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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送命题 ...

  •   “当然可以,不过不知道徐公子听了我的题目后,还有没有这么自信满满了。”

      这话一出,君言诧异:这五郎哪有这么十足把握,竟然口出如此狂言。但观周围师兄煞白的脸色,君言也不由得思索——五郎究竟有何本事,能让程、陆两位师兄哑口无言,他今日必要会上一会,试试这深浅。

      “但说无妨。”

      “那我便说了。”

      越诺清清嗓子。

      “这题目倒是不难,料是妇孺之人,心中也能评判三分。”

      君言秉神静心,仔细听着越诺娓娓道来。

      “有这么一大户人家,家主身世显赫,家中财宝众多,良田、房产、如花美眷,数不胜数。不过,东西多了自然遭人惦记,大户人家中虽然人丁兴旺,但却不都是一条心的……”越诺背着双手,闲庭信步,像是真在讲一个话本子上再常见不过的故事一般,“……这不,有的人就勾结了另一家的大户,他们得了那一家的好处,却还想着要将这大户人家的家产分得个一干二净。”

      这貌似坊间八卦的故事情节自然得到了台下人的兴趣,有人忍不住提问:“那,然后呢?这家主掌管了这么大一份家业,就不采取些措施对付这些吃里扒外的奸人?”

      越诺竖起手指,啧啧几声:“莫急莫急,且听我一五一十地道来。”

      “那些人啊,是坏!真坏!这家主也是流年不利,遭了另一家大户的威胁,这些人竟然借着平息事端以免夜长梦多的理由,硬是骗着家主将几块肥美良田连带房契与田契送给了他们勾结的大户。这家主家里也有明事理的人啊,一听,哪里肯干,硬是要找家主说个明白。”越诺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胸腔荡着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可惜家主没有听得进去,反而命人将这几个明事理的人打了十几大板,赶了出去。”

      台下的人听得是议论纷纷,交头接耳;台上的人则是冷汗直冒,脊背发寒。君言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几位才华横溢的师兄面对越诺的提问,却无法作答——这“五郎”哪里说的是什么家长里短的故事,这分明就说的是寒月国之主,当今圣上的故事!!!!

      “五郎”口中的家主,自然是寒月国国主,当今圣上。他是一国之主,自然天下的寸土,城池、美人都归他所属。当今圣上执政无能,朝政被人把持,“家”中所有人并不是一条心。奸臣姜晁、刘维光以及他们的党羽勾结“大户”焱阳国,不仅贪赃枉法,迫害忠良,还趁焱阳国屯军于北部边境之际,以“安抚”为由,让圣上将北部四城悉数割让出去!!

      镇国大将军聂平川血书死谏,竟被姜、刘二人的党羽反参一本“不顾民情,反抗圣意”。礼部侍郎范炜、工部侍郎郭云、兵部尚书陈祁三连上书恳请圣上三思,反而被姜、刘二人在朝堂上血口喷人为“妄图干政”。结果,一声戎马倥偬的聂平川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聂家军悉数流放,范、郭、陈三位忠臣被拖出去挨了三十大板后,革去官职,家产充公,妇孺入宫为奴,三人流放西北矿场。陈尚书年事已高,又伤势过重,还未出城就死在了路上。据说,范炜、郭云二人跪在陈尚书的尸首前,痛哭不止,高呼:“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台下的寻常老百姓只当越诺讲了个话本子里再普通不过的故事,可鹤鹿书院的学生大多是世家子弟,官场上的事也了解个一二,怎不能听得出这“五郎”故事中的深意?而今,姜、刘二人的党羽遍布朝廷,眼线也有不少,谁知道这“五郎”是不是来刺探民情的奸细呢?加上天子朝堂之事,哪里是他们这些寻常书生敢以议论的?怕是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偏偏五郎要拿这天子之事做题,一板一眼问道:“现在,倘若徐公子你知晓了这大户人家发生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又打算如何做呢?”

      台下聚集起来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这么说,这题也不是很难么,不就是一个讲公理,断法理的题目么。”

      “是啊,也确实如这位五郎公子所说,妇孺之人心中也能评判三分。”

      “那可不!就连俺这杀猪的老粗,也能说得个一二。定会绑了那奸人送到官府定夺。实在不行,俺也当一盘江湖中行侠仗义的大侠,摸进那院内,杀了那奸人!反正老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连累不了我那早死的爹娘。”

      “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为什么那擂台上的书生们,一个也说不出来?”

      “……”被点名的鹤鹿书院的首席大弟子,程清明,此刻头上全是冷汗——这哪里是一道简单的题,这分明是一道送命题!

      他胆战心惊,抬眼望着身侧目光如炬的小师弟,只期望徐小师弟能够蒙混过去,既能回答得让“五郎”心服口服,维护了鹤鹿书院的名声,也能自圆其说,别着了“眼线”的道。

      “这题,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也不难。”

      越诺听得君言开口,一声冷哼:“那倒是请徐公子说说看,你要准备如何解答该题。”

      “我说简单的原因,就如同五郎公子所说,这不过是一个讲公理,明法理的题目,就算是妇孺幼童,也能说上一二。但难的地方就在于,五郎公子想让我站在何种身份上答题。”

      “哦?这倒是有趣,那徐公子且说说看。”

      “若让在下来划分,那么对于这位家主而言,首先便分的是‘自家’之人跟‘无关’之人。五郎公子想让我答的,是哪一种?”

      越诺忖度片刻:“……‘无关’之人。”

      “这‘无关’之人又分了很多种,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有步步为营深思熟虑的,有怀了不该怀的心思妄图一步登天共享荣华富贵的……细细数下去,在下也数不完,那五郎公子可要想好,你想让我答的,又是哪一种?”

      他那极度自信运筹帷幄的模样,就像只小猫在越诺的心尖上挠啊挠,直看得少年人心中火烧,明明知道自己一步一步着了对方的道,却忍不住按照对方抛出的路数一步步走下去。

      啊,美人祸国啊美人祸国。他总算理解了为何父皇的后宫中夜夜笙歌,醉生梦死,从此君王不早朝。

      越诺知晓自己是个有分寸的主儿,若不是自己心中清明,定会回宫禀明父皇,要将这书院的徐公子绑了送入宫中,让他在床上面上跟自己伶牙利嘴,身下却是一片泥泞,最后支撑不住只能哭着求饶,那双含情的眼睛眸中带有水色,泛红的眼角挂有泪痕,声线中还带有一点颤音,直让人恨不得再把他按回床榻上,好好欺负。

      “五郎公子?五郎公子?”

      越诺回过神来,对上君言那双黑白分明的好看眼睛,压下心中那点见不得人的旖旎心思,面不改色:“抱歉,一时间想太多,走神了。”

      “那五郎公子想要的是哪一种?”

      “自然……自然是步步为营,深思熟虑的聪明人。”

      君言笑了,这一笑似如释重负:“那刚才想必我的师兄们已经回答五郎公子了。”

      这一答,便是连坐着喝茶的周长卿都惊了,而越诺更是不解:“可他们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师兄们的回答。”君言不慌不忙,侃侃而谈,“步步为营,深思熟虑的聪明人,你要想让他们做得多,必定要先让他们了解得多,这样他们才能做出自己的谋略与考量。古时的出名谋士,机敏门客,哪个不是对敌人知根知底,才可以兵不血刃,百战百胜,取敌将人头于千里之外的?公子的故事里只提了家主中的奸人勾结外家大户,密谋家中资产,可又没说奸人多少,手段如何,外家大户势力如何,家中其他人士对奸人了解又有多少,以及,究竟有多少人,想让这个家恢复得有几成……”

      少年在擂台上信步而来,声音如破冰涌泉,潺潺淌过。

      “聪明人,一步三算,是断不会做自己心里没底的事情。要是让在下来分,与这事挂钩的外人,有三种人——独有勇之人,独有谋之人,有勇有谋并存之人。”

      “此话怎讲?”

      “独有勇者,性格刚毅直爽,爱打抱不平。但是缺乏深谋远虑,做事往往只凭一时冲动。在这件事情上,想要出力,但可能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甚至还没摸到家主的门口,反而被奸人所害了。”

      听了这番话,本来刚才脊背挺直得意洋洋想要看书院学生笑话的屠夫又萎了下去,骂骂咧咧几句后,又觉得君言所说的确有理,只得竖着耳朵跟旁人一起听了起来。

      “独有谋者,性格小心谨慎,锱铢计较。不过,他们往往不喜欢亲力亲为,任何人,任何事,都是他们谋划布局的棋子。若是要行事,他们大可先扔几条无关人命在其中试水,待搅得个天翻地覆后,再坐收渔翁之利。只不过,中间要填多少无关人命进去,那得看五郎公子讲的故事里,这个家主宅院背后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有多少了。”

      人群中交头接耳,越发觉得这位徐小公子说得头头是道。

      “而有勇有谋者,则是两者的结合,虽不喜鲁莽行事,但也绝不匿于他人身后,用无关人命出谋划策。他们必怀有一颗悲天悯人之心,万事细细考量,再做定夺。若是到了不得已,两头为难的时候,宁可自己背了认拙的名声,也绝不信口开河,口出妄断之语,给人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君言停顿片刻,又道,“五郎公子是个聪明人,不知在下这样解释如何?”

      有人在下面拍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是说为什么书院弟子各个避而不答这五郎公子看似简单的问题,原来是有这样的考量啊!”

      “唉,是我们‘聪明反被聪明误’,人家书院弟子才是真正读了圣贤书,知大道理的,宁肯被人误解认拙,也不会口出妄言。”

      听了台下的这番话,书院大弟子程清明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以往作为书院大弟子,他对夫子对徐君言的百般宠爱格外不解,甚至有那么一丝丝的嫉恨。而今,徐君言的回答,四两拨千斤,即给了五郎一个满意的答复,又没有在言语中留下让“眼线”生疑的把柄,还给书院众人按了个“有勇有谋,悲天悯人”的好名声。此刻,程清明心中那仅剩的一丝丝妒忌也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十足的心悦诚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回答!”越诺赞叹,“那我再问,徐公子你,又是哪一种人呢?”

      “生意人。”徐君言笑眯眯的摆手,“我比不上师兄他们志存高远,家中经商,在下耳濡目染,只喜欢做不赔本的买卖而已。”

      “有趣!有趣!周老头,你果然带我来认识了个宝啊!”越诺放声大笑,笑声中尽是愉悦,“时辰也不早,改日若是有缘,我必要跟徐公子这位生意人好好谈论一下经商之道。”

      他转身想走,未料却被君言拦住:“诶,既然是银雪擂,在下已经答完五郎公子的题目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五郎公子是不是也该答一答我的问题了?”

      越诺眉毛一抽。

      鹤鹿书院的弟子们捂着胸口,抖了一抖。

      ——来了,来了!他们这个算计人不见底,宛若狐狸诓骗母鸡的小师兄(弟)最擅长的那套,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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