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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五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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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狐狸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那只想要脚底抹油的虎斑幼猫。
“这银雪擂便是比试,需得双方出题。哪有我回答了五郎公子的题目,五郎公子却想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的道理?”
越诺做举手投降之意:“徐公子刚才的回答让我心悦诚服,在下直接认输,可不可以。”
“男子汉大丈夫,哪有比试未完先认输的道理?”君言故作讶异,“这对五郎公子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啧,这小美人真难缠,也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是越诺的想法。
——啧,这臭小鬼居然想溜,看我不好好挫挫他的锐气。这是徐君言的想法。
越诺干脆大咧咧地坐下:“也罢,这是比试,那我就听一听,徐公子究竟要出什么题目来考考我?先说好,那些吟诗作对的,徐公子的这几个师兄可是我的手下败将。”
师兄们听着这嘲讽不屑的语气,呼吸一滞,默默在心中扎起了越诺的小人儿——师弟,用你最擅长的那套,弄死他!!!加油!!!
君言笑得人畜无害:“哪有拿自己的短处去碰别人长处的道理?在下才疏学浅,这吟诗作对的活比不上我的几位师兄,那自然就不会在五郎公子前讨个没趣了。”
低眉顺眼的小白狐狸盯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虎斑幼猫,心中早有算计。
“在下仅给五郎公子提一个问题……”
他好看的唇一张一合。
“——就凭你我二人短暂的交流,你可能看出,‘我’的信息有多少呢?”
君言语毕,站在那里毕恭毕敬地等待越诺的回答。鹤鹿书院的书生们本来等着看“五郎”出丑,可这五郎坐在椅子上,胸有成竹,丝毫不慌。
“我还以为是什么题目,这有什么难事。”
少年郎喝了口茶,润润嗓子:“鹤鹿书院号称天下第一书院,收的弟子大多是我王都中的世家子弟。公子既是姓徐,又自称是生意人。王都中最负盛名的,那就是祖上是天子副将,如今家族生意遍布寒月各地的徐家了。据说,徐家有一位小公子,才华横溢,就是在这鹤鹿书院就读……”
他站起来,朝君言拜了一拜:“今日得见徐小公子真容,确实才华卓绝,惊为天人,五郎实乃三生有幸。”
君言不评判对错,只玩味道:“知其名可揣摩出一二,若在下告诉五郎公子,不知名和姓,在下也能揣摩出五郎公子的一二,五郎公子可信?”
“我不是告诉过徐公子‘五郎’的名字了吗?”
君言嗤嗤直笑:“好生有趣,五郎公子这姓名,当得了真?”
眼看着“五郎”的脸色快黑成锅底,另一边的老者一伸手,将“五郎”拦了回去,眼神示意他莫要冲动。君言见此,又把话题转了回去:“五郎公子莫要动怒,不如先让在下把话说完,再做定夺?”
“最开始师弟向在下透露五郎公子的消息时,说五郎公子可能不是王都人士,故而在银雪擂上故意滋事。而在台下时,在下也观察了五郎公子很久。五郎公子虽然刻意模仿非王都的口音,无奈一方面口音过杂,反而听不出五郎公子究竟是哪里人;另一方面,耳濡目染,乡音天生,多年的习惯一时间难以改变,五郎公子的一些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反而处处都是王都的乡音……那么首先,五郎公子可能就是王都人士了。”
“五郎”的眼角一抽搐,可嘴上还在狡辩:“这王都少说也有万人居住,徐公子又怎么判定我究竟是谁?”
“要观五郎公子是何人,可能在下接下来要说得有点长。”君言语气平和,停在了老者身边,“不如我们就先从这位老人家说起。”
周长卿的小眼睛快迷成一条线,有点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少年,做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老朽一把年纪了,不知道徐公子可以给老朽这棵行将就木的老树说出什么花儿来,姑且让老朽听听看。”
君言腹诽道:你可不是什么行将就木的老树,你可精明着呢。
“这位老人家身上所着,是晚辈家所产的明云锦缎。总所周知,晚辈的明云锦缎生意小有名气,因为织法极其特别,所以颇受大户人家喜爱。不过,这位老人家身上的明云锦缎,又有些许不同。明云锦缎之花纹色样,分赭石山、云涛松、千层浪、翠峰山、嶙峋石五种。老人家您身上的这件呢,是象征着长命百岁,福寿万年的‘黄山云涛松’。”
周长卿神色淡然,不为所动:“所以呢,这天下买明云锦缎的富商贵客,不说一万,少说也有八千。天下人这么多,又与老朽,与我家五郎公子有何干系?”
“那就大错特错。晚辈刚才说了,您的这件明云锦缎可是不一样的。锦缎的加工,需要经过‘浸染’这一步骤。云涛松本应是苍劲的绿色,用松绿花的浆汁染成。”对自家生意较熟悉,君言对于这些门路更是信手拈来,“然而某一年,松绿花遭受病害,大面积减产,云涛松的布料做不出来。嫂子负责染坊的监工,更是对于此情此景一筹莫展。”
“也好在嫂子机敏,日思夜想,用落雁草代替了松绿花,只不过落雁草的浆汁与明云锦缎极其难融合着色,落雁草翠中泛水的颜色也与松绿花苍中带蓝有难以察觉的差别。嫂子尽力也只做出了几匹成品,只卖给了王都里当时家中老人祝寿的几家。”君言观察着周长卿,“那几匹云涛松纹样的明云锦缎卖给哪些人家,家中铺子的账簿也有记录。晚辈不才,帮着账房查过几次账目,到底是卖给了哪几家,晚辈脑子里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对哦……”
台下有人顺着君言的思路,似乎也琢磨出了其中的门道。
“刚才这老头说,五郎是‘我家五郎公子’,那知道这老头是哪家的,不就知道这五郎公子姓什名谁了吗?”
周长卿摊手,意味深长:“妙哉妙哉,从老朽身上寻找蛛丝马迹。老朽姓周,那徐小公子是想说,五郎公子是我周家人?”
君言面上不接话,心中却道:你说是就是啊?想挖坑让我往里跳,没门儿。
“老人家您姓周,但这五郎公子,可不姓周。”
周长卿手一抖,差点扯断自己的羊胡子:“徐公子此话又作何解释?”
君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先前晚辈刚才告诉过五郎公子,晚辈不才,不像其余几位师兄那么有才华。只因家中经商,所以在做生意上有点心得。晚辈的生意经呢,就是‘察言观色’四个字。”
“若是旁人看来,五郎公子必是老人家的小辈。但在晚辈看来,五郎公子与您的关系,可谓是相当微妙。说是长辈对晚辈的威严,但您言语之间对五郎公子可是十分恭敬;说晚辈在长辈面前的骄纵,但五郎公子某些时候对您的命令又不得不从。您与五郎公子,与其说是家中老辈小辈的关系,不如更像是某种意义上的……‘师徒’。”
周长卿心中咯噔一下!这小子,可能真摸准了自己的脉络!
而君言就像是没看见周长卿略微慌张的眼神,故意吊起了胃口:“那又说回五郎公子。公子今日可是骑马而来?这肩上黏着片黄叶子都没发现吧。”
他伸手捻去那片树叶,边缘带有锯齿的黄色树叶就这么被君言捏在手中:“五郎公子可能不知,这黄色树叶是一种叫‘焚心木’的树上落下来的。因为水土气候的原因,以往王都街头可是有很多焚心木呢。”
“可是呢,圣上体恤民情,自是希望我寒月王都繁华无比,王都内城也有过改建。如今,还留有焚心木的,就只有一条路了,而那条路通向的地方……”
“——够了。”越诺这下也听明白了,留有焚心木树的地方,只有王宫宣武门通往主城的那条主道了。他不得不打断君言的话避免他继续说下去,因为能走宣武门主道的周姓“师徒”,只有太傅周长卿跟太子越诺!
如果说刚才关于自己的题目,君言还有转移矛盾的嫌疑。但这下子,越诺对君言可谓是心服口服:用口音推断出自己与周长卿是王都人士,再从周长卿身上的明云锦缎算出周长卿可能是哪几个大户人家里的老者。周长卿故意透露出自己的姓氏,要君言往里钻,可君言却偏偏观察二人态度,反推出自己与周长卿的“师徒”关系。加上那片唯一的焚心木树叶……一连串线索串起来,不正是将“五郎公子”的身份看得个干干净净吗!
他再次行礼:“徐小公子有才,五郎佩服,在下输得心悦诚服。”
跟越诺这边的状况不同,不仅是台下的人听得一头雾水,就连台上鹤鹿书院的弟子们也是大眼瞪小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徐君言究竟看出了什么,让“五郎”再次心甘情愿认输。
“徐公子你可别打哑谜啊!这五郎公子究竟是何人?”
君言竖起食指:“嘘……看破不说破,是种美德。”
日薄西山,太子师徒二人骑马返回皇城,护卫队跟在身后。
“太子殿下今日所见如何?”
“当真有趣。徐君言这人,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都合本宫胃口。”
越诺怕护卫里有姜、刘二人的奸细,故意将“外貌”二字说得特别重,以展现他是个更重美色的纨绔太子,只是被徐君言的美色蒙了心眼。
——虽然的确有这样的成份就是了。
不过此刻,越诺自己还在回味临走之前君言说的那句话。
“‘察言观色’是在下的生意经,靠的就是‘知己知彼’。而五郎公子不管要做什么,也要知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个道理。”
脑海中的白衣少年彰显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自信。
“——‘情报’,可是出奇制胜的第一要素。”
眼看着要到宣武门了,越诺回过神,到:“这宫中生活不知何时才再像今天这么有趣。既然徐家是世家,也曾侍奉我越氏先祖,本宫想要这徐家公子徐君言做本宫的伴读,不知太傅意下如何?”
“恐怕这事不太好办,徐家虽侍奉过越氏先祖,但徐家家训却是,徐氏后人,不得踏入庙堂。”
“只是当个陪读,徐家以为是天大的赏赐要让那徐君言做官了?笑话。”越诺冷哼一声,“待本宫去求见父皇,就说是要徐君言做个伴读。父皇一向宠本宫,准会答应。圣旨一下,本宫就不信徐氏一族敢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不把那徐君言乖乖送过来。”
年少的天之骄子马鞭一挥,一夹马腹,黑色骏马长啸一声,疾驰而去。周长卿远望骄纵惯了的太子,也只得骑马跟上,心中打鼓,徐家小公子是聪明绝顶,但不知做太子伴读一事,究竟是祸是福……
熏香四溢的暗室,有人睁开了眼,如蛇一般的狭长眼睛盯着跪在面前的人。
“小太子今日跟周长卿这个老不死的出去,有没有发生些奇怪的事情?”
“回大人,没有,只是那小太子玩心大,闹了银雪擂一场。不过被鹤鹿书院的弟子制服,面子上吃了好大的亏。”
“哦……鹤鹿书院。”那人枯黄的手一下一下摩挲着怀里的白猫,“可是见了那徐君言了?”
“见了,小太子看来跟皇上一样,也是个色迷心窍的主。看上了那徐家公子的容貌,这会儿想要禀报皇上,要下旨让徐家公子做太子伴读呢。”
“‘太子伴读’……”
他身侧坐着的另一人问道:“未免夜长梦多,要不要……除掉徐君言?”
“慌什么?不过是个书院里的毛头孩子,能跟废物太子一起闹出个什么花样?”怀中的白猫“咪呜”一声,换了个姿势躺了下去,“徐家祖训,徐氏后人不得入庙堂。这徐君言要不要当太子伴读,还说不准呢。”
他的声音沙哑无比,就如同地面上爬行的潮湿的蛇,嘶嘶吐着信子,萃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毒。
“——而且……真要做掉他的话,反而得等到徐君言进了宫。只要进了宫,弄死他,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