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王都 ...
-
正阳门口。
守门的士兵柯老三照样来来往往盘查入王都的人群,年关将至,来王都做生意的人又比前几个月多了不少。但也是因为是年关,所以入王都的盘查比以往要严格一些。柯老三当了三年的兵,守城门了两年半,月饷虽不多,不过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别看老三是个五大三粗的年轻糙兵蛋子,但这人有一爱好就是“品人”。盘查守门的工作在旁人看来无趣得紧,但柯老三硬是从中找出些乐趣:他就爱看这来来往往出入王都的人群,有的衣着朴素,带着希冀的眼光拖家带口前来谋生;有的一身劲装,身后背剑,一看就是有很多故事的江湖侠客;还有的珠光宝气,披金戴银,非富即贵。老三每盘查一个人,都会在脑中“品”出那个人背后的“故事”——当然这只是看表面上的臆想,但老三乐此不疲,他觉得就算以后过了年富力强不能守门的时候,他也可以借现在“品人”在脑海中杜撰出来的故事,在茶铺子里说书混口饭吃。
正午时分,伙夫坐着驴车来给门口的兵蛋子们送饭。许是因为天冷,今日的伙食里除了两个大白馒头跟小菜,竟然还多了一锅羊肉汤,守门士兵们一人一碗。奶白色的汤上撒着小葱,面上有几块白萝卜,老三运气好,用筷子搅了搅,萝卜下居然还有一片羊肉,可让其他几个人眼红。
“这叫运气,你们哥几个可羡慕不得。”
老三就着吃剩下的馒头,将一碗羊肉汤灌下去,咕嘟咕嘟一饮而尽。他砸吧砸吧嘴,感觉血脉贲张,身上暖和了许多。他放下碗,去接还没吃饭兄弟的班,刚一抬头,就看见排队入城的人群中,一辆马车格外引人注目。这马车全身漆黑,四角装着红缨铜铃,冬风一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而驾着马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国字脸壮汉,就算穿着棉服,柯老三也能猜到棉服下汉子结实的肌肉。老三“品人”的好奇心又忍不住冒出来了:黑木马车,四角铜铃,是寒月国南方大户人家的习俗,马车外的是驾车的家奴,而马车中的坐着的人必是非富即贵,就是不知道这人是走亲访友还是出门做生意,得等柯老三自己盘查后才能继续揣摩了。
老三清清嗓子:“入城盘查。”
“好的。”
不等壮汉掀开帘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帘子一掀。柯老三眼睛一亮,呵!好一对璧人!
掀帘子的是一位青年公子,头戴明玉冠,身着月白衫,眉似出鞘剑,眼若天上星。天气很冷,公子裹着雪白的狐裘,更是衬得这位公子文质彬彬,宛若天人下凡。而在旁坐着的,是一位穿着朱红小袄的小姐,用兔毛围脖捂住脖子防止冷风钻进,那小姐生得柳叶眉,杏仁眼,脸若明月,肤如凝脂,连柯老三这样的大老粗都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喊一句“仙子姑娘”了。
“看这位公子和这位小姐是大户人家出身,来我王都有何要事?”
公子谦逊行礼,态度恭敬道:“自然是有要事相求。实不相瞒,家妹今年夏天失足落水,救上来后昏迷不醒,发烧三日不退。等到三日烧退神志清醒后,却发现不能开口。家父着急万分,数次重金求医却未果,幸得他早年在王都结识一旧友,介绍了隐居在王都的一位大夫。冬日天气寒冷,父母又年老体迈,这不,我这个当哥哥的就送妹妹来王都求医了嘛。”
许是要证实年轻公子所言,那娇俏小姐似想发声,但却开不了口,只得坐在那里楚楚可怜地望着柯老三,那眼神看得真是令人心碎。柯老三的脑海里马上脑补出了“俏妹妹患绝症命悬一线,俊哥哥掷千金北上求医”这样的说书段子标题。
“这位军爷行个方便,你看,这是大夫给我的信函。这天冷,小妹身上又有病根,我怕受寒激发,她体弱,挨不住啊。”
公子递来信函,又悄悄往柯老三手里塞了几块碎银子。柯老三只瞄了一眼信函上的“城北柿子巷”,手里却把碎银子攥得紧紧的,心领神会:“得了得了,这位公子和小姐是外地特来我王都求医的,盘查完了可别耽误人家时辰!前面的人让让,让让!让先盘查完的人入城!!”
“真是多谢这位军爷了。”公子再次道谢。
柯老三把碎银子揣进怀里:“谢啥谢啥,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人群为黑木马车让出一条通道,壮汉驾着马车,吆喝一声,两匹好马拖着车厢继续潜行,只在雪地上留下车辙的痕迹。老三摸了摸怀里的银子,生怕这“得来不易”的横财一不小心就丢了。他打定,既然这位来自南方的富家公子这么心善,那必定要在脑海里,把他们的故事拟成“寻神医终有所获,觅良方喜得佳音”了。
“憋死我了。”
车厢中的“小姐”一开口,却是清脆的少年声,还夹杂些口音。“小姐”摸了摸脸上的脂粉,眉头拧成个死结,抱怨连连:“我说言哥,中原的女人都喜欢在脸跟嘴巴上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油腻腻的,透不过气,难受死了。”
青年公子调笑道:“要我说,中原女人打扮起来,可没有阿穆你好看。”
“得了吧,就会损我……”“娇小姐”阿穆嘟着嘴,一副梨花带雨受尽委屈的模样,“不是为了你言哥,我才不会做这种受罪打扮!这一身脂粉味,要是寨里的阿姐们知道了,肯定会捏着鼻子把我推进河里,让我洗洗才能进寨子门了!”
“你是部族长老之子,寨里的女孩子们还能这样对你吗?”青年公子故作一脸吃惊的模样。
而阿穆脸色难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嘛,不能对女孩子动手,那我只能被‘上下其手’,还不能反抗。”
“那只能证明,寨子里的女孩子们也真是太爱你这个小不点了。”青年公子刮了下阿穆的鼻子。阿穆嘟嘟囔囔,奶声奶气几句“言哥坏心欺负我”后,又把漂亮的脸蛋缩了半边进了毛茸茸的兔毛围脖里,露出个有点红红的鼻头。
青年见小家伙被逗得有点不开心了,也不恼,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封皮上赫然写的是《樊六传》——这是民间说书人的话本,可不知道为什么,青年总是把它带在身边。
黑木马车缓缓走着,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阿穆又嚷嚷道:“老卓!停车!停车!”
——马车停下了。
车外老实巴交的壮汉开口了,他的南方边陲口音更加明显,语气中带着恭敬:“达若,怎么了?”
“达若”是南方部族对部落首领之子尊贵身份的称呼。
阿穆吸吸鼻子:“我闻到了好香的味道!言哥,那是什么?”
青年公子掀开帷幔,望了一眼,小叹:“你这鼻子倒是灵得可怕,我们走到王都南面的集市了。年关将至,今日又赶上了‘银雪节’,集市里卖吃食的铺子自然也多了不少。”
“银雪节”是寒月国流传下来的节日。相传,天帝有一位女儿名曰“银雪”,司管冬日造雪之职责。某日下界与人界一名男子相爱,男子恳请天帝成全自己与银雪的感情,天帝却囚了自家女儿,要那名男子不借银雪法力,三日之内造出覆盖全城的大雪。天帝本以为男子区区一介凡人必不能完成此任务,让他知难而退,谁知男子竟然说动了全城百姓,自行取冰凿雪,三日之间内白色冰晶竟然真的覆盖了全城。天帝只得允诺了婚事,两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银雪下嫁那天就成了今日的“银雪节”,是寒月国家家盼彩头的好日子,也自然成了生意人做生意的良机。
阿穆吵着要填饱肚子,拉着青年跳下马车,老卓只得驾着车慢慢跟在后面。南方部族的阿穆哪里见过中原王都的新奇玩意儿,一路走一路问,俨然变成一个好奇宝宝。
“言哥,那个白白的,香香的是什么?”
“酱肉大包子。”
“好!给钱!那那个闻起来辣辣的,一节一节的是什么。”
“麻辣鸭脖子。”
“好!给钱!哦,对,我现在少吃辣的……什么,有不辣的,那给钱!”
阿穆挽着青年的手,一路走一路买,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吃过的美味全都收进囊中。他模样乖巧,又是一副娇俏小姐打扮,虽然声音略低,但脑瓜机灵嘴巴甜,一般的商贩见了也不奇怪他为什么连“酱肉包子”“香酥油饼”“牛肉锅盔”等平常吃食都不知道,只觉得他是哪里来的散财仙女儿,讨人喜欢极了。连卖鸭脖的大娘都忍不住多送了他几块刚从卤水里捞出来的五香鸭脖,用油纸包好,嘱咐他热着吃。
“娇小姐”一边走一边吃,鸭脖的油弄得满嘴满手都是,连兔毛围脖边边都带了些。而青年却有些恍然——他离开王都那日也是银雪节,那时的王都远不如今日繁华,扳倒叛臣,收拾残党,旧帝病逝,新帝登基,王都上下一副百废待兴的模样。而今,仅仅过了五年时间,王都的面貌却大有不同,百姓们的日子虽然也有富有贫,有甜有苦,但大部分人能各得其所,找到一口饭吃。就像正阳门口那守门的“老油子”,放在五年前那妥妥是地痞流氓欺软怕硬的角色,现在却安安稳稳在正阳门口守门数钱……不得不说,在他离开王都的这几年,那个人为这番景象付出了许多,也成长了许多。
青年公子望着阿穆,恍惚间居然看出了“那个人”的模样。
阿穆抬眼对上青年的眼神,奇怪道:“言哥,你在看什么?是在看谁?”
“不,没看什么,就看你实在是贪吃过头了。”青年随意编了个心虚无比的借口,“把你的大包子鸭脖子油饼子收拾一下,现在不能吃太多,让老卓给你收着。你一会儿还得去我朋友那里看病。你万一吃出问题让我那朋友看不出你毛病在哪儿,你这病治不好,我可不负责任。”
“哦。”阿穆眨巴眨巴眼睛,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小心翼翼把没吃完的东西收拾好。老卓的马车就在两人身后不远,只要多走几步,就可以爬上那辆熟悉的黑木马车了。
新月楼二楼,天字号包厢。
这包厢面朝集市大街,外面还有一个给客人喝茶品茗的小露台。因为冬日天冷,露台的门合上了,只留个给烧炭火的屋内透气的窗户开着。包厢里脸上留着一道疤痕的男子斟酒独酌,伸手可及的地方放着把漆黑的大刀,看样子是个江湖人。他漫不经心优哉游哉的样子,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没过多久,吱呀一声,天字号包厢的门被推开了,一位衣着火红背后背着个红布包的艳丽女子携卷着包厢外的寒气走了进来。女子一进门只望得包厢内只有一人,不由得讶异道:“十一那家伙呢?不是说好在这里见面的吗?”
疤痕男子举酒表示遗憾:“他啊,刚刚还在的,还说要在露台上看雪。”
红衣女子挑眉:“天这么冷可以进来……等,等会儿?刚刚还在?现在难道没有看雪了?”
“看什么雪啊,他突然说看见老婆了,三下五除二,连屋都没进,在露台上嗷地吼了一嗓子就跳下去追了。啧啧啧。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从来没见小十一这么着急过。好像眨眨眼,我们那小弟妹就会变成煮熟的鸭子,飞走了!”
疤痕男子又倒了一杯酒,眼神痛彻心扉:“唉,可惜啊可惜,这好好要给兄弟共享的‘一品春’,看来就只有我一个人喝个够了。”
女子白了他一眼,抖开布包,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一把朱红色的伞,与这个时节格格不入。男子“噢哟”一声,笑道:“唐三姐姐,你还真要帮忙去追啊?”
“你兄弟的老婆,你不帮忙去追,坐在这里看热闹啊?”
“唐三姐姐教训得是。”刀疤男子虽然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刚拿着酒盏的手却摸起了那把黑色大刀,扛在肩头上“我也想看看我们的小弟妹,究竟长什么样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