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因为他笑了，我觉得我也应该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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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冷了，顾凡宁抱着保温杯，像往常一样，站在宿舍阳台上给妈妈电话。
“顾顾，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准备让你搬出宿舍。上次你生病我和你爸实在是太担心了。就住到你表姑家好不好，她们家虽然离你们学校不算近，但是你坐公交车可以直达。你表姑家孩子已经上大学了，她们也能帮爸爸妈妈照顾你……”电话那头，顾凡宁的妈妈声音轻轻柔柔的。
顾凡宁盯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冒出的热气缓缓地上升，又消失在浓厚的夜色里，缓缓地开口：“不要。我住在宿舍，上下学都很方便，还能早早到教室，提前看书。我不想一个人住到亲戚家。”顾凡宁语气很淡，却很坚决。
电话那头，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我和你爸爸已经决定了，这周末去帮你搬家。”
顾凡宁盯着水杯里倒影的自己的脸，不长不短的马尾辫，额角有些碎发。眉眼都是淡淡的，神色永远看不出来有什么波动。从小到大，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决策者，而是一个执行者。爸爸妈妈会做好所有“对自己好”的决定，然后自己只要乖乖听话就可以了。她说的每一句“不要”，都好像是一个小小的石块投进了深不见底的湖里，泛起层层涟漪，又很快消失。
走进阳台，身上的寒意被屋里的暖气驱散。她所在的三班很少有人住校，只有一个室友是同班同学，剩下的都是别的班的。她们有的趴在床上看小说，有的开着台灯埋头苦学，有的已经开始打水洗漱了。顾凡宁平时和她们的相处淡淡的，但也算融洽。顾凡宁想了想，还是没把自己马上要搬走的消息告诉她们。
第二天，顾凡宁把这周末她要搬家的消息告诉了许愿和李子萱。李子萱显得很兴奋：“顾顾，那你表姑家在哪里呀？如果离我们家近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骑车上下学了。”
“我不知道我表姑家在什么位置，”顾凡宁老实说：“那个表姑是我们家一个远房亲戚，平时不常往来。而且，我不太会骑车，应该是坐公交上下学。”
“啊？”李子萱失望地皱了皱眉，“我们现在也不坐在一块儿，又不能一起上下学。我们真是一对儿“苦命鸳鸯”啊。”
自从认识了李子萱，顾凡宁感觉自己见识的表情也越来越多了。李子萱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而且变化很快。
“你俩是“苦命鸳鸯”，那我算什么？”许愿在一旁说道，好像真的吃醋了。
李子萱赶紧上前去抱着许愿的胳膊，一边晃一边说:“怎么能忘了我们许愿呢！我们是‘一家三口’。”
顾凡宁使劲在脑海里回忆她表姑的模样，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他们两家本来就是及少走动的远房亲戚，顾凡宁忽然觉得，自己是强行闯入别人生活的不速之客。
周日，顾凡宁早早打包好了自己的行李，在宿管那里报备登记好，和相处了两个多月的室友一一道别，等着爸妈来接她。
表姑的孩子去外地上大学了，正好腾出来一件空房给她住。表姑和表姑父个子都不高，脸上总带着笑容，看上去很和善。但是在爸爸妈妈离开表姑家的那一刻，顾凡宁忽然有了一种寄人篱下的悲凉心情。她在房间中的走动都变得蹑手蹑脚，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像空气一样变得无色透明，面对表姑一家热情的嘘寒问暖，顾凡宁忽然有了收拾行李再搬回学校宿舍的冲动。
从表姑家门口坐21路公交车，20分钟可以直达学校。周一清晨，顾凡宁坐在1路车上，车窗因为有些年头了，有些关不严。初冬冷冽的风吹在顾凡宁脸上，正好吹散她昨晚整夜难眠的困意。这个时间点，公交车上大部分都是穿着一中校服的学生，但顾凡宁一个也不认识。
走进教室，顾凡宁习惯性地瞟了一眼教室当中的座位。座位还空着，桌上的书，有的还摊开着，七零八落躺在桌面上。因为这个座位的主人，常常踩着预备铃进教室，所以每次顾凡宁走进教室，只能快速地瞥一眼这个空座位。
顾凡宁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个习惯，每次走进教室都会瞥一眼董鸣予的位置，也许只是因为他的座位正好在一进教室就能看到的位置而已。
上午放了学，顾凡宁第一次被熙熙攘攘的人群裹挟着，向校门口涌去。由于之前她住校，放了学直接去和校门方向相反的食堂吃饭。这是顾凡宁第一次，感受到了高中放学的场景。
走上了公交车，顾凡宁依旧坐在靠窗边的位置，望着窗外，看着路边的店铺和大楼，一间一间地后退，仔细端详着这个她并不熟悉的城市。
公交车一个急刹车，被十字口的红灯拦住了去路。顾凡宁一低头，看到一个穿着一中蓝白相间校服的背影。顾凡宁心脏漏跳了几拍。正值放学高峰期，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穿着各色校服的人在穿梭，唯独眼前的这个背影她最熟悉。平日里那个挺拔的背影，此时跨在自行车上，微微弓着身。少年留着清爽的短发，衣服拉锁拉到下巴，显得桀骜又疏离，长腿支在一旁。
绿灯亮起，公交车缓慢发动，身边的那个少年长腿离地，骑着车穿过了马路。顾凡宁轻轻地抬起下巴，注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她和董鸣予很有可能是同路，想到这里，顾凡宁心又砰砰跳了起来。仿佛有了这一段相同的路程，她和董鸣予的关系比普通同学更近一些了。
此后每一个放学路上，顾凡宁都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一边，在嘈杂的车流和人流之中，努力找寻董鸣予的身影。走走停停的公交车，总能和他相遇。但公交车和自行车不在同一频率上，董鸣予骑车的速度又极快。向每天走进教室，顾凡宁习惯先瞥一眼董鸣予的座位一样，每天目送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也成了顾凡宁的习惯。
天气预报说这天下午会有大暴雨，久安一中会全校停电，学校就临时免去了当天的晚自习。临近傍晚的时候，天空黑压压一片，气压也很低，徒增一丝恐怖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眼看着马上要提前放学了，教室里不断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轰隆隆一声巨响，暴雨倾泻而出，犹如山洪爆发。一向安逸的小城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由于停电，校园漆黑一片，但各个班级的嘈杂声越来越大。班主任努力地维持秩序，保证学生们安全离校。
李子萱紧紧抱着顾凡宁的胳膊，两个人在狂风中努力保持着身体平衡，艰难地向校门口走去。“这天也太恐怖了，”这场秋雨不仅来势汹汹还带着侵人的寒意，李子萱一边打着哆嗦一边说：“还好我爸开车来接我，但是看这个情况也得堵路上。诶顾顾你怎么回家啊？”顾凡宁紧紧握着雨伞，尽量不让它被风掀翻，说：“公交。”
校门口被各种车围得水泄不通，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给本就恶劣的天气又增添了几分不耐烦。李子萱被她爸爸接走了，顾凡宁独自一人站在公交车站，看着街上刺眼的光不断流动，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将她笼罩。在这场冰冷的秋雨里，顾凡宁忽然很想寻找一缕独属于她的光芒，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和一个温暖的怀抱。但是她现在只能一个人站在雨中，细细密密的雨帘好像把她和这个世界的温暖隔开了。
公交车终于来了，车上人头攒动，挤满了人。但公交车司机却大喊着，后面有空，都往后走。车门艰难地关上了，车里的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潮湿令人反胃的气味。顾凡宁全身都湿透了，她的四周前后紧贴着陌生人，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艰难地呼吸着。车厢内，“你又踩着我了”、“你的伞在滴水”这样的抱怨甚至谩骂不绝于耳。顾凡宁闭上双眼，祈祷着公交车能快点到站。
经停一站，车上的人下去不少，活动空间稍微宽松了一些。顾凡宁稍稍活动了一下挤在缝隙里站麻了的脚，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注视。
忽然她看到了一个及其熟悉的侧脸，干净的眉眼，冷清的神情，似笑非笑的嘴角。少年身姿挺拔，比周围的人高出不少。在这样的天气，所有人都那么狼狈，只有他还保持着从容和干净。
顾凡宁隔着人群，静静地看着董鸣予。他站在后门，手随意地搭在把手上，一直抬头不知道在看着什么，还时不时地用手去挑着他视线上方的什么东西。
这时候，司机大声的咒骂渐渐清晰：“哪个没公德心的傻逼把后门的摄像头给老子堵住了！妈的……”
顾凡宁在黑暗中努力地分辨，才看清不知道谁把口香糖黏在了后门摄像头上，因为上下车的人很多，天色又很暗，这样没有公德心的行为确实会造成很多安全隐患。可能因为董鸣予个子高，很轻松就看得到摄像头上的异物，一直尝试着把那块口香糖扣下来。
公交车在拥挤的公路上举步维艰，又开过几站，顾凡宁看到董鸣予终于把那块口香糖扣了下来，包在了纸里，又放进了口袋。车驶到站，司机也终于有了车后门的视野，喊了句：“谢谢你啊，小伙子。”车门敞开，董鸣予什么也没说，摆了摆手，撑伞消失在雨里。
顾凡宁收回了视线，车开到了下一站，下了车。回想起刚刚车里的画面，顾凡宁忽然觉得这场暴雨冲刷走了这座城市的人表面的精致和骄傲，露出了如豺狼般恶劣且自私的本性。只有他，如温柔的雾霭，清明的云月，不沾染分毫世俗的污秽，永远干净，永远浪漫，永远清澈。
元旦新年快要到了，令人期待的除了元旦三天假，就是班主任特别批准今年可以举行一个班级元旦联欢会。
李子萱的兴致又被这种活动调动起来了，兴致勃勃地跑来问顾凡宁：“诶顾顾你准备表演什么节目啊？”顾凡宁从来没想过表演节目，说：“我准备好好欣赏一下。”
“啊，不行，那多无聊啊。”李子萱自作主张地当起了导演：“我感觉你的声音很好听诶，这样吧，你和我一起唱个歌。许愿看过那么多书，就让她表演个诗朗诵吧。”
听到李子萱这么说，许愿也慌了，连连摆手说道：“我真的不行，我什么也不会，我还是看你们表演吧。”
李子萱知道许愿的脾气，说了不会就一定不会，于是开始对顾凡宁死缠烂打:“好顾顾，你就当陪陪我嘛。”一边眨眨眼，好像眼泪马上就要流下来了。顾凡宁不忍心，勉强答应了下来。每到课间休息，李子萱就拉着顾凡宁到没人的角落里练歌。
终于到了联欢会这一天，班委们早早把教室布置了起来，还准备了很多零食和饮料。大家三三两两的坐着，嬉笑着打闹着，岁月静好。
顾凡宁此时此刻才发现，她的同班同学是多么得多才多艺。有会变魔术的，会玩溜溜球的，会弹奏各种乐器的，唱歌的节目更是数不胜数。她和李子萱的节目简直就是滥竽充数，还好也没有太多人关注。顾凡宁陪李子萱唱完，走下讲台向自己的座位走去。经过董鸣予的时候，她好像听到一句：“唱得挺好听的。”语气骄傲得不可一世，完全听不出来像是在夸人。顾凡宁轻轻地道了声谢，也不管他听到了没有，安安静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充当观众的角色。
“下一个节目，由我们帅气的班长为大家带来吉他弹唱——《手写的从前》。”主持人声情并茂地报完幕，顾凡宁的视线也集中在了那个怀抱着吉他，坐在讲台旁，冷冽又明亮的少年。
教室外面围着很多慕名前来的女孩，垫着脚使劲往里张望。“我靠，这也太夸张了。这群女孩是没见过男的？”李子萱一边磕着瓜子，一边不咸不谈地吐槽。
董鸣予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轻轻扫着吉他弦，发出明快动听的旋律。“我看着你的脸，轻刷着和弦……”他的声音有种薄荷般的清凉感，和歌曲的风格很搭，好像他正面对着你，静静地向你诉说心事。
恍惚间顾凡宁好像看到了董鸣予右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他平时并不爱笑，可能沉醉在音乐里，才让他这么开心。不知道为什么，顾凡宁看到他在笑，就觉得自己也应该笑。她随着旋律，轻轻地点着头，拍打着节奏。
一旁的李子萱看着顾凡宁说：“不是吧你顾凡宁，你别告诉我你也和外面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女生一样沦陷了啊。”
顾凡宁回过神来，脸微微发烫，小声地说：“没有，我只是觉得歌很好听。”
李子萱一抬下巴，像是认同了她的话:“凑合。但是比咱俩那节目还差点。”
董鸣予唱完，对门外女生的尖叫和同学雷鸣般的掌声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把吉他放回包里。顾凡宁悄悄盯着他看，阳光斜射在他的脸上，增添了几分柔和。顾凡宁忽然感觉心里痒痒的，好像有什么念头正在破土而出：
习惯于将自己埋在人海里的她，忽然很想要被他看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因为他笑了，我觉得我也应该笑
