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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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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听不见大震时核爆炸似的巨响,以及大地颤动时发出的深沉的叹息。仅仅数小时前,唐川还像一片完整的树叶,在狂风中瑟瑟抖动,现在它已肢残体碎,奄奄一息。
七零八落的混凝土梁柱,冰冷的机器残骸,斜矗着的电线杆,半截的水塔,东倒西歪,横躺竖椅,像万人坑里根根支棱的白骨。
欲落而未落的楼板,悬挂在空中的一两根弯曲的钢筋,白色其外而内里泛黄色的土墙断壁,仿佛是在一具具皮开肉绽的形容可怖的死亡的躯体推出迷雾,推向清晰。
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浓浓的雾气中,听不见声音,听不见呼喊,只有机械的脚步声和那沉重的喘息声。
是原子弹爆炸?是煤矿失事?他们不知道擦去脸上流动着的血,不知该怎么抢救地狱中的亲人,连自己站在什么地方都忘了。
有人不知为什么手里死死攥着一只死鹅,怎么也不撒手,有的人眼盯着放在脚盆里的死孩子,半天一动不动。许多人甚至赤身裸体,都忘了找件衣服遮身。
只剩沉默,暗淡的目光,僵硬的四肢和凝固的血液。
…………
空六军司令部航行处
顾彦均有意识之后,一股窒息感迅速袭来。他摸了摸床,很硌,好像是砖头瓦块。
窒息感未减,情急之中他撕开了蚊帐,坐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感觉整个人缓过来不少。
眼前漆黑一片,死一般寂静。
他的头脑有一瞬间的不清醒,在床上四处乱摸了片刻,才找到了那把新买的手电筒。
黑暗中的一束微弱的光,照亮了四周整个坍塌的惨相。
是地震?!
“小赵,快跑,地震了!”赵波是与顾彦均同宿舍的新兵,地震这么久也没听到他的声音,顾彦均难免有些急切。
“等一下,找双鞋。”
“找什么鞋,快走!”听到赵波的声音,顾彦均不免放宽了心。其实他也没摸到鞋,三双鞋全部被床帮压得死死的,根本抽不出来。
地震已经毁了宿舍楼里面的一切,根本分不清任何道路与方向。
直到顾彦均再次喊道:“小赵,往右拐,跟紧我。”
半响,到了一个平坦的去处,人终于可以站立起来,影影绰绰看到前边有一排大树。
“看来咱们已经到地面了。”
顾彦均回头,砖石结构书写“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高大营门柱子已经摔倒在地,围墙也倒了。向大门外街上了望,一望之内,除了大树没有站立的东西。
一瞬间静极了,四周一点声音也没有,没有人呼救,更没有人哭叫;四周一片漆黑,只能看见周围直立的大树。
赵波忽然觉得头痛,他不禁伸手去摸,才发现脸上有东西在流淌,“我受伤了,咱们到二五五医院去吧。”
“空六军地震,陆军二五五医院估计也凶多吉少。”顾彦均虽然与赵波同岁,但明显比他老成不少。
“小赵,咱们得回司令部楼救人”。
西门岗离司令部楼不远,他们俩很快就回到司令部楼。
远处的废墟中渐渐传出呻吟的声音,寻着声音爬上残墙断垣,才发现这个人是军务处保密员李宏伟。
四周很黑,但还是勉强能看出好像床板压在他身上。
床板上还压着其他七零八落的石块儿,没有工具,就只能用手生生的挪动这片废墟。
不知什么时候,顾彦均感到自己的指甲劈了,十个手指也都磨出了血,但他也从不敢放慢自己手上的动作,因为耽误一秒,下面的李宏伟就会多一秒的生命危险。
一直到天蒙蒙亮,已经呼吸微弱的李宏伟才被顾彦均和赵波从废墟中带了出来。
他伤的非常重,胸口一片血肉模糊,下半身和腿脚也已经模糊难辨。
一片惨状,让赵波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顾彦均即使觉得从地震到现在他还算是冷静,但看到眼前这惨不忍睹的一幕,他的心中也有一瞬间的沉重。
毕竟这场地震,只一瞬间便将那些平时与自己生活在一起的朋友,战友一个个带走,这场噩梦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将一时间无法接受。
李宏伟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间有了意识,他喃喃道:“我冷,我冷。”
顾彦均转身看向了赵波,“小赵,你看好他,我去找床被子。”
往司令部楼走的时候,顾彦均才真正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中间的走廊以及两边南北双向房间结构的楼全塌了,废墟上已经有了许多人在用手拼命抢救着剩余的生命,四处也有了求救声和此起彼伏的应答声。
回到宿舍,顾彦均才发现自己房中间靠西墙处有一个四边可以站人的大型航行调度桌,它比一般的写字台要高,上面是铺着航图的标图桌,下面是柜子和抽屉,非常结实,里边的隔板都是九重胶合板做的。
而一根房梁正压在调度桌上,这也就是自己和赵波没有被压到的直接原因。
半响,顾彦均才找到了床铺的位置,费了很大劲拽出了自己的被子,然后把它送到空场给李宏伟盖上。
司令部楼明面上的伤号基本上都被救下来,现在呼救的声音都是从地下似乎是很深或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顾彦均寻着声音开始掀瓦救人,一个微弱的仿佛很远处传来的声音说:“不是这,不是这……”
他移动着位置,并不停地问:“是不是这里?”
那人应了一声,终于定准了位置,顾彦均才认出这个人是司令部机要处副处长朱正兴。
他开始掀瓦,拆房薄板。
“首长、首长,您怎么样?”
朱正兴呻吟着却没有回答,顾彦均意识到他还活着,于是加快了挖掘速度:拆房薄板、拆天棚石灰条子,这时露出了纹帐,正好是朱正兴脸的位置。
“首长,把眼睛闭上,我要撕蚊帐了,别迷了眼睛!”说着,顾彦均将蚊帐撕开了,露出了一个中年人的脸,把他的脸上尘土掸了一掸,他才能睁开眼睛。
这时朱正兴才意识到,他除了脸露着外,身体其他部分还全部在重压之下。
顾彦均按照顺序扩大范围拆瓦、拆房薄板、拆石灰条子,最后终于把朱正兴带出来了。
身体失去重压后,朱正兴刚想起来,这时,余震发生了。
废墟上的房梁、窗框、砖石、瓦块的撞击声和磨擦声突然响成一片;大树也在无尽地扫动,废墟在不停地降低高度,好象马上就要沉过地平线。
求救声和惨叫声愈演愈烈,有的声音由大变小,那是被不断夯实的废墟压得越发喘不过气;有的声音由小变大,可能是神志清醒的伤员惊恐万状的呼嚎。
此时,一片破碎的木板从废墟上方砸了下来,顾彦均想都没想,就将朱正兴护在了身下。
而那木板却直直砸在了顾彦均的额头上。
一时间,血顺着额头缓缓流下,浸染了他的整条有力的臂膀和他身上那条灰白色的背心。
“同志,你怎么样!”幸运的是,朱正兴虽然整个人被埋的比较深,但却没受什么伤,于是他扶住了有一瞬间意识模糊的顾彦均,才使他没有跌倒。
“首长,我没事。”即使额头上已经鲜血淋漓,顾彦均还是强撑着将朱正兴扶回了空场。
这时空场上已经有了帐蓬,顾彦均将朱正兴安顿好,才发现李宏伟连带自己的被子却不见了。
一旁的赵波看见受伤的顾彦均,连忙上前询问:“伤的重不重啊?还能坚持吗?”
顾彦均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而是直接问他:“我没什么,李宏伟呢?”
听到李宏伟,赵波的脸色有一瞬间迟疑,最后他才缓缓说道:“刚死了,被人用被子裹走了。”
…………
此时,天下起了黑色的雨,瓢泼般的倾向废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唐川的废墟中开始一片片地渗出殷红色的液体。且越渗越多,越积越浓,从断壁残垣的裂缝中淌出来,沿着扭曲的钢筋滴下来,绕过毁坏的窗子,又从灰白的墙壁碎土中渗出来。
那是从蒙难者尚未清理的尸体中流出来的血水,缓缓汇聚在黑色的废墟上,留下了一道道离逝了的生命的轨迹。
此时,二五五医院,姜言醒来时正躺在瓦砾堆旁。
四周很乱,隐约能感受到周围许多慌乱的叫喊声以及嘈杂声。
她的意识缓缓苏醒,才感觉到嘴和鼻子好像都被灰土塞住了一样,四肢一瞬间麻木地动弹不得。后脑勺更是像裂开了一般剧痛不已。
半响,她才挣扎地坐了起来,随即她便看到了躺在自己旁边的苏晓云。
在失去意识之前,姜言隐约记得是苏晓云拼死保护了自己,于是她轻轻探了探苏晓云的鼻息,发现她还有着微弱的呼吸,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应该是有好心人将树干挪开,才将她们救了出来。
“晓云,晓云,你怎么样?”姜言轻轻拍了拍苏晓云的侧脸,连着呼喊了她的名字几声,苏晓云才缓缓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