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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献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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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烈十二年,高氏姜国上自皇帝,下至市侩,无不穷奢极欲,整天痴迷于圈养兽奴之事,侈靡成风。
皇宫,兴德殿,敬妃居所。
四处都是未干的纸墨,檀木香淡淡地充斥着整个寝殿,似一缕烟雾亦有亦无地萦绕于鼻间。安静极了。
三月的风仍是有些寒凉,青色的纱帘随风而漾,倒是把人心里的燥意吹散了些。
敬妃品着茶,两个偌大的翡翠耳坠显得略微厚重,她长得甚是平庸,气质却谦恭亲和,溢出一股浓浓的书卷气,仿佛看一眼就能让人心里平静。
她瞥了一眼对面那位娇艳的主儿,手中的上等茶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敬妃:“皇贵妃与臣妾一同入宫,应当知晓养育儿女的艰辛。”皇贵妃多年无出,膝下只有一位过继的四皇子。
“若此番是为了替郡主求情,那大可不必。”高芸是她入宫第二年所生,吃穿皆由她照看,打不得骂不得。听闻昨日被人故意陷害,差点没两眼一黑晕过去。
皇贵妃不予置否,乌黑的发与眉显得她五官更加深邃,石榴般的红点缀在她的唇上,红得极致,红得放肆。
她正眼看了下敬妃,“四皇子恭顺懂事,本宫自在得很,妹妹无需为本宫担忧。”
“此番前来只是想告诉妹妹,六公主是失足掉下的湖,并非他人陷害。”
敬妃骤然放下手中的茶:“皇贵妃这是什么意思?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难不成皇上护短至斯?”
皇贵妃有些得意:“当然是字面上的意思。这是皇上做的决定,如果妹妹疑虑,不妨去问问皇上。”
敬妃咬牙切齿:“皇上果真是心如明镜。”她凑近了皇贵妃,一双眼睛坦荡荡:“姐姐好手段。”
皇贵妃一把推开了她的脸,神色平静:“妹妹高估了本宫,只是皇上凑巧,不喜欢你这样的。”说完,便带着贴身侍女,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寝殿。
敬妃气恼无果:“春婵!”
闻言,贴身侍女春婵熟练地递上了一幅笔墨已干的书法。
敬妃看着卷上漂亮的字,像是想到了什么,果断地把它撕成两半,再扔到地上,狠狠地跺上两脚。
“母妃。”身后,六公主高芸低声唤道,因为落水感染风寒,即使初春三月,她的身上扔披着一件厚实的大貂。
敬妃可心疼坏了,将她的领口拢紧,“你都听到了?”
高芸黑黝黝的眸子盯着她,重重地嗯了一声。
敬妃叹气:“你别急,母妃都会解决的。”
*
奉候将军府,褚玉苑。
久违的暖阳从朱红的雕花木窗洒进来,贵妃榻上的小人儿正懒洋洋地靠在一旁,仔细掂量着手里的舍利子。
芸香见自家主子高兴,小嘴跟抹了蜜一样:“听闻小姐多日受梦魇困扰,皇贵妃特地求来了高僧所化的舍利子,只要日夜戴在手上,保证上面邪魔妖怪都被赶走了。”
高泞玉狐疑,“真有这么神奇?”
芸香疯狂点头,“奴婢怎么会骗小姐呢?皇贵妃就小姐您一个侄女,岂能不上心?”
高泞玉展颜一笑,“那可不,姑姑平日待我极好。”她把这串舍利子套在手上,玛瑙般的圆珠在暖阳的照射下发出隐隐流光,衬得皓腕更加洁白神圣。
芸香大胆开口:“对了,皇贵妃今早派人前来传话,说是让小姐这几日在府中好生休养,顺便复习一下小考的功课。”
她顿了一下,随后越来越小声:“毕竟一个月之后,白嵩书院就要小考了。”
高泞玉想到小考,忽然就没了兴致。她已经连续两年小考都没考过了,若是再加上这次,恐怕要被逐出书院了。
她越想越烦闷,在偌大的贵妃榻上滚来滚去。
芸香着急:“小姐......您头发都弄乱了......”
高泞玉:“我都只能闷在这房中了头发乱不乱有什么干系。”
芸香一时没想好怎么反驳,甚至还觉得有些道理。
正好一名丫鬟上前通报:“郡主,谈允修谈公子求见,说是有一计策要献给郡主。”
芸香疑惑:“他来干什么?计策?”转眼生气:“小姐的香闺岂能他让一个外男进入?”
高泞玉抓着乱成鸡窝的头发,突然想到了昨天之事,想要确认一番,便开口打断:“今日来得倒是巧。让他进吧。”
谈允修拎着个竹篓进来,依旧穿的那身天青色衣衫,只是肩胛骨那块裹着几重厚厚的纱布。
嫩黄的纱帘拦在中间,谈允修就此停住。
“参见郡主。”谈允修俯身作揖。
“听说你有计策献于本郡主?”高泞玉开始从上到下地打量他。
谈允修娓娓道来:“听闻六公主与郡主素来不和,允修这里正好有个计策可以对付六公主。”
高泞玉蛾眉一挑:“哦?说来听听。”
谈允修将竹篓放于地上,顿了一会,开口说道:“其中奥秘,便是竹篓里的宝贝。若是六公主见了它定能夜夜受其困扰,不得好眠。”
高泞玉挺直身子,“什么宝贝?”
谈允修隔着纱帘,若有若无地闻见少女身上的幽香,他心神一动,“郡主见了便知。”
“绕什么弯子,这么神秘。”高泞玉小脸气鼓鼓,一个翻身便气冲冲地走向他。
她拉开帐幔,杏眼不耐地瞪着他。
谈允修见她今日的装束,不由得一愣,随后低低笑了起来。
高泞玉气极,“你竟敢嘲笑本郡主?”她只不过是头发稍微散乱了些,这家伙像没见过世面一样。
谈允修敛笑屏气,“允修不敢。”他抬头看她,只见来人顶着一个鸡窝头,小脸通红,杏眼微瞪,眼底隐有异光流动。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竹篓,“郡主可要看仔细了。”
高泞玉凑近一看,便见数条白花花的小蛇扭着身子,在竹篓里翻滚。
这不是那天游湖出现的蛇类吗?!
“啊!”高泞玉被吓得立马后退几步,随即恼羞成怒:“你还敢提游湖之事?”
芸香赶紧护住她,转头看向谈允修:“你是不是受六公主的指使来暗算郡主?”
谈允修盖好竹篓,半跪着:“允修不敢。”
“只是想着若郡主能一瞧这样宝贝,定能理解允修的意思。”
高泞玉躲在芸香背后,神色不明,“你的意思是要拿它来吓高芸?如何吓她?”
谈允修:“允修有法子能让这种蛇类夜夜爬上六公主的床头。”
高泞玉起疑:“你一个弃子能有什么办法?”
谈允修一愣,随即摇头:“郡主此言差矣。允修早年跟镖师随护商队,凑巧认识了几位有缘人。”
高泞玉也没追问是什么人,既然他能为自己所用,那便要留有余地。
她略加思索,“既然如此,那可要拜托谈公子了。不过,谈公子献此计策,意欲何为?”
谈允修挺直身子,“允修别无所求,只盼能做郡主的侍读,照顾周全,让大夫人放心。”
高泞玉不信,“哦?你这般恶毒之人居然能听信娘亲所言?”
谈允修信誓旦旦:“允修所言非虚,几日后,郡主便能知晓允修忠心。”
“况且,允修自小受诗书洗礼,虽说不上满腹经纶,但也不是郡主口中的那般恶毒之人。”
高泞玉冷哼了一声,步步逼近:“那你倒是推本郡主一把试试。”
芸香大惊:“小姐?”
高泞玉见他毫无动作,立马背过身来,“你倒是推啊!”
谈允修迟迟不敢下手,高泞玉便抓住他的手,虚推了一把。
高泞玉踉跄了几步便站稳了。站稳后,她盯着谈允修,暴跳如雷:“怎么?不敢推了?心里有鬼还不敢推本郡主吧?!”
“你说,为何要害本郡主?!”高泞玉笃定的说:“昨日借我之手推高芸下湖的就是你!”
她盯着他眼角的痣:“难怪本郡主昨日就察觉不对劲,细想一番,恍若有人在我身后助推一把,但始终有所疑虑。”
“今日你送上门来,我倒是想明白了。”
“谈公子,可否为本郡主解释一番?”
谈允修默不作声。
高泞玉气极反笑,她将谈允修踹到地上,“看来娘亲真是送了一个白眼狼到本郡主身边啊。”
“芸香!把本郡主的匕首拿来。”
芸香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下倒是主动递上匕首。
高泞玉拔出刀鞘,如镜的刀身映出少女冷峻的脸庞。她将刀尖抵上他的伤处,随后一点一点地挑开纱布,暴露出刚止血不久,连痂都没有长出来的新伤。
她笑得张扬:“你可知世人为何称我为京城第一恶女?”
谈允修察觉刀身的凉意,神色依旧淡然,“允修不知,想来是世人还未知晓六公主的厉害。”
高泞玉展颜一笑,“我看,论溜须拍马,无人能及你一分。”
“但你想错了,我可比她恶毒得很。”
“五岁大闹学堂,六岁毁人容貌,八岁烧掉一所教坊司,这便是我京城第一恶女称号的由来。”
芸香越听越着急:“小姐你别说了!”
高泞玉恍若未闻,把发凉的刀尖捅进了伤处一丝,脸上挂着恶毒的笑,“怎样,还要当我的侍读吗?”
允修闷哼了一声,随即与她双目对视,眼神坚定,“还不够。”
高泞玉一愣,谁料眼前之人像个发狠的疯子,竟然顺着她的手将刀尖捅得更深了。
还没结痂的伤口一下子便咕噜咕噜流出许多血,甚至有些还溅到高泞玉的指上,手上,和......舍利子上。
两人都没有看到圆珠上一闪而过的暗光。
高泞玉僵着笑:“你真是疯了。”
谈允修:“郡主说笑了,允修此举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对郡主的忠心。”
高泞玉不语,看也没看眼前之人,便直接将匕首抽出来,扔到地上,“匕首脏了,你带着它滚吧,本郡主今晚就要看到你的忠心。”
谈允修苦笑:“是”。随后慢慢地站起身,捡起地上沾满鲜血的匕首,将它往衣衫上擦拭干净,放入竹篓,稍微吃力地走出去。
直至不见人影,高泞玉反而转头看向芸香,有些迟疑地问道:“本郡主是否太过火了?”
芸香撅着嘴,愤愤不平:“这事不怪小姐!是他逾越了!”
高泞玉略加思索,“罢了,赏他白银千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