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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路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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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言言,我疼。”苏晓云恢复意识的第一反应,便是从下半身传来的一阵剧痛,她的脸色已经十分苍白,语气更是十分虚弱。
“晓云,不怕不怕,言言在呢。”姜言虽然依旧记得一些原主学过的基本医护知识,但在短时间之内却也无法判定苏晓云的伤势。
看着苏晓云痛苦挣扎的样子,姜言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心里也蔓延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苏晓云是为了救她才变成这样的,一想到这个,姜言心里便又酸又涩。
不一会儿,在剧痛的折磨下,苏晓云再次失去了意识。
姜言渐渐听到旁边的废墟上传来了几声微弱的呼喊:“衣服……衣服……”
此时天已经蒙蒙发亮了,灰蒙蒙的天很低,淅淅沥沥的小雨仍在下着。
姜言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摸索着,才看见是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应该是刚刚被人从废墟里救上来。
她的伤应该很重,但是却还是凭借着最后一丝意识想要一身能够遮蔽的衣服。
姜言实在于心不忍,便将自己身上穿的护士短袖脱了下来,只剩下了里边的一件白背心。
然后将那件衣服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女人的身上。
“谢谢,谢谢。”女人的呼吸已经很弱了,但是对于姜言的好意,她还是拼尽了力气道了谢。
渐渐的,太阳出来了,当这轮火球像往常一样高高悬起的时候,大雾中,也仅像一张圆圆的薄薄的淡色的剪纸,在这片浓极的濒死的雾中滑动。
但是炙热的光终究使浓雾开始变薄,开始流动。笼罩着雾的废墟出现了嗡嗡的声浪,那声浪像来自大地的深处,低低地,动荡地,不安地,它预示着昏迷中的濒死者开始疼痛痉挛,也预示着昏迷中的唐川即将苏醒。
当雾就要散尽的时候,姜言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二五五医院大部分主体已经倒塌毁坏,屋盖也大面积塌落,而离姜言不远处,有一个女人正在一口接一口地吐血,一个男孩伏在一具尸体上抽泣,还有一个头发蓬乱的少女,正捧着一只肮脏的苹果大口大口的吞噬。
而最令姜言心颤的,则是那一具具挂在残余危楼上的尸体。
有的仅有一双手被楼板压住,砸裂的头耷拉着,有的是跳楼时被砸住了脚,整个人倒悬在半空。
还有一位年轻的母亲已经在窗口探出了半个身子,但沉重的楼板便落下来,把她压在窗台上。
她死在半空,怀里抱着孩子,在死去的一瞬间还本能的保护着小生命,随着危楼在余震中摇颤,母亲坠落的头发也在雾气中浮动。
这一幕幕惊悚万分,同样也深深地刺激了姜言。
她以前认为,死亡便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了,而自己却连死都不怕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当她现在眼睁睁地看着这人间炼狱的一幕幕,才真正发觉,死亡对于这样长久又痛苦的折磨来说,真的痛快得多。
“妹妹,言言!你们在哪儿?”
忽然间,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医院前方的废墟里冲了过来,他的上身穿着一个已经脏到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背心,上面还染着些血迹,下面则是一个普通的大裤衩,脚上则随便套了双不太合脚的绿色大头鞋,以至于他在废墟中行走的较为艰难。
姜言凭着记忆才记起来,眼前的男人是苏晓云的哥哥苏晓文,也算是和姜言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于是姜言慌忙向他招了招手,大声喊道:“晓文哥,我们在这里!”
这时,苏晓云似乎是听到了些什么,也轻轻睁开了眼睛,挣扎地叫了句:“哥,哥你来了,你怎么样,受伤没?”
苏晓文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苏晓云,心里狠狠一沉,但同时又惊喜于,好在她的性命无碍。
“哥没事,都是些擦伤,你怎么样?”苏晓文轻轻摸了摸苏晓云的额头,为她拂去了脸上的灰尘。
“哥,我还能坚持住,对了,爸妈呢?爸妈他们还好吗?”苏晓云费尽力气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抓住了苏晓文的衣袖,紧张的眼神看着他。
说到这儿,苏晓文不由红了眼眶,他死死地低下了脑袋,不敢直视妹妹的双眼,声音哽咽:“咱爸妈……咱爸…咱妈都没了,都没了!”
苏晓文是日出前被社区看大门的师傅救出来的,而今早,他才在那片深埋的废墟下,找到了自己父母的遗体。
找到时,苏晓文不禁失声痛哭,老两口的尸身尽管已经血肉模糊,不好分辨,但却仍死死的抱在一起,料谁也无法分开。
但这些,苏晓文却对苏晓云只字未提,他已经失去了父母,所以不想让唯一的妹妹再承受自己的这份苦痛了。
苏晓云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眼眶渐渐通红,眼泪也瞬间夺眶而出。
“啊……”
她痛苦地仰头大喊,由于太过激动,本身就阵痛不已的身体更加刺痛起来,但她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因为此时她心底的疼痛已经远远超越了伤口处的疼痛。
苏晓文也在一旁默默地留流下了眼泪,姜言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心里也不由一阵抽痛,虽然自己不是真正的姜言,但面对眼前的人被生离死别之痛折磨时,她还是于心不忍。
于是她紧紧地握住了苏晓云的手,无时无刻都在传递给她生的力量。
记忆中,姜言的父亲姜树海在几天前便下矿去了,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活着的可能。
而母亲陶桂兰却更是生死不明,想起姜家和苏家是邻居,于是姜言急忙问苏晓文:“晓文哥,我妈怎么样?”
“陶阿姨她……她也……没了。”这话苏晓文说得小心翼翼,他怕姜言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可他却没有料到,听闻了母亲的死讯,姜言竟然没有向妹妹一样失声流泪,反而是一脸沉默。
看来是打击太大,怕是愣住了。苏晓文这么想想,倒也一时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姜言在初闻陶桂兰的死讯时,虽然也早有预料,但还是心下一沉,毕竟自己的身上现在还是留着与她同样的血液。
但自己毕竟不是真正的姜言,确实无法对亲人的离去而感同身受。
一时间,苏晓云像是哭累了一般,哭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周围残存的房屋还在倒塌,身边是纷乱的脚步声。
四周人来人往间,有人大喊着:“受伤的,快上机场啊!”
后来姜言才知道,唐川机场因为距离震中较远,所以房屋损坏不大,而各省空运来的物资又是被第一时间送往唐川机场,所以这里才成了唐川难民们最后的希望。
而她也将在这里,碰见自己一生的救赎。
但现在的姜言,却对日后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言言,你帮我抬一下晓云,我们得离开这里,去机场。”
苏晓文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破纱门,在姜言和他的合力下,才将苏晓云抬了上去。
之后他们又请人帮着把苏晓云抬上了一辆架子车,伤员差不多了满了之后,车子缓缓地向机场的方向行驶。
由于几乎所有的唐川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机场,于是从唐川市区通往飞机场的九公里的公路上,人流如潮水般的涌去,嘈杂,混乱,恐慌……
人们毫不怀疑,机场会是个救死扶伤的所在地,是由死转生的希望所在,所有能动的人都不顾一切的向那里溃散,拄着树棍的,相互搀扶的,赤裸身体的,光着脚的。
一位中年妇女怀抱着一个已经咽气的孩子,死不放手,踉踉跄跄地走着,一位中年男子顽强的在路边爬着,用手抓着地上的石头,一寸一寸挪向机场。
不可怀疑的是,那是一条混乱的血迹斑斑的求生之路。
架子车就这么载着一车的伤员,毫不犹豫地走上了这条求生之路。
同车的一众伤员里,除了姜言和苏晓文只是受了轻伤之外,其余伤员的惨状,可是令人多少年都不敢回想的。
姜言眼睁睁地看着有一个男人,脚已经没有了,皮翻卷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只有一根绳在膝关节处扎住大血管,他一路惨叫,嗓子像被撕裂一样。
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可能是脾脏破裂,车一颠簸她就止不住地叫:“停车好不好?疼死了,实在受不了了!”
可这个时候车又怎么能停呢?车上有多少生命垂危的患者都需要救治。
所以司机狠了狠心,一路都没有停下。
不知不觉中,那姑娘疼的厉害,便一把抓住了旁边姜言的手,“求求你,同志!你把我打昏过去吧。求求你,把我打昏!我疼死了,实在受不了了……”
姜言看着那姑娘在车上痛苦挣扎的样子,但又不敢下手,一时间竟忘了思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撕心裂肺的嚎叫。
此时,姜言的心里第一次蔓延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面对眼前痛苦的伤员,她却手足无措,竟然什么都帮不了她。
不一会儿,那姑娘似乎渐渐没了声音,姜言缓缓地用手去触她的鼻气,竟然感受不到一丝一毫。
姜言的心一瞬间凉到了谷底。
刚刚这还是一个大活人啊,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旁边的苏晓文,语气颤抖:“她没气儿了。”
苏晓文也愣住了,接二连三的死亡与打击,也已经将这个年轻人摧毁地麻木了。
半响,这辆已经被砸的不像样子的破烂汽车,摇摇晃晃地开出了市区。
而此时,这辆车子却行走的愈发困难,方向盘似乎不灵一样,车轮时而歪向左边,时而歪向右边。
渐渐地,车子缓缓靠在了路边,再也不动了。
“师傅,怎么了?”姜言已然察觉到了不对,可回应她的却只有一阵阵沉默。
半响,坐在副驾驶的一位女伤员发出了一声尖叫,随即她用颤抖的哭腔说道:“司机师傅他死了……”
当姜言打开驾驶员的车门时,才发现那个司机本是一个重伤员,头部被砸伤,肠子流出,左手骨折。
而就是这样的他,硬生生是坚持着疼痛,一路将人们送到了这里,直到实在坚持不住,才扶在方向盘上死去,而驾驶室更是满地鲜血。
姜言看着到死都在保护众人的的司机,心中突然闯入了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暖流,陌生但却温暖。
她费了好大劲才将司机师傅的遗体从驾驶室挪了下来,对着他的尸体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转身看着身后的一众伤员,大声喊道:“你们有谁能开车吗?”
大家面面相觑,整车除了姜言和苏晓文,其他人均是伤重患者,疼痛都来不及,更不要说开车了。
苏晓文也是一时间没了主意,自己虽然只受了轻伤,但却从未学过开车,更不敢此时拿大家的生命冒险。
姜言看着沉默的众人,一时间心中了然。
自己前世死时虽然只有18岁,但她也考完了驾照,虽然对驾驶汽车也不太熟练,但在如此情况之下,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阵。
于是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接坐上了驾驶的位置。
“言言,你能行吗?”苏晓文以前从未听说过姜言学过开车,于是他也是心存疑惑。
“晓文哥你放心,我以前学过,相信我。”
众人虽然对姜言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司机仍然心存疑虑,但看在她如此自信,情况又如此危急的份上,倒也一时间没有人质疑。
于是姜言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开车上路,竟然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好在姜言对驾车的基本知识还算熟练,怎么说也是稳稳地将车开上了正轨。
很快,在一条狭窄的公路上,车子迎面碰上了一大批往机场而去的伤员难民们。
他们一个个眼神憧憬期盼地看着这俩车,有些人甚至拼命地一瘸一拐的追上来,拍打着车窗的玻璃。
姜言不由心中不忍,缓缓停下了车,当即立断道:“晓文哥,你把刚刚断气的姑娘抬下来吧,咱们得让更多有需要的人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