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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开场风眼无路退 ...

  •   候落市一月微雪,六月无雨。被迫干枯的树叶被风挟卷成碎片,莎莎作响吵闹着水气滋润,但空调房里的人倒是如平常一样,聊东说西,不着边际。
      梁岑枻右手紧握着碳素笔,手下的演草纸早已墨迹肆虐,后脖颈受着剥夺极地生气的机械冷风,围绕入耳的是起伏嘈杂。
      梁岑枻抬起头,看着刚划过下课时刻点的分针,以及前几排低头背书做题的同学,余光却见自己身边是烂泥发酵。
      为什么自己奋力挣扎,却依旧身处泥潭,不得干净?
      梁岑枻抬手翻开英语字典的下一页,正准备抬笔就感觉到右胳膊被人拍了拍。
      “吃饼干儿呗?”
      听着就见一抹黄色撞入视野,梁岑枻抬头看向高悦吴,抿嘴笑着摇头,“不了,还有一节课就到吃饭点,谢谢。”
      高悦吴像是料到了一般,在梁岑枻开口之际就已经收回了饼干盒子,随后翻了翻白眼,道:“哎,背吧背吧,一个你,一个檀逢爽,天天就知道学。”
      梁岑枻听多了这些,所以也不打算反驳什么,可下一秒就见高悦吴凑过来小声说:“哥们看好你。”
      梁岑枻顿觉心暖,不自觉扬起了嘴角,可在笔尖触到纸的那一秒,又听高悦吴那低声碎言:“你知道吗?这班里有句俗语,叫子美不用,檀香难抒。”
      子美不用,梁岑枻倒是知道这句话,是语文老师上课评价杜甫的话,可这檀香难抒……
      “嘿嘿,不知道吧?来来来,哥们告儿你。”梁岑弈直觉想避开高悦吴那副嘴脸,但还是听全了秽语。
      “说的就是檀逢爽,你看她和你一样珍惜时间对吧,但是,哎呦这么说人家也不好,散了,你别是我告诉你的就行,就是说,她那种人,你不觉得可悲么”高悦吴说着突然往后一靠,揉了揉脸舒了口气,“咱也不能笑人家,岑枻你说是吧,但我真是,那词儿怎么说来着,哎,对!忍俊不禁嘛这不是。”
      梁岑枻低眸,睫毛掩住已近冰冷的瞳孔,他自认不是外热的人,对人一向是“你不开口,我不靠近”的膈应态度,谈不上招人喜欢,但也算是两相安,不招人厌,所以自己闭言扯笑,高悦吴也没什么别的反应。
      上课铃响起,梁岑枻团了演草纸,又取了书覆在课桌上,看着课本上那扎眼的字目就觉得闹心。
      怎么会这么难学呢?
      老师推开门,抱着答题卡刚走上讲台,梁岑枻就听身边此起彼伏的无奈叹息声。
      展示答题卡,是常态,或者应该这么说:批坏的,夸好的。
      批评是老师的权利,但是这老师,只会批评,而且极度偏人,开小灶给某些好同学,那是常态。
      梁岑枻无声冷笑,拢了拢书立,低头,默背起了知识点。
      一眨眼又是课间,一低头又是一天。
      梁岑枻回到宿舍洗漱完,坐在床上揉了揉自己一天没吃饭的肚子,叹了口气,走到柜子旁取了自己的背包,刚刚拉开拉链,就听一声叹息。
      “哎~!听说高三有次换宿舍,马上就分开了,这也不说给咱分分。”
      梁岑枻扯了笑:“我这才刚打开包,也没说不分。”
      说着边走过去,取了两包饼干递给他,刚转身,又听几声:我也要。
      梁岑枻吸了口气,“好,来拿吧。”
      熄灯后,格外大的月亮挂在夜幕上,可梁岑枻却盯着星星,且目不转睛。
      脑袋里回想的是高悦吴那令人不爽的话,檀香难抒,呵,那他是不是也有“殊荣”,领个名号?
      看着模糊在视线里的星星,仿佛又见檀逢爽那眼里的星辰。
      其实梁岑枻喜欢过檀逢爽,不过那丫头满脑子都是学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动力,像个永动机一样。
      那是高二上半学期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个活动,天刚黑,学校操场上的光束射向天空,但可能因为是设备简陋,光不是很亮,以至于除了操场的几方地,别的地方还是漆黑一片,偶有路灯,点亮周遭几寸。
      梁岑枻受不了音响操扰和同学尖叫狂欢,半场时见大家都散开玩了,自己便拿起垫在身下的课本,躬身退到黑暗处,然后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回到教学楼里,从小玻璃窗里发现班里后排是被点亮的,走近看,发现是檀逢爽,她点着小台灯,手里的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梁岑枻想,这人不合群真是石锤的。
      可刚想推门走进去,就见檀逢爽把碎发拢到耳后,半仰起头,温婉一笑,不知道是不是月光太亮了,还是台灯太暗了,以至于梁岑枻清楚的看到了檀逢爽眼里的光,像是校园展会里展出的那幅画,那静默深渊似的玄色宇宙里,静静淌过一段银河。
      梁岑枻看到那幅画时,心悸不已。
      现在,小玻璃窗刚好把檀逢爽框进画里,梁岑枻攥紧准备推门的手。
      良久,轻叹了口气,后退几步,悄悄离开了。
      之后的日子里,梁岑枻便留意起了檀逢爽,不过才几日就放弃里表白的念头。
      一是因为梁岑枻发现这姑娘眼里都是学习,而且沉默寡言的,不太好接触。
      二是因为梁岑枻偶然撞见檀逢爽在体育课上,有时会一直盯着一个打球的男生,好像是楼上17班的,学习很好,而且对人更是没得说。体育下课时,那男生走出篮球场时,路过坐在门口处的檀逢爽的身边,梁岑枻见到檀逢爽合起课本,嘴角上扬。
      那是梁岑枻第一次见她笑的那么开心。
      那一刻,梁岑枻收起了自己的念头;那一秒,梁岑枻感谢她,没有缘由。
      想着这些,不觉入了梦乡,梦里不是安逸,是老师,是考试,是一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糟心事儿。
      翌日凌晨四点半,梁岑枻轻手轻脚的离开宿舍去洗漱,回来后整理床铺。
      看表,五分钟。
      唇角上扬,满意!
      拿着自己总结的知识点题什么的,走到阳台,一弯腰,坐到小板凳上,默背起来。
      梁岑枻相信奇迹会发生,但只会发生在准备好的人身上。
      天逐渐亮起,也开始燥热起来,明明是清晨。吹哨后,梁岑枻把书放到包里,在其他人挣扎起身时离开里宿舍,路过洗漱间时走进去,照常用水抹了把脸,神清气爽的去了教室。
      剥开包装,把糖丢进嘴里,酸的梁岑枻皱着眉,打了个哆嗦。
      到班里时,还是只有他和檀逢爽两个人,梁岑枻搬出凳子,悄声坐下。
      不久,班里人就多了起来,大家拉出凳子坐下,凳子腿与地板摩擦的声音,是一天的开端。
      不过可能是因为今天放假,以至于大家都比平常少里几分倦怠。
      中午时分,学生按楼层错开时间,相继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学校。
      梁岑枻回到家,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坐在清扫过的床上,手覆在温热的被子上,是阳光的余香,令人心暖。
      偏头余光瞥见桌上那抹橙色,走进见纸上那秀娟字体:儿砸,饭在锅里,妈妈要晚上才能回去!
      “噗嗤。”
      梁岑枻笑了,卸了所有防备与暮气。
      离开卧室把衣服床单什么的丢进洗衣机,把自己投进浴室。
      穿着睡衣走到厨房吃了饭洗了碗,便打算回屋小睡一会儿,可瞥见放在桌上的那藏青色书包,心里一梗,还是冲了杯咖啡,坐到了书桌旁,取了练习题。
      不一会儿,汗就爬满了额头,梁岑枻撇了眼空调,还是打开了窗户。
      因为楼层高,风到是清凉。
      夜幕降临后,门铃响起,梁岑枻揉了揉脖子,起身小跑到门口,从猫眼里看后,打开家门,笑道:“妈!欢迎回来!”
      姜语岚张开双臂紧紧搂住梁岑枻,又拍了拍梁岑枻的背,“辛苦啦辛苦啦辛苦啦!”
      梁岑枻在姜语岚退开身关门上锁时,看到里眼底的泪光,叹了口气,弯腰把拖鞋放到她面前。仰视着姜语岚,轻声安慰道:“妈,那天是个意外,刚上完体育课,消耗过度了,别担心啦昂。”
      姜语岚抽了抽鼻子,把包放到一旁,抬头见梁岑枻卧室里亮起的昏黄灯光,就明白梁岑枻一下午干了什么,他的台灯就是这个光。
      姜语岚拉起梁岑枻坐到沙发上,她看着梁岑枻的脸庞,感叹自己终于见到真人,而不是那电子屏幕上那长久低头的不动身影。
      “你们那个平台上可以看到每个班情况,妈妈希望你可以劳逸结合。”
      梁岑枻点点头,然后别开视线,姜语岚见他的态度,就知道这孩子没听进去。
      “为什么不和朋友去玩?”
      梁岑枻抬头,理所应当的语气:“学校又不是社交场所,更何况还是以学习为主的高中呢。”顿了顿,又道:“而且,那些人,我不想接触。”
      姜语岚摇了摇头,拍拍梁岑枻的手,语重心长道:“高中的朋友是最纯粹的,你看我和你唐阿姨和宋阿姨,都是高中认识的。”
      之后便是沉默,良久,姜语岚轻道:“好的朋友,是不会耽误学习的。”
      梁岑枻想起那个男人、高悦吴、舍友……皱眉道:“那为什么,我们……我遇到的都是烂人?为什么挣扎了这么久,还是被人看不起?”
      姜语岚无奈的低下头,“儿子,这个世界本就是黑暗的,可妈妈告诉过你好多次,我们的身边总会有希望,有光。或者,我们自己就是自己的希望。你、宋阿姨唐阿姨和医生是妈妈的希望,你,你也有的……对吗?”
      姜语岚知道她意有所指,苦笑着摇摇头“妈,我不后悔放弃那些。”
      姜语岚收紧手,盯着梁岑枻低下的眸,妄想找出一点挣扎。
      她对于梁岑枻放弃梦想而活成现在暮气沉沉的样子,一直心痛不已。
      其实姜语岚一直在弥补他,可她发现,在梁岑枻的念头里,他永远是“安逸乘凉”的状态,简言之就是付出的不够,觉得和她比,这些都不算什么。
      然姜语岚想让他明白,适度压力与负担是好的,但完全是不同阶段不同阅历,没必要相提并论,徒增烦恼。
      两年前自己带着梁岑枻离开那座令人心寒的城市来到这里,本以为梁岑枻可以稍稍放松放松了,可见他绷得更紧了,她怕梁岑枻某天真的会崩掉。
      至于梁岑枻放弃梦想那天……
      姜语岚换班,回到家已是深夜了,可一推开家门,就见满地狼藉,姜语岚皱着眉,心生不快,真想破口大骂。
      把拖鞋狠狠摔在地上,背着包踩着垃圾和玻璃往里走,突然听见撕东西的声音,姜语岚按着眼角走过去,走到梁岑枻卧房门口时,愣在里原地,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锉刀穿透,一滴血未漏,在体内淤积,梗在喉咙,憋的生疼。张嘴,一点声音都没有,嘴唇在不停的发抖,眼眶里倾涌着泪水。
      她看到梁岑枻正撕着他那些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是梁岑枻在每日学科作业和复习后额外挤出的时间写的随笔。
      平常自己动一下,梁岑枻都要撇着嘴心疼好一阵,每个本的封皮都是防水的,为了写这些,他还为此练了字。可现在都化为了灰烬。
      姜语岚奔过去却因身形不稳跪倒在了梁岑枻身旁,却不敢伸手拥抱他,只能忍者恐惧和颤抖尽可能靠近他。
      姜语岚看到梁岑枻眼眶周边的晕红和青染,还有脸上那抹不去的灰烬,灰烬又被泪痕破开一条路,路尽头是翻皮的抓痕,隐透着血色……
      陶瓷盆里的火光很大,但她在梁岑枻的眼里,没有看到映照。
      姜语岚丢开包跑过去打开窗户,寒风灌进,又拧开瓶盖把杯子里的茶水倒进了陶瓷盆,漏茶的铁网与瓷盆相撞,清脆的声响把梁岑枻的意识拉了回来。
      梁岑枻撕本的手被她拉住,他看到母亲跪在自己对面狠狠抹了一把脸;他看到母亲头发因动作太大而从耳后垂下,掩住了那双滴着泪又惊慌的双眼;他看到母亲紧咬着唇,把夺过的本子收进怀里,又伸着手臂匆忙收起自己身边的本子;他看到母亲狼狈的翻着陶瓷盆,找着他,梦想的残骸……
      姜语岚忘不了梁岑枻黯淡无光的眼瞳,忘不了自己儿子被那烂人泄愤剃了一半的头发,忘不了自己心肝身上的淤青。
      她恨透了这座城市,她终于张开双臂,紧紧拥着梁岑枻,怕自己的境遇会毁了他。
      于是那年,她下定决心申请里调职,来到了这里。
      虽然人生地不熟,但是邻里和睦,楼下的大爷大妈聊天会扇着扇子,笑的敞亮,嘘寒问暖全是真心。门卫不回家,留灯至深夜,唯恐错过了忘带门禁卡的居民。
      可是,她不想看到梁岑枻为里她而活的模样,她不想听见老师打电话说梁岑枻又昏倒的病状。她想看到那个取本子写文,满眼星光与希望的孩子,那时哪怕生活再糟,那人再烂,梁岑枻也会拍拍胸脯,笑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如今,梁岑枻对谁都是一副笑脸,笑得虚假至极……
      她还年轻,不需要依靠谁。
      ……
      梁岑枻看着母亲眼里的泪水,忍下喉咙被梗住的疼痛,安慰似的揉了揉姜语岚的手腕,和她正视,眉角含笑,柔声道:“早点休息。”
      凌晨两点左右,当梁岑枻熄灯躺到床上时听到了慌乱但轻盈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大门关上的声音,梁岑枻仿佛可以看到那个踮着脚尖,拎着平底鞋快速离开的身影。
      但,那种被需要的感觉,那份实现自我的满足,怕是母亲坚持到现在的动力吧。
      梁岑枻翻了个身,蜷着睡着了。
      一日后,梁岑枻回了学校,拉着姜语岚给他买的一堆吃的和准备好的换洗衣服入了学校,看着姜语岚的笑容,梁岑枻觉得身上轻了大半,以至于两日的考试,让他经历过后依然热情饱满。
      可对完答案,梁岑枻冷笑不已。
      真他妈的白学了。
      没用东西。
      拿起笔,在本上狠狠划过:为什么奋力挣扎,却依旧身处泥潭,不得干净……
      机会,真的是给有准备的人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开场风眼无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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