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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秦淮 ...

  •   谢浥尘在十年前听过很多人说:
      “看见谢公子,仿佛又看到了盛时秦淮河。”
      可是来到金陵古秦淮,他还是第一次。
      江南水气重,连夜色也不是纯正的黑。两岸人影重重,漫天灯火是浅橘深红,映得水波也像是盏盏串串的琉璃灯和纸灯,而深灰的天空透出一抹很浓的杏色来。
      故而他身旁那人身着玄衣,却与夜色分得很清楚。
      “你吃过这个吗”萧琴叠指了指身旁的小摊子。
      谢浥尘摇头。
      停了一会,他将那串冰糖葫芦塞进他手里。谢浥尘试探地咬了一口,而后抿了抿唇,一声不响地吃完了那串糖葫芦,他天青衣衫映照下,似乎只是红光闪了一下。
      灯光下他舔了舔唇上沾的糖。往旁边望了望,却看见萧琴叠从小贩子手里接过了满架的冰糖葫芦,贩子喜出望外,连糖葫芦架子都送给了他。
      “浥尘爱吃甜的,上一次喝醉,还是喝蜂蜜桂花酿,下酒的还是桂花糕。”
      谢浥尘忽然想起,他那日授他相印与相服,也是这般,似乎要把全部的好东西都给他,却不知从何给起的样子。
      他看着灯火与人潮,柔柔笑开。
      他才明白原来疼痛和记忆是会泯灭的,那些印记像是勒碑刻铭,不会消失,他只是不再想起了。即便这样时刻都含着一丝愧疚,但却能悲喜交织地活着,像他写过的许多故事,每一个平平无奇活着的人,都有一段海市山澜一般不堪回首的过往,故事总会在生命里穿梭来去,但也只是穿梭来去。
      总要松开血海洸洋,恩怨杀戮,走进桨声灯影里去。
      每一个罪孽深重的,被命运捉弄的,为故事伤害的普通人,都配得上一个不那么问心无愧,却与世无争的结局,譬如在这样明亮的晚上,有一串糖葫芦吃,有一个陪着自己吃糖葫芦的人。,
      金陵王气黯然收,先君昔爱洛城居。渭城朝雨浥轻尘,琴心三叠道初成。

      薛迢与杨照逢到了劫后清平盛世,颇懂得明哲保身,在相位上尽责,却不愿意趟新君这浑水,倒是柳宁荻去做了帝师,得萧子攸唤一声柳先生。
      薛迢在酒臬上劝他:“柳先生,这真是趟浑水,莫学了谢氏。”
      柳宁荻神色漠然,抬起调羹饮了一口桂花粥。
      其实就是想替死去的那个人还点错付的忠心孤勇,好让他过了奈何桥,忘得更干净些,哪怕来生做个大奸臣。
      柳宁荻一向冷然,讲学时一丝不苟。萧子攸很怕他。
      萧子攸自幼没有父亲,也没有兄弟,柳先生又没的让他害怕。他其实有点可怜,想和别人玩一会,别人又觉得他是皇帝,百般顾忌,就只好自己玩。
      萧子攸嗅着桂香打开干干净净的一间屋子。
      案几上一沓书稿,清秀的簪花小楷,最上面一页写着:
      “天启元年。旱情难平,帝自紫宸殿至天坛祈雨,帝心徽柔,风日共鉴。”
      纵是他年纪小,也看得出这史书笔调比旧例软许多,甚至读得出那隐晦的仰慕之意。
      门外扑来浓浓的桂香,天要黑了。
      身后一人扑通跪下,听得一声中气十足:“陛下在臣的兰台做什么”
      萧子攸惊了一跳,却也端着皇帝架子:“哦,夏司谏来修书了。”
      “是。”
      “那朕先回去了,”他不太愿看见这拗骨头,嘟起嘴巴摆了摆手。
      夏衍对身旁小吏道:“张胥,送皇上出去。”
      张胥笑眯眯地领了萧子攸至兰台门前,悄声道:“下次陛下来兰台和臣说。今日八十月六,明日八月十七,都有好月亮。兰台月色不及当年,但依然是宫中最好的。”
      萧子攸高兴地点头,又皱了皱眉:“为何不及当年?”
      张胥道:“因为最清澈那抹月亮,照去金陵了。”
      萧子攸似懂非懂,只盘算着下次来听这人讲故事。
      顺着红墙碧瓦的宫墙走了好久,天黑得很快,原来是乌云涌来。先是微雨,而后雨愈发的大。
      萧子攸从兰台出来已是冷僻处,只好寻了一个屋檐钻进去,等人找到他。身旁荒草丛生他不禁有些怵,兀自缩了缩。
      忽然孩子眼睛一亮,前面的门里是先生撑着一把伞,一个异常清冷俊美的侧影,身上衣衫为深青,几乎要融进暮色里。
      一向严肃的柳先生就那样呆呆站在雨中,有些反常,也有些可爱。
      “柳先生, 先生——”萧子攸喊道,并向他奔过去,一头扎到伞下,而后想起自己有些失仪,便严整道:“请柳先生送朕回……”
      他忽然愣住。
      他头顶伞下,柳宁荻脸上挂满了泪珠,那双冷冽美丽的眼睛通红,且不是微红,而是浓重的鲜红。
      “先生,”萧子攸底气很不足地又唤了一声,想安慰一下自己的先生,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皇上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柳宁荻蹙起眉头问,若非声音哽咽,与平日上课时别无二致。
      萧子攸抿了抿唇,不敢答话。
      他给他撑着伞,孩子步子小,他便走得很慢,雨中,脚下是悠长悠长看不到头的深青色官道,道旁几株青草在雨里摇晃,绿得清澈。
      “先生,这是哪里?”
      “午门,门外刑场处决罪人。”
      “先生因他们死去,难过吗”
      萧子攸牵着柳宁荻的衣角,睁着一双未来定很英武,而现在是奶声奶气的黑眼睛。
      “不,”柳宁荻答道,“先生是想念一个人。”
      “我也是。”
      “嗯”
      “我很想瑶瑶。她爹爹跟爷爷许久不带她来了。”
      柳宁荻想起那个水红罗衣,梳着整齐额发的小姑娘,叹了一声,手在萧子攸头顶抚了抚。
      萧子攸不敢动。
      “可是先生莫哭,朕便没有哭。”
      柳宁荻点了点头,“好。”
      萧子攸笑了,黑白分明的笑眼,单纯得很。

      金陵漫长幽碧的雨季过去,晃得一日难得的晴天。
      琴宜阁墙上的字画浸在日光里,薄薄日色下,宣纸上墨迹别致,墨梅瓣瓣仿佛真的是透明的花瓣,字迹亦清隽,也像梅花剔透,游刃有余地攒在一点。年年科举,江南举子的笔墨纸砚几乎全是琴宜阁的东西,一半实因有好笔好墨,一半则是因这书画动人。琴宜阁老板虽日日在这文房四宝当中,眉目却隐然剑气,似乎是封阴了些什么,在坊间领被传为起落乾坤之相,加上待人自有威严,举子亦不知出于何心理,将信将疑地想来拜一拜。
      “谢学士,谢大人呐,您就再给小的画一幅,就一幅!对,对,要墨梅,我家公子到了京城要送给柳先生,大先生,他可是皇上都景仰的人物,若得了他青睐,啧啧啧。”
      谢浥尘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轻叹一口,转了转酸软的左手腕,只道:“好,今天最后一幅了。”
      此刻堂上正拨算珠的萧琴叠往这边仿佛不经意地睨了一眼,求字画的小伙计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满脸堆笑道:
      “或许小的明日再来,学士不急不急,哈哈我先走了。”
      谢浥尘深深点头,依然是半藏着的姣花照水的笑容。
      此刻萧琴叠那边忙完了,便走过来点点他眉心:“手都酸了,去旁边蜜合斋买点杏仁饼吧,你最爱吃。”
      “听话。”萧琴叠坚持道。
      便跨出门去,经相邻的月融台,听得里头唱:“洛城帝王身,金陵夜归人,列位看官,听奴唱这一首《兰台遗恨》。”
      “【终身误金陵红灯】念千里江山如画,却终了付此一人。只余那,一曲洛川一梦华,半生付,夜泊秦淮近酒家。红灯畔,糖蜜如冰点山楂,但负江山不负卿,万古岂堪夸
      【枉凝眉月下红梅】寥寥在彼高门,姣姣在彼良辰。偏幺儿应怜,描得长街一枝春;当柔情间度,眸子清隽洗铅尘。雪挂玄衣痕隐,伴君点蕊绯心。皎然砌得官道,花影擎住归人。想席间景柔光微瞰尘色,终难忘桃之夭夭,乱红深深。
      【恨无常殿外风柳】惜牡丹似雪,待春榜谁揭,闻时和明徽墨香迭。春闱时,逢秦淮一阙,琼林道,花诉情悦。殿前湖色回身为君解:朱墙风柳絮轻,和景明,探花字道寒卿。
      【分骨肉琼林杏雪】风光旖旎染红裳,迢遥才良,光照平章。望琼林雪浪,坐樽前,把头年桂酿。醉待人散夜如霜,寥落惹故伤。红袖绕玄衣,轻寒偎襟凉。宣明冷,离思长。
      【乐中悲怀德冷月】仲秋恨,皓月无纤尘。琴剑两地自分,山迢云深。少一人,孤城陷落晓星沉,也曾是征衣压袖纤手扬刃。待人来,白璧无恙箭镞损。夜扬冷香月有阴,挽弓偏颇为清隽。几多风雨一挽狂澜只为君,终究是山木逢春,意乱影纷。此为荒谬始终成一风尘,青玉案上闻。
      【世难容兰台天阶】帐前烛灯暖,阶上水云寒。庙堂春光绛绯皆看。阑珊里水色长倚槛,渺渺似重山,却待人伞过风雨檐,花烛共谁圆不知来人袖里中宫碧玉簪,只道灯下信手掠他青丝挽,留晚临却寻得天水碧青层层断。尽人知万里千岁愿好眠,无人晓天阶如水别洞天。
      【喜冤家洛水书剑】重瞳目书剑古,风月京城恩仇录。杨柳眉心桃花扇影谁诉?眼见桐华桥上断掌无书。又向书剑阁里三生又付,一步一离散,同忆同心处。”
      天复阴下来,山雨欲来风满楼,月融台槛前清风掠过,细雨欹斜,谢浥尘浅碧衣衫随着摇荡,衣裾染了几点湿痕。

      “阿林,”萧琴叠放下手中纸笔,唤了一声店中伙计,“帮我看一会儿。这多时了,我去瞧瞧浥尘。”
      阿林答应了一声,萧琴叠撑了一把纸伞,走出门去。
      月融台前,但见串串红灯微动,黛瓦白墙浸在深碧雨幕中,《兰台遗恨》是袅糯凄楚的唱腔,谢浥尘背影在门槛外,一抹长发森然。
      他入神地听,嘴角浅浅扬起,眸子流转着精美的弧度。萧琴叠走去叩住他手臂,要扯他走,却只把他手臂扯到平举,天青衣袖落在风中。
      便顺势将他胳膊拉到身前,一把背起他来。
      背上谢浥尘惊了一下,轻声道:“干嘛啊。”
      褐色伞下水滴清圆,萧琴叠叹了一声。“傻孩子。”
      行至蜜合斋,一出《清平花柳记》正唱到尾:
      “【太平令万古同春】却看那江尘俗事将人缠,万古垂名空牵念。天下于人何加焉。金陵客忒轻看这,秦淮上灯转,波展,曲慢,为卿一笑际地蟠天。”
      “听到吗,”萧琴叠道,“我们总归有个好结局。”
      背上谢浥尘挣下来,很不高兴地道:“我还没有听完。”
      萧琴叠从未见过他含着薄嗔的样子,觉得可爱得很,却故意板起脸来和他说话:“这凄凄切切再唱下去,不知要把我们编排成什么样子。”
      谢浥尘在堂上拿了杏仁饼结过账,同萧琴叠出门。
      “他们怎么总编排我们?”
      “《兰台遗恨》当然是编排,《清平花柳记》倒是真的。”
      谢浥尘叹了一口气,叠出重重往事来,已是颇为辽远的疼。
      “雨很大。”
      “我们快回家吧。”
      浅尝辄止的时候,毕竟回不去了。金陵也同京城一样,也有风吹柳花满店香,也有老木寒云满故城,只不过粉饰得多,也模糊得多,比洛城来得婉转。
      萧琴叠脱下外衣披在他肩上,看到他怀里紧抱着那盒杏仁饼,便笑了。玄衣外是他的手臂,手臂擎着伞,伞上垂着细软密匝的雨幕,便是一个重围的小世界。
      金陵的灯会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蜜合斋檐下的绯色灯笼,秦淮河上串串红灯,乌衣巷里浅茶的纱灯。夜是亮的,很热闹很烟气,终于把身旁不沾红尘的月光牢牢拽进世俗宁静里。
      他带着他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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