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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 高照拍着明 ...

  •   碧绿新叶上聚起晶莹透亮的露珠,顺着叶脉顽皮地打个旋,滑落在旅人的肩头,随即没入衣襟,留下淡淡的水渍。

      悠扬的晨钟在林间回荡,虔诚的道人开始新一天的祈福。

      “将军,道观外的车马不像是商队。”张冉勒马眺望。

      “看来明王在这里等了一夜。请他去药王殿吧,我在那里等他。不必惊扰齐相。”

      “明白。”

      张冉栓了马,从侧门溜进了观中,还顺了一身道袍换。在道人的指引下,很快寻见使团的下榻处。

      张冉没见过明王,但要找明王也绝非难事。见到守卫后,拂尘一挥,风轻云淡地寻来天衣无缝的借口。

      “去年明王殿下祈愿时播种的观音莲在今晨盛开,许是尊神应了殿下的祈愿,紫虚真人请殿下至药王殿前一观。”

      “明王殿下昨夜便往三清殿祈福,一夜未归。还有,昨天不是说紫虚真人在闭关吗?”侍卫依礼作答。

      “对呀,紫虚真人刚巧今日出关,路过药王殿时恰见莲花盛开,便差我禀告殿下。既然殿下还在祈福,我便往三清殿再走一趟。”张冉拂尘又一挥,气定神闲地别过侍卫,直奔三清殿。

      高照栓好马,在道观内来回踱了几步。思索再三,觉得毕竟是进了道观的门,不拜一拜三位天尊显得太不虔诚,便请了柱香,拜进三清殿。

      “高大哥!”

      “殿下?”

      高照冲元始天尊的法相匆匆拜了三拜,上了香,趁着四下无人,拉着明王躲进偏殿的耳方里。

      “我不是让张冉请你到药王殿吗,你怎么在这里?”高照低声询问。

      “我从昨夜一直在等你。高大哥,”明王红了眼眶,委屈的像个孩子,“我的师兄找不到了。”

      高照的心仿佛被揪了一块,抚着明王的背,无力地安慰。

      “景和,徽州战场那边清点结束,战死士兵的手环和正身皆核对过,没有阿渊。他还活着。”

      “嗯,可是这么久了,我们都没有找到他,甚至没有任何线索。”明王擦干眼泪,“高大哥,我想拿画像去寻他。”

      “不可。”高照严词拒绝。

      “为何?师兄一直带着面具,见过他真容的屈指可数;他若逃亡,必定会摘下面具,我们拿着画像寻人,不需要说他是军师,只是单纯寻个走失的人而已。”明王争辩道。

      “依阿渊的智慧,他若有机会脱身,必会想方设法联系到我们。此时我们用画像大肆寻人,很难不让人怀疑。有心之人难免就联想到画上之人是军师。”

      “那我派密探记住师兄的画像,然后让他们凭记忆去寻人呢?”明王有些激动。

      “我不敢笃定那些探子都亲信值得托付。徽州惨败就是因为内鬼泄密。燕国扣押了六万士卒,尚未言明如何处置,一旦探子叛逃,消息走漏,会威胁到军师乃至六万士卒的命。”

      “高大哥是觉得师兄混在战俘里?”明王愈发激动。

      高照点点头。

      “可恶!”明王终于扼制不住怒火,一拳捶在墙上,“那里就是地狱!”

      “景和,冷静。”

      手背的疼痛刺激着明王猛然想起昨日齐相的话,“江北——燕国欲用六万战俘做筹码,换取江北之地!”

      “江北?”高照皱眉,“陛下怎么说?”

      “父皇同意了。”明王想到有机会接回军师,心情稍好了些,只是诺大的江北拱手让人,又心有不甘,“高大哥,如果你与北燕再战,有把握获胜吗?”

      高照思忖片刻,答道,“难。敌胜我衰,士气上先落了一成;加之阿渊失踪,燕国公主又是块难啃的骨头。再者,兵马调动、粮草辎重,需要巨额的军费。一旦再战,无论胜负,朝廷都会大伤元气。”

      “连你也这么说。”明王有些失落。

      “行军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此时我们最应做的就是休养生息,以求来日报仇雪恨。”

      “高大哥,如果朝廷就这样拱手将徽州、江北让给北燕,我们还有收复失地的机会吗?”明王期许地看着高照。

      “江北和徽州并不接壤,北燕为何要江北之地?”

      明王摇头。

      “北燕可有递交使团名单?”高照问。

      “递交道礼部了,我没有看。礼部的人已经提前去凤鸣霞,只听说有个三皇子。”

      “北燕三皇子是个纨绔,必需要人背后出谋划策。莫非,燕国大公主在使团里?”

      “燕国大公主?”

      “燕国流传一首童谣,‘南诸葛,北司马’。南诸葛指的是阿渊,北司马就是燕国大公主。这个大公主可不好对付。”高照解释。

      “那江北之事就再无转寰的余地吗?”明王问。

      “为了阿渊和六万战士,江北不得不割让。”高照冥思良久,又道,“亦或许还有一条路,不知能否行得通——我需要拜会一个人。”

      “谁?”

      “赫连依。”

      “王姬?”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等到了凤鸣霞,再与你详谈。”

      “高大哥要与我们同行吗?”

      “不,我先快马赶过去。”

      “嗯,也好。”

      高照拍着明王肩膀,“景和,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阿渊回不来了,你的肩膀要扛起来!”

      方才收起的眼泪又徘徊上了眼眶,明王忍着泪水答应下来。

      张冉在道观大门处疯狂踱步,太阳刚伸了个懒腰准备开启新的一天,张冉躁出的汗已经浸透道袍。这人明明都在道观,怎么就凭空消失呢?张冉百思不得其解。

      忽见将军不知从哪里冒出头来,张冉像见着活佛似的一溜烟迎了上去。

      “将军!我可算找到您了,我方才去使团那儿,侍卫说明王殿下在三清殿,我就跑去三清殿,结果发现三清殿没人,然后就去药王殿找您,您也不在药王殿,我就跑去看马,发现黑驹还在。然后我又一座殿一座殿的寻人,结果既没找到明王殿下,也没找到您。啊,这三清观太大了,我怕同您前后脚错过,误了您的事儿,就来回跑了两趟!我打仗都没这么累。结果还是没找着。想着您必定经过大门,就在这里等您。”

      高照没耐心听张冉细说,吩咐道,“备马,去凤鸣霞。”

      “啊?将军,我们就这么直接去凤鸣霞吗?”张冉惊异于突如其来的决定。

      “不然呢?”

      “不是说好了要去上京找晋王算账吗?”

      “晋王在上京跑不了,魏燕和谈是天大的事。何况齐相未必是燕国公主的对手,不能让景和吃亏。”

      “那还回梁安吗?”

      “李骥都见过了,回去干嘛。”高照撇了一眼。

      “我们的东西还放在驿馆呢!”张冉快跳起来了。

      “差点忘了,军师的手札还在驿馆。”高照抚额,“回头我派人去取吧。”

      “那长安呢?”张冉试探着提醒。

      “长安?长安啊!”繁杂的事务压在心头,一时间有些恍惚,听张冉这么一问,高照方想起捡来的祝筠,“那就等取手札都时候,一并将他送到上京吧。”

      高照策马踏出两步,又勒马回头,像意图图谋不轨的狐狸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五指摁在张冉肩头,低声道,“你是不是特别不待见李骥。”

      张冉果断点头。

      “刚好有件事交给你——速去把他给我绑到凤鸣霞。”

      张冉顿时来了精神,“得令!”

      ——————————
      早晨高照走后,祝筠坐在床上很用心的想如何报恩。他想帮将军把换下的衣服洗了,可驿馆里的大娘早已洗好晾起来了。于是他借了厨房,做了自鸣得意的打卤面,结果等到天黑也没见人回来。祝筠悻悻的把糗了的面都喝了。
      要记得喝药。张冉走之前嘱咐过。
      于是祝筠听话的把药喝了,安心的睡下,想着天明就能看见他们了。
      可第二天,马厩依然是空的,隔壁的屋子依然是锁着的,坐在大堂里等了一天,把张冉带回来的点心都吃光了,依然没有等到将军的身影。
      第三天如是。
      第四天,祝筠终究坐不住了。
      “请、请问,您知道高将军去哪儿了吗?”祝筠谦卑而期待的问道。
      “哟,这我可不知。大人物的事情,不是我们这种平头百姓能打探的。”伙计将长毛巾一甩搭在肩上。
      “那他会回来吗?”祝筠紧接着追问。
      “难说,我们驿馆本就是个临时落脚的地儿,将军要走,也不会跟我们打招呼。”伙计边擦着桌子边答道。
      “他的包裹还在房间里吗?”祝筠锲而不舍的问。
      “在是在,将军可能只是派人回来取。”伙计随口答复。
      “那……我可以住在这里等他吗?”祝筠望着驿馆的门茫然若失。
      “可以呀,你是将军的侍从,开销记在将军账上就行。”伙计拾掇着碗碟。
      “不,不用,我可以结我的账。”祝筠有些紧张,“可能要过几天,你先记下吧,回头我付你银两。”
      “可以。”伙计收拾着餐具往后厨去了。

      午后烈日当空,知了蹲在枝头百无聊赖的哼着小曲,树枝下的茶铺,坐着三五成群的纳凉人。
      “听说了吗?徽州那边败了!”瓦匠探着头,低声告诉桌上的人。
      “怎么会?我们军师不是再世诸葛吗?”
      “什么时候的事?”
      桌上的人纷纷放下茶杯,欲打探个究竟。
      “是我家一个远方表亲,从徽州那边逃难来说的,徽州渡口戒严了,他还是从江北坐船过来的。”
      “哎我去,我想起来了,约摸十来天前我上山打柴的时候,就看见官道上接连过去了好几批快马,感情就是传递军情的。”樵夫拍着脑门。
      “难怪我卖的香草断货了。”
      “朝廷把军报压下来,看来是要出大事了。”算命的掐着手指。
      “也不知道是要议和还是继续打。”小贩敲着桌子。
      “不管怎样,打了败仗,倒霉的还是我们老百姓。”
      “是啊是啊。”桌上人附和。
      “哎哟,我大侄子好像就在那边服徭役,我得赶紧回家传个信问问,阿弥陀佛,保佑保佑。”樵夫慌慌张张的挑着柴离开。
      “话说咱们军师怎么样,不知道伤没伤着。”小贩问。
      “这我哪知道。不过军师一般坐镇大营,用不着挥着刀啊枪的,应该不会有事。”瓦匠寻思着。
      “罢了罢了,不谈国事。被逮着的话少不了衙门里走一趟。”算命的摆摆手。
      “咦,这粗茶叶子怎么有股茉莉香?”瓦匠嗅了嗅茶碗。
      “我也闻到了!”小贩惊呼。
      “是马车。”算命的指了指方才飞驰的一辆马车。
      “有钱人啊,这是把首饰全镶车上了吧!”瓦匠瞧着那朱玉装饰的马车,垂涎不已,“也不知道里面坐的是什么人物。”
      “哇,那车上的图腾是踆乌,是草原王姬的马车!”小贩激动的站了起来。
      “你说的那个王姬很厉害吗?”瓦匠问。
      “当然,她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
      “比王侯还富有?”瓦匠质疑。
      “我师傅说,她手里握着九州商脉,普天之下,唯此一人,旷古烁今。”
      “一个妇人在这世道能做到这种成就,真是了不得。”算命先生遥望着梁安城感叹。

      华丽的马车穿过热闹的街道,拐进蹩脚的胡同,片刻后豁然开朗,马车停驻,迎面矗立着金碧辉煌的白玉京。
      “少君,到了。”侍从颔首向车内禀报。
      车上坐着的是位男子,眉清目秀却不造作,锦衣华服却不招摇。车帘掀开,男子撩起衣服的长摆下了车。
      “孙少君,大家主明令禁止少君们进入风月之地,这也是王姬的意思。”随从提醒。
      “我知道。”
      孙少君抬头看着白玉京的牌匾,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身子忍不住颤抖。两年前他有幸从这里离开,却不得不抛下这世上唯一的家人。两年来的夙兴夜寐,终于让自己快速成长起来,有能力、有机会接他离开这座华丽的牢笼,但愿他一切安好。
      少爷,我来接你了。
      孙少君长舒了口气,一脚跨进白玉京,径直穿过喧嚣的南楼,在后园的钟楼下摇了摇铃,不消片刻便有人撑船来接。顺着宽阔的河道,游舫靠在北苑渡口。
      孙少君寻了个僻静的桌子坐了下来,便有老鸨殷勤的递上花名册,“官人面生呀,第一次来吧,我们这的小郎官都是顶顶好的,客官要寻个什么样的?”
      孙少君接过名册,一页一页快速翻过,临近尾页,手竟忍不住抖起来,册子阖上,却没有寻见他的名字。
      “还有吗?”他问。
      “哟,这些都没看中啊,”花枝招展的老鸨玩弄着手帕,“还有几位郎官只侍候贵宾,这价钱嘛……”
      孙少君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按在桌上,方方正正的银票上赫然印着一千两,“我想买个人,价钱你定。把他们的名册拿过来。”
      老鸨看着那张银票,眼里顿时光芒万丈,“嘿呦,快把名册呈上来,给这位公子过目。”
      金边修饰的册子很快呈了上来,孙少君一一翻过,仍不见他的名字。他的眉头一皱,隐隐觉得不妙。
      “还有吗?”他强作镇定的问。
      “公子啊,这册子上小郎官都是百依百顺型的,若是喜欢性子野的,都在教坊里,我把他们喊过来给你过目?”
      是啊,以他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怎么可能做一个百依百顺的男倌。可是教坊里……少爷,请再等我片刻。
      “带我去。”
      孙少君迈开腿就往外走,西北方向,他记得那是西北角的一处院子。
      “公子,教坊里脏,还是我把人带来给你瞧吧。”老鸨谄媚的赔笑。
      “别废话,带我去!”孙少君快步出了门。
      “公子,等等我——”老鸨扭着微微发福的身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教坊依然是原来的那个院子,院子外的布景甚至都没变。只是里面传来教习的叫骂声和戒尺挥舞的声音,比以前更刺耳了。
      院子门被吱呀推开,院内的景象胜似当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无依无靠的小倌,孙少君背后的冷汗一阵接一阵。
      “管事,不好了,柴房里的那个叫小云的男倌死了。”院子里的小厮慌慌张张的向一个管事汇报。
      “大惊小怪的成何体统,多大点事,不就个普通的男倌,随便找个席子卷起来抬出去,还要我帮你吗!”柳管事破口大骂。
      “小筠?!”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哎哟哟,我就说这里脏,污了公子的耳朵。”老鸨笑眯眯的转向背后,却发现客人不见了,再转回身子,发现他往柴房那边冲去了,“公子,您去哪儿呀——”
      孙少君撞开柴房的门,一股霉味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少爷!”
      躺地上消瘦的少年移动不动,遍身的血迹已经干涸、乌黑,孙少君颤颤巍巍的走过去,颤抖的拨开蓬乱的发丝,露出一张凄楚而陌生的脸庞,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老天保佑,不是少爷。
      可是少爷在哪里?
      “公子,您不会……不会喜欢这……”老鸨站在门口,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强颜笑道。
      “将他好生安葬吧。”孙少君吩咐。
      “哦哦,好。”老鸨接过随从抛来的碎银子,红润的面色渐渐退却。
      孙少君起身,回到院中,仔细看过每一张稚嫩而惊恐的面庞,每看过一人,心中摇曳的希望之火猝然熄灭一盏,直到所有的火光熄灭,一个人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看不到希望在哪儿。
      “少爷,等我回来接你。”
      “我一定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两年来,支撑他一路淌过风雨的是少爷恬静的脸庞和临别时的许诺。可现在,他带着真金白银回来了,却寻不见了少爷。
      “孙平?你是孙平!”
      他恍惚听见有人喊他,转过身子,发现正是方才的管事,这才回过神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柳管事!”
      “你这是飞上枝头了啊!”柳管事惊呼。
      孙平冷笑,“祝筠呢?”
      “祝筠?”柳管事想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哦,我想起来了,你在的那会儿常罩着他。他呀人倒是机灵,学什么都快,只是脾气倔的很,每次送出去挂牌子,不出三天必得被送回来。”
      “他人呢?现在在哪里?为何我寻了一圈都没看见他?”
      “前些日子上京城的大东家来了,挑了好多郎倌去伺候,祝筠也在里头。东家回京后,能放回来的郎倌都回来了,没回来的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是说祝筠被东家带走了吗?”孙平不敢多想,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结果。
      “东家京城里家大业大,回去怎么可能带不入流的杂人,”柳管事哂笑,“要说这上京城的人啊,玩儿的花样多、路子野,喏,柴房里的人你瞧见了,这是抬回来时还剩口气的。没气的直接挖了个坑埋了。”
      “你、你说什么!”孙平揪住柳管事的衣领,青筋暴起。
      “我这个管事也只管的了小小教坊,上头做了什么也不会同我汇报,但事情搁在那里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柳管事不紧不慢的说,见孙平的手无力的滑下,又补充了一句,“你若早些日子来,说不确定还能见着他。”
      孙平只觉眼前一片漆黑,周遭陷入死寂,四肢脱力,失魂落魄地跪在了地上。
      “少君,你怎么样?”随从扶住孙平的手臂。他在颤抖,他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他埋在哪里,我要见他!”沉寂的人突然爆发出可怖的怒吼,他抓住柳管事的衣服,就像抓住救命的绳索。
      柳管事摇摇头,“不清楚,给东家善后的侍从都是上京城来的。人死一抔土,见着了又能怎样,徒增伤悲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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