壁上嵌了许多奇怪的神像，个个浓眉大眼凶神恶煞，花红柳绿的瞪着眼珠子。
　　这家密室逃脱没有店名，没有主题，应该是梦主人不想回忆起来，又或是把密室里的情况外化到整间店铺。
　　司安往往需要自己寻找蛛丝马迹搞清楚梦境的情况，梦主提供的信息越少梦解起来越有难度。梦境的薄弱点就是梦虚的藏身之处，把梦虚化解了，梦主就能睡个好觉了。
　　如果没有，这人恐怕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解梦的人或许可以侥幸出来那也会元气大伤，更有甚者直接魂飞破散永世不得轮回。

　　关袭攀上一座青面獠牙的虎头神像，纸面覆盖上去，淡光之后神像的眼珠子转动起来，他附在了上面，还顺手改了几笔，把嘴改成了三角，额头画了个王，鬼怪的神像突然变成了一只招财猫。
　　附在梦境本来就存在的东西上会比较安全。
　　一只招财猫从墙上跃了下来轻巧的蹿进黑暗中。关袭顺着自己留下的血迹的气味寻找宋提，但是这里的香味浓厚干扰了他的感觉，正闻着头顶的墙面塌了，几个人鬼叫连篇的从上面跌下来，扬起一片尘土。

　　宋提正抱着另一个“关袭”嚎着：“唉哟吓死我了，幸好你还是来了。”他悄悄转头看了一眼别的同学嘘了一声：“不然被我女神发现我怕鬼那多丢人！”关袭无语的看着宋提，你抱着的就是鬼呢。
　　“关袭”把宋提的手拽磁铁似的扒拉下来：“行了行了，别行大礼了，赶紧出去。”
　　还出去呢，这里头除了宋提没一个正常人，把他拉去小黑屋分食了还差不多。关袭生平最讨厌梦虚顶着他的脸，当即抱成一个瓷球滚过去趁宋提背对着就变回人形，飞过去四张符咒，那些同学瞬间化成一缕青烟。
　　气氛微妙的紧张起来，关袭听见墙上镶嵌的神龛转动的声音，应该是它们发现了关袭的存在。不过发现了也没干系，这地儿不大时间不长，梦虚充其量不过吓人的小诡，最低级的一种梦虚。

　　前面的石壁打开一道裂缝，里面有一扇铁门。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后面响起来，踏在空心的石地上撞出回音，嘴里说道可以去下一关了，宋提说这是那个服务员的声音，连带着脚步声还响起一种钝刀贴着地板拖拽出沉浑的摩擦声。
　　关袭拍拍宋提的肩膀说走吧，人在梦里多健忘，宋提也没问其他同学都去哪了。
　　一双眼珠子停留在缝隙中，宋提刚看到就被关袭推了出去，两人刚进去关袭就快速合上门闩，就听见一把刀子狠狠插入地板的声音，颤抖着冷峭的余音。关袭问宋提他们到底去的是什么主题，宋提说鬼魅新娘，关袭头都大了，问他新娘呢？
　　想了想又问他今天上午都干什么去了，宋提无辜的说早上陪长辈去庙里上了个香，在关袭的逼问下还说出了中午吃烤肉睡了四十五分钟午觉为了壮胆来之前看了两个小时恐怖片，然后关袭接话你就被吓成了这个鸟样。
　　这个密室逃脱因为宋提丰富的生活而冒出了不少惊喜。

　　这件房里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炉子正在冒烟，咕噜咕噜的发出滚油的声音，大量香烟味从里面冒出来，炉子边缘有留下一半凝固的油漆，颜色和屋外神像上的分外相像。关袭贴了张符在门闩上，铿的刀子劈在门板上，门也只是震了震，之后外面的东西便把门板当成了砧板，一直穷追不舍的剁了起来。这声音把宋提吓得胆子都破了立马远离那扇门三千尺，贴上背后的墙壁，一只冰凉的手摸上宋提的脸颊，他惊叫的回头喊：“余淮！”
　　余淮是他女神/的名字。余淮穿着一身嫁衣，扒开上面的铁窗朝他们招手，仔细听对面还有其他同学的声音，再转眼宋提已经穿上了大红袍。
　　新娘披着红盖头，关袭不知道宋提是凭什么认出她的，但是她身上没有梦虚的气味，应该是宋提梦里本身存在的。关袭只需要在宋提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出手，其他时候不会干扰梦境发生的进程。他看着两人从铁窗翻到隔壁，匕首就从袖口飞了出来切断震颤的门闩，铁门在刀剁之下劈成两半。

　　门外什么都没有，但是脚步声依旧有条不紊的响起。关袭用匕首划开手掌，用血在空中画了一串符咒化成一圈捆住前面的一团空气，一个缠绕着锁链的的鬼佛出现在前面，手上举着巨刀正要劈下，关袭削掉它的手指，那把刀剁在它的脚上。鬼佛嘶吼着用血淋淋的残掌举起刀柄，妄图下刀的时候关袭踹翻香炉，滚油从里面倒出来，鬼佛像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躲避那些液体。
　　关袭一脸嫌弃的将匕首在锅里涮了一道踩着墙壁过去，鬼佛碰到液体的时候下半身已经没了，笨重的躯体滚出门外，直到只剩下一个脑袋，眼珠子转了两下就滚了出来。
　　关袭一刀过去化成青烟，顺着眼珠滚过去的方向用符咒炸碎墙壁。
　　碎裂的砖块跌落几只红烛，化作油脂凝固在地面。墙壁被数以百计的烛影照的明晃晃的，这里是一个惋堂。关袭扇了扇呛鼻的香味，走到牌位前站定。这上面写的是他们的名字，2003年12月22日。
　　他们，也就是来参加同学聚会的名单。
　　关袭对这群同学没什么印象，他大学期间不怎么和人社交，和他说的话他通常都忘了，除了那个絮絮叨叨的宋提，极度胆小的恐怖电影狂热者。
　　这里应该离梦虚很近了，因为这个地方的用意很明显，它要梦里的所有人都死。

　　关袭毫不忌讳的踩上灵堂，踢翻了自己的牌子，他摸上花圈供奉的神龛，但是呆住了，因为里面是空的，本来应该在里面的梦虚已经被人解了，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盒子。
　　他的起床气是彻底来了，本来就没睡好，解个梦来清醒清醒还被人抢了活，心下一沉，这里还有其他人来过。
　　只解了梦虚但没有抹掉牌子，不是刚刚那些名字上的人。
　　桌上的牌位都被他烧掉了，在他出去时这间屋子的烛火灭的干干净净。
　　关袭刀锋蘸血，符咒凌空一闪，周身墙壁一股接着一股向后倒塌，露出每个房间的入口，黑黝黝的洞口向他虎视眈眈，一抹显眼的红色出现在右廊转角，关袭转身追上宋提。
　　梦虚消失了，梦里已经没有碍到生命的危险了，照理来说他可以直接走人，让宋提继续做他的春秋大梦。但是抢活的人还没找到，关袭直觉他人还在这里，莫名的恼火让他跟了上去。
　　关袭心想，抢活是吧，那他就扮成梦虚等人送上门来。

　　余淮的身子被关袭定住，符咒粘在她身上，她转眼间变成了一个瓶子滚落在脚边。宋提再牵着新娘时，这个人已经变成了关袭。
　　当他披着红盖头和宋提走入一间房间时，觉得自己很荒唐，好端端的和个不知来路的司安置什么气啊，但破罐子破摔只要差点把宋提吓死那个半夜杀出的司安就会出现，然后关袭就能把人逮了。
　　只好对不起你了，关袭对宋提说了声抱歉。
　　他叹了口气，低声念了个咒，原本好看的脸变成了门口青面獠牙的虎佛，下半身是刚刚剁掉的鬼佛。
　　盖头被挑开的时候关袭和对面面面相觑，他顶着张花红柳绿的脸骂了句艹。
　　这根本不是宋提！
　　宋提正在门槛上被绑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