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夜来幽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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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下了婢女送来的一碗甜汤，睡了一个极好的觉，梦里甜软而沉绵。
再睁开眼睛，一个美妇人坐在床边，淡淡告诉他自己中了毒，已经长睡三天，若不是及时发现，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末了，美妇人用薄凉的眼看他，“汤好喝吗？”
他没答，她在讥笑他的愚蠢。
“如今是七岁罢，该长些教训了。”美妇人轻轻拨弄着护指，殷红的唇微微张合，“那个送汤的婢女留给你了。”
他中了毒，浑身酸软疼痛，在床上躺了两天还不能下地。
一下地美妇人便派了人过来，带他去关婢女的那间屋子。
侍卫停在屋外，给他端来两个盘子，一个盘子上放着婢女盘缠路引，还有一些衣服首饰等，无不细心周详，另一个盘子上是一枝月季和一把匕首。
盯了半晌，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伸出右手拿起那朵月季仔细端详，粉色的月季含苞待放，似有若无的香气像少女的香包，隐隐地沁人心脾。
他左手拿了盘子上的另一样东西就推门进去了。
屋内传来喊叫，屋外的侍卫们恍若未闻，依旧恭谨地立着。从琉璃瓦往上看去，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许久，屋门打开，他走了出来，右手上的月季不见了，左手匕首颜色赤红，血一滴滴落到地上，他的衣服上、脸上一阵阵的黏腻感挥之不去。
他记忆力一直很好，记得那个婢女名叫月季，祖籍江州，无父无母，有一个妹妹，同奶奶一起生活。自有记忆起那个婢女一直跟在他的身边，是服侍他一日三餐饮食的四个婢女之首，一直细致周全、谨小慎微、从无过错。
如今她死了，耳边别了一枝再不能绽放的粉色月季。
穆玦睁开了眼睛。
月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垫了一层轻轻淡淡的白。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痛的额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很难入睡，要么一入睡就会做乱七八糟的梦，搅得他心烦气躁。
睡是没法睡了，穆玦捞了件衣服就出了风满楼，也不拘什么方向，只一直走，漫无目的地走。
尤妍羽没有睡，她看月色正好，忽然来了兴致，带了点花生零嘴，并一壶酒，跑到小院外边的大梧桐那里，在树底下的石桌石椅上一人小酌不亦乐乎。
看到穆玦的时候，她已经小酌一会儿了，酒意正酣，行止随意洒脱，看到了人，想也没想，拿起一杯酒，张口就说：“明月如霜，清境无限，”顿了一顿，注视穆玦，笑得见牙不见眼，“阁下，要饮一杯无？”
穆玦四处乱晃，望见一颗枝叶繁茂的大梧桐，就走了过来，结果看到了树下喝酒的人，懒懒地坐着，有一下没一下喝着酒，头发散了几缕落在眉眼间，多了几丝婀娜的风情。
穆玦盯着尤妍羽伸过来的手以及手里的酒杯，估摸着这酒味道是不错的，不然这人怎么喝得这么高兴，他端详了一阵，终是接过来，先闻了闻，抬起手缓缓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穆玦放下了酒杯——难喝。
尤妍自顾自喝着，颇为陶醉，“湛湛清辉入我杯，饮一口月光，吾与山间之清风共适也，岂不美哉？岂不美哉！”
穆玦不接他的话，面无表情看她自得其乐的样子。他第一次发现，她的眉毛颜色浅而淡，眼睛却如黑曜石一样清亮摄人，红晕爬上了她的脸，月色都染上了几分暖，对这所谓月夜美景，他终于咂摸出些滋味来。
半晌，穆玦回过神来。
“你叫什么。”他问。
尤妍羽调子慢悠悠的，“尤妍羽，清谷天阿昌族尤妍羽。”
穆玦转身，背着月光，沿着来时的方向走。
“阁下，”尤妍羽突然出声，“食醋一汤匙，倒入一杯冷开水中饮之，可以催眠入睡。如若喜欢，也可饮些牛乳助眠。”她看到了他眼下的青黑。
穆玦听毕，没有应声，缓缓走入夜色中。
尤妍羽望着那个身影，拿手撑着下巴，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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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一水绿一碧蓝两个身影经过。
“翠翠，你可知道今日来清谷天的那人吗？真真儿芝兰玉树神仙一般好看。”碧蓝的身影对另一人说道，话里藏不住的雀跃。
“我自是知道。”水绿的身影神色倨傲。
“翠翠，好翠翠，你就说与我罢。”碧蓝身影央求。
“你别看他是从外边回来的，他可是我们清谷天的人呢，是许长老的儿子，叫许彦昌。”
“那他后来怎么出去了？”
“我阿姆说，是为了做大官。”
“做大官？那可真厉害，如今怎的回来了？”
“这我不晓得，不过，我晓得他同我们少族长是青梅竹马呢！”
“哇，青梅竹马！他莫不是为少族长回来的罢？”
“你问我，我哪里晓得，你问他去。”
“嘻嘻，就是就是，那样好的人正配我们少族长。”
“臭丫头，你胡乱猜，少族长听到还不罚你。”
“哼！少唬我，少族长才不会罚我呢。”
两个丫鬟一路说着，到院外的时候收敛了说闲话的样子，规规矩矩走到厅堂里，对坐着的几人行了礼，恭恭敬敬地把手里捧着的茶水放到桌上，颌首低眉地下去了。
尤妍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真是闹心，要不是族长，她才不来这个鬼地方，也不想见对面坐着人模狗样的人。
许彦昌着墨绿色长衫，腰间挂着一个翡翠玉佩，是个行止有度、清隽雅致的谦谦公子。
“彦昌你此番回来，当真是丰神俊朗，仪表堂堂，当刮目相待。”族长坐在主位上，面带笑意。
环佩清响，尤彦昌徐徐答道，“族长过誉，是彦昌是少时调皮不知事，到外历练才知了些事。”
谁能想到他小时候顽劣不堪、狂放不羁，简直人憎狗嫌泼猴一个。尤妍羽喝着自己的茶，心里嘀咕着。
“你此去京都，可有什么见闻？”
“京都恢宏磅礴，是天下繁奢隆盛之所在。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来往如云。所谓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是也。”许彦昌语带推崇，“朝中风雨变幻，如今三殿下隆恩圣眷，再加上新婚得意，百姓无不知之。”
尤妍羽想起幼时的许彦昌——“清谷天里，没什么是我不会的，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我都可教你，斗蛐蛐捉蜻蜓不在话下！”……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族长与许彦昌聊得开心，从朝堂大势到民间奇闻，从名士鸿儒到街市商贾，从大道宽窄到京都美食，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尤妍羽喝着凉掉的茶水，静静坐在一旁，独自呼吸着被漠视的空气。
聊了半晌，谈话接近尾声。族长叮嘱道：“既然回来，就好好待一阵罢。”
“自然，清谷天清灵可爱，彦昌打算常住一阵。”
“如此甚好，”族长又看向尤妍羽，“族里比当年多了好些变化，你可让妍羽带你走一走。”
“妍羽，”族长看向尤妍羽，“你带彦昌去罢。”
突然被叫到的尤妍羽：“啊？我？”族长这是搞什么鬼，他们两个人是能好好聊天的关系吗。
族长看她，神色带着告诫，“就是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了屋子。
尤妍羽走在前面，也不顾后头向自己的小院走。
“阿羽，”许彦昌叫住她，声音穿透了遥远的时光，“可是别来无恙乎。”
“这话倒是先让你说了。”尤妍羽表情算得上和善，许彦昌真的变了不少，她倒没想过他还会这么叫她，当年的事后，她以为他再也不会这么叫她了。
“我放在你那的小玩意儿可还留着？”许彦昌温温淡淡地问，仔细瞧尤妍羽脸上的神情。
尤妍羽看看他，答：“小孩子的玩意儿，七零八落不知道在哪儿了。”许彦昌少时常来找尤妍羽玩耍，偶尔带些竹编蝈蝈草编蜻蜓小木雕之类的东西随手放在尤妍羽这里，有时不记得拿，来来去去攒了许多。
“长宁轩的栀子花可还红艳？”许彦昌气息一变，声音突冷下来，他永生不会忘了那一日，尤妍羽亲手割下了他父亲的头颅，鲜血染红了长宁轩的栀子花，自此以后，他再看不见白色的栀子花，长宁轩再不得安宁。
尤妍羽知道他或早或晚都会提当年的事，所以也不必留什么余地，她声音清凌凌的，“呵，你记错了时候，花期已过了。”
“你且记着，这里有未竟之事。”许彦昌眼眸幽深，黑浓得要出墨。
“阿昌儿女的刀剑从不生铁锈。”尤妍羽转身，“你究竟是离家太久了。”
话已尽，没什么需要再说的，许彦昌提步往相对的方向走。
清风拂过，落叶飘飞，吹向遥远的旧光阴。
“阿羽，阿羽！快起来，小爷今天带你爬山去！”
“阿羽，你别捣鼓这些毒药了，好无聊，我带你烤蚱蜢去。”
“阿羽，你别伤心了，你娘亲在天之灵会保佑你的，我也会保佑你的。”
“尤妍羽！我恨你！我要杀了你！你为什么要害我爹！”
“这个事情没完，没完！你等着，我会回来的！”
这一切终是久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